第六章
周末的白天长得缓慢,太阳悬在头顶,晒得街道发烫。
陆栖醒得很早,出租屋里没有窗帘,天光直直铺在床面上。他侧过身,胳膊微微一动,昨天上过药的地方还带着隐隐的酸胀,没有之前那种钻骨头的疼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支药膏,白色软管,是江逾白给他的。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去卫生间简单冲洗。镜子里少年下颌线条锋利,眼底带着一点没睡踏实的倦意,胳膊上那片青紫,在白光下依旧扎眼。
他按照江逾白说的,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往淤青处揉。药膏清凉,揉开之后慢慢发热,陆栖想起昨天江逾白帮他上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很,指尖温温的。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陆栖猛地收回手,有点烦躁地甩了甩胳膊。
他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一开始看见江逾白,满心都是排斥,一心想找人堵他,可现在,光是想起对方的样子,心里就乱成一团麻。
手机震动,是陈炀发来消息。
【陈炀:张磊那边约了今天下午在老巷了结,去不去?】
陆栖捏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老巷,就是当初他第一次撞见江逾白的地方。上次他说先放一放,可张磊不肯善罢甘休,矛盾攒到现在,总要碰一次。
可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江逾白昨天那句轻声的叮嘱——下次不要再弄这么重的伤。
陆栖抿紧唇,敲下一行字。
【陆栖: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陈炀很快打了电话过来,语气诧异:“栖哥?真不去?张磊放话说今天非要跟你算清楚。”
“不想打。”陆栖靠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墙上,声音很低,“麻烦。”
“不是,你之前不是一直跟他不对付吗?”陈炀顿了顿,迟疑着问,“是因为那个江逾白?”
陆栖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别问了,你也别掺和。”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陆栖不知道自己是怕再受伤被江逾白看见,还是单纯不想再卷入无休止的打架里。以前他不怕流血,不怕对峙,可现在,他莫名不想再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
下午四点多,日头稍稍偏斜,热度降下去一些。陆栖不想闷在出租屋里,揣着钥匙出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街边有一家书店。玻璃门透亮,里面安安静静。陆栖本来打算径直走过去,视线一扫,脚步顿住。
江逾白就在里面。
少年换下了校服,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站在教辅区的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练习册。阳光透过书店的落地窗落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话。
陆栖下意识往旁边的柱子后面躲了躲。
他不想这个时候和江逾白撞上。他还没理清心里乱糟糟的情绪,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对方。
可江逾白像是有所感应,抬眼望了过来。
视线直直对上。
躲不开了。
江逾白微微一怔,随即朝他轻轻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陆栖僵在原地,硬着头皮,慢慢走进书店。木质地板踩上去轻轻作响,店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你也出来买书?”江逾白先开口,手里还拿着一本物理培优。
陆栖垂了垂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其实他根本没有想买的书。目光落在江逾白手里的练习册上,随口扯了一句:“周末也刷题?”
“嗯,提前预习下周的内容。”江逾白合上书本,“你呢,周末打算做什么?”
“没什么。”陆栖往旁边的书架靠了靠,目光四处飘,不敢长久看他,“随便走走。”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到江逾白的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疤,和自己遍布擦伤、旧痕的手完全两样。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声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前面有个长椅,风很舒服。”
陆栖迟疑几秒,点了头。
两人走出书店,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不远处就是街边小公园,香樟浓密,底下放着几条长椅。他们并肩坐下,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晚风穿过树叶,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点都不尴尬,安静得恰到好处。
“胳膊好些了吗?”最后还是江逾白先开口,看向他的胳膊。
陆栖下意识拉了拉袖口遮住淤青:“好多了,药膏有用。”
“记得按时涂。”江逾白叮嘱,语气自然,“要是之后还肿,就去药店看看。”
“知道。”陆栖小声应着。
他侧过头看江逾白,少年望着远处来往的行人,侧脸柔和。陆栖忽然想问,他为什么愿意靠近自己这种名声很差、总打架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怕听见的答案,只是简单的“同桌而已”。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很麻烦?”陆栖憋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江逾白转过头,认认真真看向他,眼神澄澈:“没有。”
“班里其他人都怕我,或者讨厌我。”陆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自嘲,“你不怕?”
“我看见的,和别人听见的不一样。”江逾白说得很慢,“别人只知道你会打架,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动手。我不想只凭着传言判断一个人。”
这句话重重撞在陆栖心上。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早早给他贴上标签:坏学生、校霸、惹事精。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问问背后的缘由,所有人只看见他挥拳头的样子。
只有江逾白,愿意不先带着偏见看他。
陆栖喉结动了动,鼻尖有点发涩,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慢慢下沉的落日,掩饰自己异样的情绪。
“快到饭点了。”江逾白看了眼天色,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嗯。”陆栖点点头。
两人从长椅上起身,在公园岔路口分开。江逾白朝他挥了下手,转身走远,白色的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陆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才缓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晚风卷着落日的余温拂过来,陆栖摸了摸胳膊上的淤青,心口软软的。
他好像,开始期待周一,回到教室,看见他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