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傍晚的时候天就变了。
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把落日的光彻底吞没，风卷着尘土扑在窗户上，没过多久，哗啦啦的大雨就砸了下来。雨点密集，敲得玻璃窗砰砰响，天色一下子暗得像深夜。
晚自修还没开始，教室里乱糟糟的，不少学生趴在窗边望着雨发愁，叽叽喳喳讨论着有没有带伞。
陆栖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他出门的时候没看天气预报，身上只有一件薄外套，没有伞。出租屋离学校不算近，这么大的雨，跑回去肯定要浑身湿透。
可他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旁边的江逾白。
自从昨天刻意疏远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江逾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不再主动递笔记，不再轻声问他有没有听不懂的地方，两个人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零交流。
桌面那条刻痕，横在中间，泾渭分明。
陆栖攥紧了手里的笔，心里又闷又涩。是他自己说的，让江逾白别管他，免得被流言牵连。可当真冷清下来，他又忍不住难受。
预备铃响，晚自修开始。
雨声持续不断，混着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陆栖根本静不下心，书页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一遍遍往江逾白那边飘，少年垂着头，笔尖稳定，仿佛丝毫不受周遭影响。
陆栖收回目光，闷闷地盯着空白的练习本。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修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瞬间炸开锅。大家收拾书本，三三两两挤在走廊，或是打电话让家人送伞，或是结伴共撑一把伞冲进雨里。
雨丝毫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猛。
江逾白合上习题册，慢慢收拾书包。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折叠伞，指尖捏着伞柄。
陆栖看见了，连忙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刻意放慢动作，想等江逾白先走。他不想蹭对方的伞，更不想再和他靠得太近，引来旁人的闲话。
可江逾白收拾好，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原位，安静等了一会儿，直到周围大半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剩下的人寥寥无几，才侧过头，看向一直埋着头的陆栖。
“你没带伞？”江逾白的声音很轻，打破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陆栖的后背一僵，嘴硬：“不用你管，我等雨小点再走。”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逾白握着那把黑伞，“伞够大，一起走。”
“我说不用。”陆栖抬眼，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我们不是要保持距离吗，免得别人看见了，又要乱说话。”
这话一出，江逾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安静看了陆栖几秒，眼底淡淡的，藏着陆栖读不懂的情绪。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江逾白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是你一直在乎。”
陆栖被这句话噎住，喉咙发紧，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是啊，害怕流言、刻意拉开距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我不想连累你。”陆栖的声音低了下去，少了方才的强硬，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跟我走在一起，他们又要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被我带坏了。”
江逾白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愿意跟你一起走，谈不上连累。”
雨还在窗外轰鸣，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逾白站起身，撑开黑色的雨伞，伞面在头顶哗地一下张开。他走到陆栖桌边，微微偏过头：“走吗？”
陆栖盯着那把伞，犹豫了很久。潮湿的晚风从敞开的走廊吹进来，带着雨水清冷的味道。
最后，他还是慢吞吞站起身，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一起走进雨里。
伞确实很大，可两个人并肩挨着，距离还是很近。江逾白很自然地把伞往陆栖这边倾斜，大半伞面罩在陆栖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慢慢被雨水打湿，校服布料深色一片。
陆栖余光瞥见，心口猛地一揪。
“伞歪了。”陆栖低声提醒。
“没事。”江逾白淡淡道，“我不怕淋。”
陆栖伸出手，悄悄往江逾白那边推了推伞柄。江逾白没有拒绝，只是手上微微用力，没过几秒，伞又悄悄偏向了他这边。
雨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伞下小小的一方空间，安安静静。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雨水在路面积起浅浅水洼，脚步踩上去，溅开细碎水花。一路上没有遇见同班的同学，不用害怕被人看见、被人议论。
“那天在走廊，你故意避开我。”江逾白忽然开口，雨声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柔和，“我有点难过。”
陆栖脚步一顿，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积水，耳尖发烫：“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江逾白打断他，语气很平和，“但是陆栖，不用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别人的看法，不该由你来替我承担。”
陆栖抿紧嘴唇，沉默许久。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非议、伤痛，本能地觉得自己是麻烦，靠近谁，就会给谁带去麻烦。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告诉他，不用这样。
走到岔路口，马上就要分开。江逾白的小区往左边，陆栖的出租屋往右边。
江逾白停下脚步，把伞柄递到陆栖手里。
“伞你拿着，明天上学还给我就好。”
“那你怎么办？”陆栖一惊。
“我家很近，跑几步就到了。”江逾白弯了弯唇角，是很淡很浅的笑意，“明天见，同桌。”
不等陆栖再说什么，江逾白转身，一头冲进雨幕里。白色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很快就被大雨浸透。
陆栖攥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方向。
雨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他低头看着这把黑伞，心里那道冰封起来的缝隙，被这场雨夜、被少年不加掩饰的温柔，悄悄融化了一小块。
他好像，再也没办法，坚持和他保持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