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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告别

荧幕亮起来的时候,放映厅里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

太宰治的坐姿变了。他把两只脚都踩在地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他的肩膀——那双平时总是微微塌着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弧度的肩膀——绷紧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绷紧,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像身体自己做出的准备。他的眼睛盯着荧幕,鸢色的瞳孔里映着微弱的反光,像两面结了薄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微微晃动,但他没有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太宰治和安吾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他知道接下来要放什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的故事——那个太宰治没有失去他。而他现在能够见到两人已经算是奇迹了。

坂口安吾把笔记本合上了。不是翻到了新的一页,而是合上了。他把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和第一页之间,然后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荧幕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中原中也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橘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停着,没有摩挲,没有移动。就那样停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一直在想那个问题——如果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走了,另一个世界的他,会怎么做?

江户川乱步没有吃零食。薯片袋子放在扶手上,开口敞着,里面的薯片还剩下大半袋,但他没有伸手进去。

国木田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看了一眼太宰治,又看了一眼荧幕,然后把笔尖按了下去。他在第一行写下了“告别”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触很重。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她想起了太宰治刚加入侦探社时的样子——他总是在笑,但那种笑和后来不一样。后来的笑是真实的,刚加入时的笑是空的。那是另一个太宰治留下的空。这个太宰治没有经历过那个空,但他正在看。

中岛敦坐在后排,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分地蜷着又张开。他看了看太宰治的侧脸,又看了看织田作之助,然后低下了头。他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荧幕上那个世界里的织田作先生差点死了。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太宰治离开港口□□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晴天。”织田作之助轻声说。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慢慢收紧了。“另一个世界的我,没有死。但太宰还是走了。”

“他走了。”太宰治说,声音很轻。他看着荧幕上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另一个自己。“因为他该走了。”

【秋实站在总部大楼的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那是一份手写的辞职信,只有一句话:“我去做好人了。”她看了那句话很久。】

江户川乱步嘴角动了一下。“他写了辞职信。六个字。”

“但她看懂了。”与谢野晶子说。“她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她在消化。”

【织田作之助没有死。孩子们也没有死。他们都在医院里,受了重伤但活着。从她回来工作就没见过太宰治,他在病房里陪了织田作之助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有翻秋实的窗户,没有躺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没有把脑袋枕在她腿上。

他只是在病房里坐着,看着织田作之助睡着的样子,像在看一本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但每次重读都会有新感受的书。】

织田作之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慢慢收紧了。在这个世界里,他死了。他留下了遗言,让太宰治去成为好人。但在那个被改变的世界里,他活了下来,太宰治还是在第三天听到了同样的话——不是遗言,是叮嘱。

“你坐了三天。”织田作之助说,声音很平。

太宰治没有看他。“另一个世界的你昏迷了三天。”他的声音也很平。

“你没有离开过。”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一会儿。“抱歉…我,没有机会看到你坐在床边。”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现在你看到了。”

【在织田作之助还没有昏迷前,看到太宰治说的第一句话是:“太宰,你应该离开这里。”太宰治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去哪?”他问

“一个能让你成为好人的地方。”织田作之助因为虚弱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他没有等到答案便失去意识,所以不知道太宰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涩的,不是嘲讽的,不是温柔的,而是释然的。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在天边看到了第一缕光。

“好”】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看着荧幕上那个笑。那个笑容他见过,在他临死前拽下太宰绷带时,一晃而过,一模一样。

“你说‘好’。”织田作之助说。

“我说‘好’。”太宰治说。他的目光还落在荧幕上,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笑。

“没有犹豫。”

“没有。”

“为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因为那是你说的。”

织田作之助没有再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决定后的太宰治回到了中也的公寓。秋实和中也都在——中也难得地没有任务,正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擦他的帽子。太宰治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中原中也的帽檐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把帽子攥紧了。

“我要走了。”太宰治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中也没有问去哪里。

他只是擦帽子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帽檐上僵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什么时候?”中也问,声音闷闷的。

“明天。”“还会回来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秋实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今天还没处理完的工作。她抬起头看着太宰治,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太宰治看着她,等待她说些什么。任何话都可以——挽留、质问、祝福、愤怒、悲伤。

他都能接受。

但秋实只是点了点头。

“好。”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雪地上。

太宰治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但他能感受到那片落叶下面的土地有多厚——厚到可以埋葬一切。

秋实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她所有的在意都藏在那些细小的、几乎不可见的行动里——替他处理工作、帮他煮咖啡、给他盖被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救他不想失去的人。

她不会说“我舍不得你走”。她说的是“好”。但那个“好”字,比任何舍不得都更有重量。】

中原中也把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帽檐在他的手掌中微微变形。

“她说‘好’。”他说,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太宰治轻声说。

“你听懂了?”

“我听懂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么我呢?)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公共休息室里坐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自己的事。

他们只是坐着,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横滨夜景在黑暗中闪烁,摩天轮的灯光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在倒数什么。】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下“摩天轮的灯光一圈一圈地转着”,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们没有说话。”与谢野晶子说。“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该走的人还是会走,留下的人还是会留下。说话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不如不说。不如安静地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把这一刻记住。”

中岛敦小声问:“他们后来还会记得那一刻吗?”

与谢野晶子看了他一眼。“记得。每个人都记得。有些时刻不需要用语言标记,它会自己刻在骨头里。”

【后来中也站起来,说他去睡觉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太宰”

“你的被褥我会帮你收好。等你回来用。”然后走了。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你说了‘等你回来用’。”太宰治说,偏过头看了中也一眼。

“另一个世界的我,说了。”中原中也的声音闷在帽檐下面。

“你呢?”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会。”他说,声音很低。“会留着。”

【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太宰治和秋实。太宰治转过头看着她。

秋实已经把电脑合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郑叶”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走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秋实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安静。

“因为你想成为一个好人。”她说。

太宰治愣了一下。“你知道?”

“织田作先生说的。你告诉我的。”

太宰治想起了自己在病房里给秋实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织田说让我离开这里。”他以为那只是一条普通的、不需要深究的消息。但秋实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她记得。”她说。“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记得。不是刻意记的,是记住了就忘不掉。”

【“你不挽留我?”太宰治问。他的声音里没有试探了,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已经知道答案的确认。

秋实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想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拦你。”

太宰治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你留在港口□□,不跟我走吗?”

秋实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害怕。太宰先生,我害怕成为好人。好人的世界太亮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待在那里。我只能待在灰色里,待在生死之间。”】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圆珠,悬而未坠。

“待在灰色里,待在生死之间。”他把这句话写了下来,然后在“灰色”和“生死之间”下面画了两条线,笔触很重。

“她不是不想走。”与谢野晶子说。“她是不敢走。因为她害怕光明。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会不适应光。不是不想看光,是怕看了之后,发现光不属于自己。”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敲。他的眼睛盯着荧幕上那行“我只能待在灰色里,待在生死之间”,看了很久。

【“那中也呢?”太宰治问,“他会带你走吗?”

秋实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那扇中也离开的门上,停留了一瞬。

“中也会继续往前走。他会带着我,只要我跟得上。”

“你跟得上吗?”太宰治的声音放轻了。

“我会努力。”秋实说。

太宰治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中原中也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帽檐刚好在眉毛上方,不高不低。

“我跟得上。”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会做到的。”太宰语调肯定。

【他站起来,走到秋实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但他没有退开。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他之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拂过她的头发。

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离开。他的手停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传递着一种稳定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度。

“郑叶”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加班到凌晨三点。异能练习不要过度,你会头痛的。中也那家伙虽然暴躁,但他会照顾好你。你也要照顾好他。他虽然看起来很强,但其实也很笨。”

秋实一一记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还有”

太宰治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如果你想我了……”他没有说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秋实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便接上了他的话。

“我会去看您的”她说,声音很平静

“太宰先生去了新的地方之后,一定会把地址告诉我的吧?”太宰治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微微颤动,像水面上的月影被风吹皱了。

“会的”

“不管去哪里,都会的。”】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下“好好吃饭”“不要加班”“注意身体”三行字。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这些话太普通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普通到像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即将离别的人说的客套话。”

“但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与谢野晶子说。“太宰从来不会对别人说‘好好吃饭’。因为他不在乎别人吃不吃饭。他连自己吃饭都不在乎。但他在乎她。”

中岛敦坐在后排,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太宰先生,”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另一个世界的您,后来会把地址告诉她吗?”

太宰治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会”

【那天晚上,太宰治走的时候,秋实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不够响,灯没有亮。他们在黑暗中站着。

太宰治转过身,最后看了她一眼。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郑叶”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郑叶’而不是‘秋实’吗?”

秋实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太宰治叫她“郑叶”只是因为那是她的姓氏,因为中也也是这样叫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秋实’是你的果实,”太宰治说,声音很轻很轻

“‘郑叶’才是你的根。我想叫你的根,这样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一声一声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薯片袋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他没有吃。

“秋实是果实。郑叶是根。”他说。“他叫她根。因为他想知道她从哪里来。因为她没有根。太宰治要给她一个根。这样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太宰治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荧幕上那行字——“这样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看了很久。

【秋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

玻璃门上倒映着横滨的夜景,霓虹灯的光在他的背影上闪烁了一下,然后灭了。横滨的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然后她关上门。

门锁发出“咔”的一声。她回到公共休息室。

太宰治的被褥还叠在角落里,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白色的豆腐。枕头放在正中间,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他上一次躺在这里时留下的。那个压痕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走过去,在那个被褥上坐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摸着枕头上那道压痕,摸着那块已经凉透了的布料。她想着太宰治说的那些话。好好吃饭。不要加班到凌晨。注意身体。这些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即将离别的人说的客套话。

但从太宰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地钉进了她的心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心跳正常,呼吸正常,一切都正常。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不是那种有声的、有表情的、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哭泣。只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滑了出来,沿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太宰治的被褥上,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秋实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水痕,看着指尖的湿润,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流泪。她只是觉得,那张被褥上少了一个人的体温,整个房间都变冷了。】

与谢野晶子的手指从白大褂口袋里抽了出来,“她哭了。”她说。“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哭。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她的心还在说‘我没事’,她的眼泪已经在说‘我舍不得’了。”

中岛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眼眶有一点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中也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走过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用他的存在告诉她——你还有我。

他的影子从走廊里延伸过来,落在她的身边,和她的影子并排靠在一起。

过了很久,中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榻榻米发出一声轻微的“噗”。他把她轻轻地拉过来,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肩膀很结实,像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没事的,”中也说,声音很低,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他还会回来的。他说过,他的被褥要等他回来用。”

秋实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感受着中也的体温——比太宰治暖很多。那种温暖从肩膀传遍全身,一点一点地把太宰治离开留下的寒冷驱散。】

中原中也把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他的指节泛白。

“另一个世界的他,回来了吗?”声音沙哑。

太宰治看着荧幕上那行“他还会回来的”,看了很久。

“回来了。”他说。“第三年。他回来了。”

【横滨的夜风还在吹。但在这个不大的公寓里,在这个铺着榻榻米的公共休息室里,在这个属于三个人的空间里,还有两个人没有走。秋实想,这就够了。】

荧幕暗了下来。不是突然熄灭,而是像日落一样,一点一点地、温柔地、不慌不忙地暗下去。最后一行字停留在屏幕上,亮了很久——

【这就够了。】

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填满了的、满到没有人想开口打破的安静。

太宰治靠在座椅里,眼睛看着已经暗下去的荧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织田作之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伸出手,把太宰治放在扶手上的咖啡杯拿起来,递给他。

“喝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太宰治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深褐色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另一个世界的她,一个人坐在我的被褥上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

“另一个世界的我,不知道。”

“你走了。”织田作之助说。

中原中也把帽子戴回头上。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戴好。

“另一个世界的我,陪着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在的时候,我在。”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观影·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