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缓缓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袂,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奏章递到御案前了?”
“是,昨日便已递上,陛下留中不发,可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洛阳,如今关内各州府,都已经知晓了弹劾之事,流言四起,都说……都说将军是罪臣余孽,战功都是假的,雁门关一战,是和匈奴串通好的!”
赵乾气得浑身发抖,拔剑出鞘,怒声喝道:“这**佞小人!血口喷人!将军为大胤死守北疆,九死一生,他们在洛阳安享荣华,反倒反过来污蔑将军!末将这就带人入关,杀了那些搬弄是非的御史!”
“放肆。”荀靖沉声呵斥,语气威严,“刀剑是用来对付外敌的,不是用来对付朝堂文臣的。你今日若动了他们,便坐实了我们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正好给了他们清剿我们的借口。”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眉眼间一片沉静。
腹背受敌。
关外,是忽律磨刀霍霍,八万铁骑蓄势待发,誓要血债血偿;关内,是御史联名弹劾,朝堂暗流汹涌,皇权忌惮,权贵构陷,欲置他于死地。
内忧外患,齐聚一身。
可荀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风雪,仿佛看到了塞北草原上忽律狰狞的面孔,看到了洛阳皇城里,那些权贵们阴冷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战局的命脉之上。
“弹劾奏章留中不发,说明陛下还在犹豫,既忌惮我,又不想失去我这个北疆屏障。”荀靖低声分析,思路清晰无比,“忽律要等开春冰雪消融才会出兵,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三个月。”
“赵乾,传我将令。”他突然抬眸,目光凌厉如刀,看向沈策。
赵乾立刻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末将在!”
“第一,命边关所有细作,全力盯紧忽律与鲜卑部落的一举一动,他们的每一次调兵,每一次遣使,都必须第一时间传回雁门关,不得有半分疏漏。第二,加固关城防御,囤积滚石擂木,打造弓箭兵器,将周边三城的守军全部收拢至雁门关,集中兵力,严防死守。第三,严查关内流言,安抚军心民心,谁敢散播谣言,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那……朝堂的弹劾之事,我们该如何应对?”赵乾急忙问道。
荀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眸里闪过一丝权谋算计的光芒。
“应对?”他轻声道,“他们不是想拿我的出身,拿雁门关献关之事做文章吗?那我便亲自回一趟洛阳。”
“什么?将军要回洛阳?”赵乾大惊失色,连连摇头,“不可!绝对不可!如今洛阳朝堂全是针对将军的流言,您这时候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那些御史权贵,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洛阳除掉您!没有兵权在手,您根本没有自保之力啊!”
“没有兵权?”荀靖轻笑,“我荀靖的兵权,从来都不在雁门关的三万将士身上,而在这北疆万里疆域,在这天下百姓的心里。他们敢动我,就要先问问,边关的将士答不答应,天下的百姓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洛阳的方向,身姿挺拔,如苍松傲雪,任凭内外风雨交加,烽烟四起,却依旧稳如泰山。
“忽律的复仇之刀,朝堂的构陷之剑,都已经举起来了。”
“既然他们都等不及了,那我便陪他们,好好玩这场游戏。”
“还有……别让钟全知道。”他低声对赵乾说。
风雪夜,雁门关内,主将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千里之外的塞北草原,辽东牧场的匈奴大帐之中,篝火熊熊燃烧,烤着鲜嫩的羊肉,香气四溢,可帐内的气氛,却比雁门关的风雪还要冰冷。
左贤王忽律**着上身,身上布满了草原征战留下的伤疤,他手持一把锋利的弯刀,一刀砍下面前羊腿,狠狠咬下一口,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显得狰狞而残暴。
帐下,匈奴各部的首领、鲜卑部落的使者,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忽律咽下口中的羊肉,将羊腿狠狠摔在桌上,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方雁门关的方向,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充满了恨意与戾气。
“……何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三个月,我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让你好好享受这胜利的荣光。开春之后,我会带着八万草原儿郎,踏平雁门关,将你碎尸万段,用你的鲜血,祭奠我兄长的在天之灵!”
“左贤王英明!”帐下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彻大帐。
忽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将马奶酒一饮而尽,语气狠戾:“鲜卑的勇士们,匈奴的儿郎们,雁门关内,有无数的金银财宝,有无数的粮食布匹,打下雁门关,关内的一切,都归你们所有!杀何安,破雁门,入主中原!”
“破雁门!入中原!杀何安!”
帐内的呼喊声,冲破了大帐,在茫茫雪原上回荡,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即将席卷北疆的,滔天烽烟。
关外的刀,已经磨利。
关内的剑,已经出鞘。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荀靖,却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这场内忧外患交织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