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寒刃,帐中磨刀
雁门关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急。
腊月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拍在巍峨的关城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塞外旷野中哭嚎。关城之上,玄甲禁军的哨兵握着长枪的手早已冻得通红,指节僵硬,却依旧腰杆挺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关外茫茫雪原。三个月前,这里刚经历过一场血战,匈奴十万铁骑折戟雁门,左贤王忽律的兄长,死于荀靖的破阵箭下,匈奴大军狼狈北逃,留下遍野尸身与残破旌旗,塞北之地第一次被大胤的军旗牢牢镇住。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胜利,从来都不是结束。
关城主将府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的银骨炭泛着温润的红光,驱散了屋外的刺骨寒意,却驱不散主位上那人眉宇间的沉郁。荀靖身着一袭素色锦袍,未着盔甲,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戾气,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隽,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大胜之后的松弛,只有翻涌的思虑与警惕。
桌案上,铺着一张详尽的塞北地形图,从雁门关往北,直至匈奴王庭所在的阴山山脉,山川河流、牧场关隘、驻军布防,都被用朱墨两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朱笔是大胤掌控的地界,墨笔则是匈奴的势力范围,而在墨笔区域的最东侧,靠近辽东边境的地方,被用一道凌厉的红笔,重重圈了一个圈。
“将军,细作传回的最新消息,一字未改,都在这里了。”赵乾躬身走进内堂,双手捧着一封密信,语气凝重,身上还带着屋外的风雪寒气,甲胄上的雪花一靠近炭火便瞬间融化,凝成水渍。
荀靖抬眸,目光落在密信上,伸手接过。信封是用匈奴特有的羊皮制成,封口处盖着一枚狼头印,那是他安插在匈奴内部的细作专用印记,绝无作假的可能。他指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羊皮纸,上面是用极小的汉字写就的情报,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可见传信之人当时处境之急迫。
信上内容不长,却字字诛心:左贤王忽律自雁门败退后,率残部退回辽东牧场,斩杀三名临阵脱逃的千夫长以正军法,三个月内收拢散兵、征召草原各部青壮,已聚起骑兵八万余人。此人散尽私财,打造兵器、驯养战马,日夜操练死士,帐前悬挂须臾灵位,每日晨起必跪祭发誓,不灭雁门、不取荀靖项上人头,誓不回王庭。更令人心惊的是,忽律暗中遣使,联络了草原西部的鲜卑部落,以割让三座牧场为条件,约定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时,东西夹击雁门关,共分大胤北疆疆土。
赵乾见荀靖看完密信,脸色愈发沉冷,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将军,这忽律简直是疯了!雁门一战,匈奴主力尽损,各部族早就人心涣散,他竟然还能凑出八万骑兵,还拉上了鲜卑人,这是要拼尽整个草原的力气,来报杀兄之仇啊!”
荀靖将羊皮纸放在炭火旁慢慢烤干,随后指尖一捻,将其化为灰烬,看着细碎的灰屑被风卷走,声音低沉而冷冽,没有半分波澜:“他本就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狠戾角色,与其说他是为须臾报仇,不如说,他是借着复仇的名义,收拢匈奴各部的权力。须臾死后,单于年迈体弱,匈奴内部诸王争权,乱作一团,忽律只有靠着对我大胤的仇恨,才能压下内部的异议,坐稳匈奴第一实权诸王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地形图前,修长的手指落在辽东牧场的位置,指节微微用力:“他很清楚,我军刚经历大战,士卒疲惫,粮草转运困难,雁门关守军虽精锐,却不足三万,且分散驻守周边三城,兵力单薄。开春之后,冰雪融化,草原战马膘肥体壮,而我军粮草需从关内千里转运,道路泥泞,难以及时补给。他选这个时间动手,算准了我们的软肋。”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赵乾眉头紧锁,语气急切,“要不要立刻上奏朝廷,请求增派援军,调拨粮草?只要朝廷肯派五万边军过来,再补足三个月的粮草,就算匈奴和鲜卑一起来,我们也能守得住雁门关!”
提到“朝廷”二字,荀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靠在桌案边,目光望向关内的方向,那里是大胤的都城洛阳,是金碧辉煌的皇城,也是暗流汹涌的泥潭。雁门关一战,他以少胜多,大破匈奴十万铁骑,一战名震天下,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边关守将,变成了大胤百姓口中的“定北将军”,受万民敬仰。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战功太盛,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关将领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他的出身,本就带着洗不清的争议。
“援军?粮草?”荀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涩的弧度,“赵乾,你以为,这三个月里,朝廷没有任何动静,是真的放心我们守在北疆吗?”
赵乾一愣,有些不解:“将军大破匈奴,护卫北疆安宁,朝廷理应嘉奖才是,怎么会……”
“嘉奖的圣旨,三个月前就到了,黄金绸缎,爵位封赏,一样不少,可援军呢?粮草呢?”荀靖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寒意,“我先后三次上奏朝廷,请求增兵北疆,防备匈奴反扑,请求加快粮草转运,补充边关军备,可奏折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户部说国库空虚,边关粮草需逐级调拨,兵部说内地驻军需镇守京畿,无法轻易调往北疆,所有的理由,冠冕堂皇,实则,就是不想给我一兵一卒,一粒粮草。”
赵乾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过来:“他们……他们是忌惮将军?忌惮将军手握边关重兵,战功赫赫,怕将军拥兵自重?”
“不止如此。”荀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寒风瞬间卷着雪花扑了进来,吹起他的衣袂,他却浑然不觉,“我的出身,是他们最好的把柄。”
他本不姓何,荀姓,乃是大胤罪臣之姓。当年其父卷入夺争战,兵败被斩,荀氏满门抄斩,唯有他当年尚在襁褓,被旧部拼死救出,隐姓埋名,化名何安,在边关从军,从一个普通的小卒,一步步爬到雁门关主将的位置。这件事,当年知晓的人极少,可雁门一战之后,他声名鹊起,朝堂之上的那些文臣世家,早就把他的底查了个底朝天。
“他们不敢直接动我,毕竟我刚立大功,贸然处置,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更会惹天下百姓非议。”荀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字字清晰,“所以他们按兵不动,看着匈奴在北方磨刀霍霍,看着我雁门关兵力空虚,粮草不济。他们巴不得忽律打过来,最好能和我两败俱伤,到时候,他们既不用背负诛杀功臣的骂名,又能除掉我这个心头大患,一举两得。”
赵乾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一直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关外的匈奴铁骑,却没想到,最致命的刀,从来都不是来自塞外,而是来自身后的朝堂,来自那些同朝为官、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文臣权贵。
“那……那将军,我们难道就坐以待毙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一边是匈奴八万骑兵加鲜卑部落,虎视眈眈,一边是朝堂算计,步步紧逼,我们腹背受敌,这……这该如何是好?”
荀靖关上窗户,隔绝了寒风与飞雪,屋内的暖意重新包裹住周身。他转过身,看向他,刚才眼底的忧虑与沉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战场统帅的凌厉与坚定,那双眼眸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藏着万里山河。
“坐以待毙?”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荀靖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以三千轻骑破匈奴十万大军,就不会被这点暗流与烽烟困住。忽律想报仇,想夺雁门关,我便在这关城之上,等着他,让他知道,我能杀他兄长一次,就能杀他无数次。”
“至于朝堂……”他顿了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锋芒,“他们递过来的刀,我接下便是。只是他们要记住,这把刀,既能斩匈奴,也能护自己,谁若想借着外敌的手,置我于死地,就要做好被刀反噬的准备。”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亲卫急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惊慌:“将军!不好了!关内快马传来急报,洛阳朝堂有变,都察院的御史们,联名上了弹劾奏章,弹劾将军……弹劾将军身世不洁,罪臣之后,欺君罔上,还弹劾……还弹劾雁门关前副将林威,当年违令献关,通敌叛国,连带着将军,也被指为同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很久不写了,将就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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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变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