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月的话语落下后，整个客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齐昭环视了一圈，最后与身旁的林蔷对上眼神。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着大家的表情有些古怪。估计自己在他们看来也是这样。
毕竟她也不是职业演员，听见这个消息难免动容。按这个逻辑来看，大家的表情有异样好像也正常。
不过自己的确知道些什么。
那其他人呢？
他们会不会以前也听到或看到过……盛明月死前的那些事情。
“大家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盛明月应该是在等他们做出反应，见所有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开明地说道：“大家都坐在一个屋子里确实不好开口。这样吧，从齐昭开始，逆时针，大家挨个跟我进房间，我们私下聊聊。”
齐昭没想到盛明月会提出这种方法，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从大家的嘴里撬出点什么。
她确实想把当年看见的那件事情告诉盛明月。可是，第一个吗？
齐昭犹豫着站起身，大家似乎都没有反对这个提议的意思。或许是没轮到他们，又或者，他们也有想告诉盛明月的事。
她下意识看向肖楠，对方眉心拧在一起，面露难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盛明月带着齐昭进了房间，他们家是两居室，他从小和哥哥住一间，上下铺。
齐昭没进过他们哥俩的房间，但既然哥哥去世了，盛明月其实可以换一张单人床。可他偏偏还把那张上下铺留着，甚至通过生活痕迹看，盛明月现在睡的还是上铺。
他真的在尽力维持着哥哥存在过的证明。
盛明月将房门关上，看着齐昭，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齐昭深呼吸了一遍，随后对上盛明月的视线，话头有些抖，“当年、当年我亲眼看见肖楠的爸爸把盛明珠给推下了楼。”
“他想要盛明珠去死。”
*
“昭昭！在这待着啊，别乱跑！”
“没事，我就在这住着，都是未来的邻居，我帮你看着孩子。”
“诶，麻烦啦……”
齐昭一家是在她四岁的时候搬进这个家属院的。
跟其他人家里被分配到的房子不一样，他们家一开始就是租来的地方，她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从小在这个楼里长大。
不过小孩儿的友谊很容易建立。
在这群年龄相仿的孩子里，她最先见到的，就是盛家这哥俩。
小时候的盛明月长得比他哥哥好看一些，他性子也更急，愿意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新来的？你多大了啊。”
齐昭见楼道底下的两个男孩儿是在跟自己说话，先是张了张嘴，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神落在了盛明珠身上，然后才反应过来回答道：“我四岁了。”
“那你比我们小啊。”
“看起来就比我们要小吧。”盛明珠看了一眼自己弟弟，牵上他的手轻轻拽了拽，“去小卖店。”
盛明月想起了他们的任务，捏了下哥哥的掌心，勾上他的手指，“我们还要买大大泡泡糖。”
“吃多了会坏牙。”盛明珠带着弟弟朝小卖店的方向走，顺带回头看了眼坐在花坛旁边的小姑娘。
盛明月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的，他盘算着手里的钱。妈妈给了一块五，一包盐一块二，能剩下三毛……出来的时候还从存钱罐里扣了一小卷，五毛钱。
他们两个人可以花八毛。
盛明珠笑了下，牵着盛明月的手甩了甩，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短短一截儿。
“啊——好热。我还想买那个冰的汽水。”
冰汽水两毛钱一袋，盛明珠点了点头，“我想吃白糖的那个。”
“那我也吃白糖的吧。”
盛明月想和自己哥哥吃一样的，吃一样的显着关系好。
白糖棒冰便宜，只要一毛钱。
盛明珠没忘了妈妈要的盐，拿上盐后他和弟弟趴在冰柜上，认真地看着里头的东西。
盛明月手里已经拿了三卷大大泡泡糖，眼神落在白糖棒冰上。
“在这呢！”
盛明月扯了扯盛明珠的衣角，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哥哥，笑得露出一排白净的牙。
盛明珠的目光落在弟弟左边那颗小小尖尖的虎牙上，随后收回视线，打开冰柜拿了根白糖棒冰，又抓出一袋冻得梆硬的汽水冰，将汽水冰塞进盛明月怀里。
盛明月被这一下冻得一激灵，“我要和你吃一样的！”
盛明珠拉上冰柜门，带上盛明月去结账，“我们买两个不一样的，可以换着吃，两个都能吃着。”
确实有道理，两个人时不时换着冰吃看起来是比两个人各吃各的亲密些。盛明月接受了这个说法，顺从地跟着哥哥去结账。
为了展示自己的用处，塞着盐和泡泡糖的小袋子被盛明月提在了手里。他颠了颠，另一手抓着汽水冰张嘴就咬上了包装袋边缘，顺势撕开外包装，用手将里头的冰往外推，抓在手里含着。
盛明珠看了他一眼，撕开手里的包装袋，一手抓好白糖冰棒的棍子，然后俯身将盛明月手里的塑料袋拿过。
“你两只手抓着吃，弄得脸上全是，待会儿回去妈妈又要说你。”
盛明月听话地拿着包装，低头看了眼路后松开嘴，将汽水冰递到盛明珠脸边。
“哥哥吃。”
盛明珠眼睛里含着点笑意，凑着盛明月的手尝了尝。酸甜的汽水味冰冰凉凉，比白糖冰棒单纯的甜确实好吃许多。
“我尝尝你的。”盛明月期待地看着盛明珠，顺利吃上了哥哥手里的冰棍儿。
“真甜啊。”
盛明月嗦了嗦，随后冲盛明月笑了笑，后面就继续吃自己手里的。
不过该说不说，唇齿间留过那股甜滋滋的白糖味后，再吃自己的汽水冰总感觉不太得劲。汽水冰的味道都酸上了许多。
唉，下次还是得跟哥哥买一样的。
陈莉萍给两个儿子留了门，自己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儿子们回来的动静后就出去看了看，接过大儿子递给自己的一包盐，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了一圈。
“又吃冰了啊。待会要吃饭了，现在贪凉，小心闹肚子。”
盛明珠仰起脸冲陈莉萍勾起嘴角，嘿嘿地笑了一声，“我们没吃多少，外面太热了。”
陈莉萍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心里最有主意，平常也蛮依着他，“剩下那点钱你自己收着啊，放小存钱罐里。你也别太惯着你弟弟，别要什么给什么。”
“说我坏话！我听到了嗷！”盛明月啪嗒啪嗒地穿着拖鞋过来，进厨房里洗了把脸。
陈莉萍笑了下，“这脾气也不知道随谁，都是明珠给你惯的。”
“哥就是最喜欢我，谁也比不着，嘿嘿。”
“给你得意的。”陈莉萍将盐倒进罐子里，备菜已经备好了，现在就差做了，“好啦啊，你们离远点玩，外头玩去。”
都说孩子是每个家里的宝。在外人眼里，这个家中家庭地位最高的肯定是乖巧伶俐的哥哥盛明珠。但家里的人才明白，家里头最为所欲为的其实是被哥哥惯得无法无天的盛明月。有哥哥在，盛明月谁也说不得。
不过盛明月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在他心里盛明珠这个哥哥才是家里的天。
他们是对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永远都不会分开。
“哥！我们来下棋。”
“嗯，玩什么？象棋还是斗兽棋。”
“斗兽棋，象棋我玩不过你。”
盛明月轻轻笑了下，和盛明珠钻回卧室，把斗兽棋找了出来，在地上打开。然后两个人各拿了个屁垫，直接在地上坐下。
“你这次要让我。”盛明珠抬眼看向哥哥，一边摆着棋子，一边认真地说道。
“哪次没让你，前几天你不是赢了吗。”
“那是我凭实力赢的！”
因为要等盛耀兵回来，盛家的午饭普遍吃的晚。
陈莉萍看着时间，灶上的汤早早就在炖着了，她只需要炒两个菜就可以开饭。
“快开饭了啊！出来洗手！”
盛明月满意地将哥哥最后的棋子吃掉，“我赢了！我已经赢了两把了，三局两胜，今晚你先洗澡！”
“行，依你的。”盛明珠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朝卧室外面探了探脑袋。爸爸还没回来，估计还有一会才能吃上饭。
“我闻着菜香了。”
盛明珠看了眼凑到自己旁边的盛明月，笑着说道：“馋鬼。”
被哥哥这样说盛明月半分不恼，反倒一本正经地说：“馋鬼才可以多吃一点，你不馋就没你的分啦。”
“那你待会儿多吃一些。”
盛耀兵下班还是挺准时的，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一点四十。他一开门就看见了坐在餐桌旁的盛明珠二人，陈莉萍在厨房里忙着端菜。
盛明月把包放在客厅，从里面拿了个盒子出来，放在餐桌上，笑着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
“回来啦！快洗手，菜都做好了，准备吃饭！”陈莉萍将汤煲放在桌子的隔热垫上，瞅见盛耀兵开心的那样，也有有些激动，“给你升组长啦？”
“对啊，要不是我混的比较久，上次还塞了条烟，这位置还真可能轮到别人手上呢。”盛耀兵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随后甩了下手上的水，把水龙头关上，“这不刚当上就有人来送东西了吗。”
盛明月和盛明珠的视线落到了桌上的那个小盒子上，盛耀兵拿了个碗给自己盛了碗汤，然后说：“喏，有块手表，你们哥俩谁想要啊。”
盛明月看向哥哥，愣了一下，跟哥哥对上了眼神，“给哥哥戴吧，我手上不爱带着东西，不舒服。”
盛耀兵看着盛明珠，将表推给他，“弟弟都这样说了，那你就拿着吧。”
盛明珠也不推脱，打开盒子看了眼这块表，然后冲盛耀兵扬起嘴角，“谢谢爸爸！”
空出个组长位置的事情盛耀兵和陈莉萍早就知道了，也为了这件事跑上跑下送了不少东西。不过虽然过程中遇上了些困难，只要结果没错就是了。
这顿饭家里四人都吃的很开心。陈莉萍想到了什么，扭头冲盛耀兵说道：“还有一个月就要送明珠和明月去小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放在一个班里。要不要买点东西去问问人家。”
盛耀兵扒了口饭，瞥了眼盛明珠，“行啊，到时候你有空你去问问，提点水果。”
盛明珠安静地喝了口汤，不加入有关他们兄弟俩的话题。
盛明月倒是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开口，把鸡蛋羹跟饭拌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吃饭。
“哥，我们俩一定要在一个班，我听说上小学可讨厌了。”
盛明珠将装着手表的盒子放在书桌上，盛明月抱着他，头都埋在了他怀里，抬起脑袋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盛明珠摸了摸盛明月的头发，开解道：“这个我们也决定不了。不过哥哥也很想跟明月在一起啊。来，起来，别压着我啦。”
盛明月撇了撇嘴，撒开抱着盛明珠的手。
既然手表已经给了盛明珠，现在又是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那这块手表的归属权自然可以交由盛明珠二次决定。
盛明珠把手表拿了出来，抓起盛明月的左手，打算把表给他戴上去。
看见哥哥想把手表往自己手上戴，盛明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打算抽回手，“这表是给哥哥的，我不要。”
盛明珠手上的动作一顿，但依旧倔强地抓着盛明月的手腕，抬起头看着盛明月，说道：“可是哥哥不太会看表。明月看得又快又准，以后明月负责给我报时间好不好。”
盛明月又想辩驳，又想替哥哥做些什么事，心里头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那行吧，以后哥哥想知道时间就来问我，我肯定报的很准，你再也不用看表啦。”
“嗯，弟弟真好。”盛明珠笑了下，继续把表往盛明月手上戴，费劲地替他系好表带。
黑色的表带显得盛明月的皮肤更为白皙，盛明珠非常满意，抬眼就对上了弟弟看着自己发呆的眼神。
盛明珠笑了笑，语气轻松愉快。
“那以后哥哥就找明月问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