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得让人发慌。齐昭收起遮阳伞，坐上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
自从家里人前几年搬出来后，她已经快两年没有回过那个家属院了。但这次她非去一趟不可，毕竟这是盛明月的邀请，不赴约她总觉得莫名心慌。
当年盛明月哥哥的死自己多少也知道些什么，能帮还是得帮一把。
齐昭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沉重，瞥眼看向车窗外的街道。两边的绿化顺着反方向倒退，428公交车依旧行驶在她熟悉的路上，十几年如一日地在同一条公交线路上来回。
“四十八，扫这个码。”
齐昭付了钱，下车后一眼就看见了记忆中的那片楼房。它们还是那么老旧，在这个城市里格格不入地充当着90年代的历史回忆。
也象征着着他们这群人的童年时光。
盛明珠是盛明月的哥哥，两人好像是一对双胞胎，但长得不算相像。当年在这个院里，几乎所有小孩儿都喜欢和盛家这两兄弟混在一起，尤其是喜欢和盛明珠玩儿。
盛明月同样很喜欢自己的哥哥，所以他打心底里不想让别人家的小孩接近盛明珠，每天都黏在盛明珠身边，生怕他离开自己一步。
不过后来大家慢慢长大，盛明月也逐渐正常了些，至少不像儿时那般寸步不离，也慢慢有了自己的圈子。
但齐昭知道，盛明月后来一定是后悔了的。
盛明月当初肯定觉得，如果他还像小时候那样黏着盛明珠的话，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虽然那时大家都没看出盛明月脸上有什么伤心过度的痕迹，但家属院里的人都知道，盛明月心里肯定不像他表面那般淡然。
毕竟死的是他哥哥。
血浓于水，骨肉亲情的哥哥。
齐昭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盛明珠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除了盛明月，大家都那么轻易地接受了他意外去世的结果。
坠楼明明那么疼。
“齐昭？”
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齐昭回过头去，见到来人有些意外，“肖楠？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肖楠眼睫扇动了一下，目光从齐昭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那片低矮的楼房，几秒后笑着说道：“才回来没几天，忙着的课题结束了，就想着回来看看。”
面前的男人穿着件polo衫，举止言谈比十七八岁时沉稳了许多。齐昭轻笑一声，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些冷漠，语气也淡了下来。
“你们家不是早就从这搬出去了吗。还回来干什么。当初盛明珠的追悼会你都没来参加，大家一起玩了那么久，我怎么就没早点看出某些人的心那么凉薄呢。”
肖楠皱起眉头，他印象里的齐昭还是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怎么现在说话夹枪带棒的，像是在讨伐自己。
当初他离开得是挺突然，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因，齐昭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在这对自己的行为妄加评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我觉得我还称不上凉薄这两个字。”
齐昭听见他这话，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她可不想和肖楠再多说几句话，看见他都觉得有些晦气，心里隐隐不安。
自己刚刚不应该说得那么绝，万一肖楠看出来了什么，自己肯定讨不着好。只能祈祷以后都见不着这个人了。
齐昭顺着记忆，轻车熟路地走到盛家门口，按了按门铃。盛明月早早就给老两口买了新房，按月供，自己却还住在这老房子里，不愿意离开。
家属院里的大部分人家都搬出去了，这片几乎成了出租房，他们可以吃点租金。
齐昭明白盛明月的想法。这老房子里还有着盛明珠生活过的痕迹，要是连他这个弟弟都搬走了的话，这点痕迹怕是会越来越淡，被时间消磨殆尽。
记忆其实也是如此。
就算是刻意去想，齐昭也不太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盛明珠具体是什么模样了。只剩个大概印象。
吱呀——
齐昭抬起眼睫，看向面前这扇被打开了的木质门，一瞬间有些愣神。
盛明月似乎瘦了些，乍一看险些和她回忆中的盛明珠对上号。盛家这两兄弟好像是异卵双胞胎，盛明珠的眉眼比盛明月柔和许多，肖像他们爸爸，带着股漂亮的书卷气。
而盛明月更像妈妈，眉眼深邃，大眼睛小时候看着亮亮的，瞅着一副骄横模样。
可现在的盛明月像是褪去了那层锋利的壳子，虽然长相没什么变化，可看着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把一些属于自己的气质向内敛了去，神态里多了些属于哥哥的东西。
齐昭冲他讪讪一笑，随后听见盛明月说道：“进来吧，在这杵着干什么。有几个人已经到了，大家可以先叙叙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着先进门，瞥见鞋柜旁的几双鞋，问道：“要换鞋吗。”
“嗯，要的，我给你拿一双一次性拖鞋。”
齐昭换上盛明月给她拿的鞋，走进客厅，在看见客厅里的人后，学着他们的模样扬起嘴角。
“齐昭！我就知道你也会来的！来！我们坐一起。”
女生的声音很亮，林蔷穿着白色花边上衣，下面是一条鹅黄色碎花裙，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仿佛一直没变过。
见到林蔷也在，齐昭心里安定了些。她寒暄了几句后坐到林蔷身边，对上林蔷弯弯的笑眼。
作为家属院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她们小时候很要好，天天在一起玩。不过后面大家都长大了，见面的次数也少，渐渐就少了联系。
齐昭看向旁边的男生，她只记得对方的名字好像叫万世安，也是家属院的，以前他们男生经常在一块玩。
不过她和万世安不太熟，没讲过太多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了吧，不然说错话也挺尴尬的。少说少错，保持必要的沉默。
“喝杯水吧。”
盛明月将一杯水放在齐昭面前的桌子上，齐昭说了声谢谢，低头看见桌上其余两个玻璃杯。
应该是林蔷和万世安的，万世安这杯看起来一口都没动过。
齐昭偷偷地瞥了一眼万世安，看见他屁股旁边放着一瓶水，应该是自己带了。
盛明月坐在单独的一个小矮凳上，看了眼手机，说道：“还有两个人应该快到了，麻烦大家再等等。”
大家现在都是成年人了，自然知道该怎么维持该有的氛围，房间内没有冷场，大家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的事。
还没等多久，一道门铃声响起。
依旧是盛明月去迎接，毕竟是他请大家来的，相当于东道主，自然要多忙活些。
不过齐昭还不知道，盛明月把他们叫过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等人齐了，盛明月应该就会公布的吧。
齐昭心里想着事，当她回过神来抬头看去时，见到了一个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刚刚在家属院大门口时她就应该猜到，肖楠怎么会无缘无故回这里。原来是收到了盛明月的邀请。
肖楠看见客厅三人，说道：“人挺多啊，好久没见到大家了。”
“确实，我们几乎都没这样聚过。”万世安抬头看向肖楠，估计是有个男性的加入让他稍稍自在了些，他主动接话了。
肖楠环视了一圈，笑着说：“这还是老样子啊，真好。”
盛家这房子的确没怎么变，算不上宽敞的客厅方正紧凑，墙面和瓷砖带着经年累月的泛黄痕迹。阳光斜斜地从铝合金推拉窗的栏杆打进来，浮灰在光束里慢慢飘动。
就连木头矮柜上的玻璃糖罐、搪瓷杯，地上的铁皮暖水壶，都和记忆里的没什么两样。
墙上小时候贴的那些贴纸都褪了色，不知道哪一年的旧挂历还挂在墙上，上面女星的穿着放到现在看早已过时。其实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年轻男人会住的房子。
可盛明月就是这么固执地住在这里。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盛明月会走出了哥哥死亡的阴影，大家都对盛明月这次的邀请有着隐隐的猜测。
“叮铃——叮铃——”
门铃声响起，盛明月转身去开门，留下客厅里四人面面相觑。
万世安看着有些坐不住，他站起身，跟着盛明月去迎客。
齐昭只觉得晦气，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和肖楠再次见面。早知道这样，她刚刚就不应该顺着脾气说那些话。
林蔷的目光在齐昭和肖楠之间流连，察觉到氛围不太对后，她探究的眼神落在了肖楠的身上。她以前没觉得这两人有什么过火的交集，怎么会这般剑拔弩张。
不过她也没有探知别人秘密的意思，几秒后便将视线移到了门口，看见来人时冲他笑了笑。
“陈岭？你也被叫过来了啊？”
陈岭显然没想到客厅里已经有这么多个人在了，讶异地回头看向盛明月，“你也没跟我说大家都在这啊。”
“当叙叙旧嘛。”盛明月拍了拍他的肩，“你喝水吗？”
陈岭摇摇头，说道：“暂时不用。”
“那行，你们都坐着吧。”
盛明月扫视了一圈，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客厅里一片沉默，齐昭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大家应该都有跟自己一样的感受吧。
齐昭没好意思去看其他人的表情，但她心里明白，大家一定都猜到了盛明月今天邀请他们过来的含义。
能让盛明月如此牵肠挂肚的只有盛明珠，他们这群人又都是家属院的孩子，与盛明珠至少也算得上朋友。既然是朋友，肯定或多或少知道些盛明珠的事。
盛明月想在他们身上知道些什么呢？
盛明月的声音不算大，他看着面前这些人，说道：“盛明珠已经离世很久了。”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怀疑过哥哥的死因。而到了今天，我的调查才终于有了些眉目。”
“盛明珠的死亡，另有蹊跷。”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一片死寂。
林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攥紧衣角，满眼惊愕……一旁的万世安坐直了些，瞥了眼林蔷……站着的陈岭皱起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而肖楠则靠在椅背上，眼里莫名愤慨。
齐昭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手指微微发抖，听着盛明月继续往下说：
“你们当年应该都知道些什么吧。如果可以，请务必把所有知道的消息告诉我，算是让我解开最后那一点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