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地处京郊。四月天正是好季节，草丛复苏，黄花点缀。枝头杏花开遍，山雀掠过树梢，啾鸣阵阵。半山腰种有大片的竹林与牡丹，这时节牡丹开得正好，与青翠竹林相映成趣。
汩汩细流自山上蜿蜒而下，在山腰的听竹院外形成一片池塘，塘中有荷叶连片，阳光洒下，荷叶上的水珠映出闪耀的光芒。
“康宁，师父喊你回去。”
林康宁穿着水绿襦裙坐在荷塘一侧，她将鞋袜脱在一旁，把脚放在水池中感受清凉。听到呼喊她也不应答，干脆躺倒在地，扯了一片荷叶盖住脸。
脚步声哒哒作响，很快便到了林康宁身侧。跑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一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上长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他疾走过来，脸上泛起红晕，看见林康宁在此，他伸手便揭开荷叶，笑得两眼弯弯：“康宁，有什么好躲的，隔两日就要来这么一遭，不过是扎针罢了。”
他指着身旁的丫头吩咐：“和月，快将你家小姐的脚提起来，擦干，穿好鞋袜。”几个小丫头忙忙乱乱地伺候，用好几块帕子才擦干水。
他又痛心疾首地道：“便不该和你说可以多泡泡水，要是着凉了，师父又要怪我。”
“天气热起来了，哪有那么容易着凉。”
“你身体还没好全，午后稍稍在水里玩玩也就罢了，这样一直泡在池子里不好的。”
林康宁哼了一声：“明羽，你好多话。我生病前你也是这么多话吗？”
“你说呢？”明羽笑眼弯弯地反问。
“我若是记得，何必问你。”
明羽不置可否，只连声喊她回去。
林康宁是在一个大雪天醒来的，醒来后，身侧只有一堆丫鬟和明羽以及他的师父沈云疏。她失去了很多记忆，只依稀记得自己病重，无药可救，而自己的名姓、父母是何人、家在何处等都不记得了。
沈云疏是很厉害的大夫，他自称百医门人，是自己的舅舅请来为自己看病的。自己的病很棘手，沈云疏到时自己已是濒死状态，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让自己醒来。而后在他的调理下，又花了三四个月，林康宁才终于渐渐好转，不仅不用躺在床上养病，还可以到院外逛逛，只是他仍旧不让林康宁下山。
但林康宁的身体虽好了，记忆一直没有找回来，沈云疏仍在每日配药、试药，以求彻底治好林康宁。
林康宁一踏进院子，便有药童迎上来：“小姐，您又去荷塘了？方才和月姐姐四处寻您都寻不到，还是明师兄说知道您去哪里了，带她们去找的，师父已等得急了，您快去吧。”
“采些鲜花来，我要沐浴。”林康宁转头对和月道。
“不行，先行针。师父一直在等。”明羽急忙拦阻。
“不要，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说行针后不能沐浴，害我等到第二天。和月，快去安排。明羽，我知道沈师父还在研究药，只要是下午行针便可，你放心，我等会儿一定过去。”
明羽苦着脸，拱手相求：“好康宁，沐浴完可不能再拖了，不然师父一定要骂我的。好和月，你一定盯着小姐，不能让她跑了。”
和月抿嘴一笑，将林康宁扶进了屋子。
明羽也不走，在院中寻了个地方坐下，闭眼小憩起来。他无父无母，自小被师父收养，后来稍大一些，师父便带着他下山游历，虽然他年纪不大，却已去过许多地方。三年前的夏天，两人正在一处村庄为一名老人看诊，突然被一群兵士寻到，只说要请他们为一名小姐看病。师父见他们来势汹汹，不好拒绝，故意提了一些条件。没想到他们也都同意，便只得随他们到京城。
他们一路上由骑兵护送，昼夜不停，到京城时正是中午。明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上将军府内遍布红绸装饰，一看便知有喜事，可主人家将师父引进新房，床上的林康宁脸色青白，几无呼吸，看着如同死了一般，抱着她的男人双眼赤红，脸色憔悴，死死盯着林康宁不放。
好在师父走南闯北多年，手中奇药丰富，经过尽力救治，林康宁终有好转。去年秋天，因林康宁久久不醒，师父提议挪个地方便于治病。上将军便在京郊云台山上寻了这处庄园，自己和师父带着林康宁搬到了这里。
还在上将军府中时，那名男子，也是如今的恭王常来看望，有时在床边一坐便是半天，有时只匆匆过来看一眼便走。但自从搬到了京郊，他却从未来过，连林康宁醒来后都没有半点音信送来，不过上将军府每旬都会送钱物到此处，从未断过。听闻如今山下诸王闹得极凶，北边的靖王和瑞王已经打起来了，生灵涂炭，惨不可闻，近几个月上将军府便派了兵士在山上巡逻站岗，护卫他们安全。然这些事也与明羽无干，大乱之时能躲在此处也不错，吃喝不愁，还有许多人伺候，师父也可专心精研医术。
门吱呀一声打开，侍女如流水般出来，抬浴桶、拿毛巾，忙忙乱乱，明羽凑到窗下喊道：“康宁，差不多就行了，师父不让你见他时上妆。”
“哐”的一声，林康宁掷了一个粉盒到窗户上。明羽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等着。
林康宁自小养在深闺，肤色如雪，肌肤吹弹可破，这一年来又经沈云疏调理，更添一分娇艳，在山上也没有外人，沈云疏时常要看诊，她妆台上虽月月都会有新脂粉，用的却少。现在也只是让和月重新梳头，将辫子都梳上去，方便行针。
有时坐在铜镜前，她也会恍惚一二，铜镜中的她仿佛穿上了嫁衣，头戴凤冠，像是出嫁的模样。可她也问过沈云疏与和月，都说她从未成婚，她便只得将此异状埋在心底。
“走吧。”林康宁带着和月等人出门，明羽急忙跟了上来。
“师父昨日研究了一味新药，是熏香，等你行针时我会燃起，味道尚可；搭配的还有一味汤药，行针后吃，汤药味道酸苦，但必须喝完。”
“知道了，知道了。明嬷嬷。”林康宁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他，明明如此唠叨。可是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若不把明羽塞进去填满，还能放谁呢？
尽管林康宁做好了准备，可到了沈云疏处，还是被屋中的模样吓了一跳。只见屋中弥漫着白色雾气，中间围着床榻摆了四五个铜炉，此刻都在冒着白烟，沈云疏站在一旁，手中拿着长针摆弄。
“明羽，怎么叫个人叫了这么久？”
“沈师父，我藏的地方岂是他能寻到的，您别急，还早呢。”
沈云疏摇了摇头，将装着针的托盘放在明羽手上，指挥林康宁躺在榻上：“今日只扎双臂，但还是得躺着，和月拿毯子给小姐盖好，别着凉。”
“沈师父，我不会着凉，今天还去荷塘玩水了。池塘水凉凉的，脚放进去可舒服了。”
“什么？”沈云疏倒吸一口气，“你之前也去玩过水吗？”
“也没有经常去，就去过一两次、三四次，不超过十次。”
沈云疏回头剜了一眼明羽，转头对林康宁道：“本想着你成日在山上待着，憋闷得慌，过几日让你下山透透气，既然你如此不听话，便不要去了。药也要改，半月内都不许出院子。”
“什么？沈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能走很久，白日里也不觉得累。玩会儿水不致如此吧？”
“你如今的身体，只能算是外强中干。别的不说，你如今记得多少前事？连姓甚名谁都要我告诉你，还说自己身体好？”沈云疏边说话，手却不停，三两下便在林康宁手臂上扎上针。
想来是习惯了治疗，林康宁也不呼痛，只眉头微皱：“虽然前事不记得，可我醒来后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啊。”
“哦？是吗？”沈云疏接过明羽递来的手帕擦净了手，“去年底，有谁来看过你？”
“去年底？”
那时候林康宁刚醒来不久，头脑还不算特别清楚，每日醒来不过一两个时辰，大多时候都处于昏睡中。年节时，屋内装饰都换了红色，她记得有人来看望她，和她说了许多话，只是她那时候认不得人，也无法理解他们说的话，只能微笑以待，到现在连来的人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有男有女吧……”林康宁不确定地说道。
“呵。这半月好好在院中待着，不许玩水，不许吃零嘴，不许熬夜看话本。”说罢，他便朝屋外走去，“明羽，好生看着她，香未燃尽不许拔针。我去重新配药。”
“是，师父。”
待门关紧，林康宁便小声嚷嚷：“和月，拿几本话本来，再拿些果脯。”
和月小心翼翼地回道：“方才沈师父才说不让您吃零嘴呢。”
“是啊，近日还是别惹师父了。不过话本是可以看的，拿两本来吧。”明羽冲和月使眼色。
林康宁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和月便叫了个丫头回房取话本。
“明羽，沈师父真的打算让我下山？”
“是啊。师父说，如今你这病也治了这么久，还是不见起色，也许需要到山下多接触一些人，这样可能可以好起来。”
“那你怎么不早拦着我，别让我泡水玩。”林康宁懊悔不已，唉声叹气了半日，又问道，“去年底是谁来看我？母亲？舅舅？我记得有位年长的夫人。”
“是你母亲和兄长。他们听说你醒了，特地来看你，本想带你下山，但你情况仍不稳定，便还是留在山上。每旬上将军府来送东西的人都会问问你的情况，师父也与他们时常通信。”
“母亲他们，对我一定很好吧？可是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这时，和月递来两本话本，明羽一看，面上是一本《长清传》，他皱着眉头拿开，把底下的一本《鸳盟记》拿到了手上。
“那日夫人他们来看你，你虽没有太大印象，后来病情却反复，更糟糕了一些。师父说这是刺激太过，一时不能接受，所以不让他们联系你。”
明羽打开话本，挑了一页，安抚地说：“好了，不想那些，总会好起来的，我来给你读话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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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