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山上格外静谧,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少了。
林康宁躺在榻上,耳畔传来明羽低低的声音,讲的是男女两人相会的故事,她不喜欢,渐渐地便睡了过去。
明羽见她睡熟,便慢慢收了声,将话本递给和月,又伸手替林康宁整理了毯子,之后便坐在一旁看着她。
也许是沈云疏的药的确有用,林康宁梦见了一些从前的事,只是无法连贯,不成章法,连人脸都看不清。她记得有一男一女两位长辈,还有一位年轻男子;她坐了很久的马车,车外一时是冬天,一时是春天;她在许多地方都住过,有大宅子,有道观,有酒楼;她逛过灯市,华灯璀璨,极为夺目,在这里也碰见了一位年轻男子。无数记忆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回,让她陷入梦魇。
“康宁,康宁?醒醒。”
林康宁缓缓睁开眼睛,明羽正在她身侧,拿了一张帕子为她擦汗,见她醒来,长舒一口气:“你方才怎么了?好似做了噩梦。”
林康宁皱着眉头,仔细思索:“我不记得了,有好多水,还有灯,好多人……我记不起来。”
“没关系,记不起来下次再想,不急。”明羽用手抚平她的眉头,“这香能引动你的记忆,等师父回来便告诉他,这药是有效的。”
林康宁睁着眼睛,仔细回想着刚刚的梦境,无数画面如被狂风席卷般向远方飞离,她的手被针扎着,一片都抓不住。
“明羽,你看过灯会吗?”
明羽正蹲在地上检查香炉,屋内的熏香渐渐散了,他让和月带着几个小药童帮忙,将香炉搬到一旁,又拿来托盘,一根根地将林康宁手上的银针拔去。
“你说什么?”
“灯会,有很多彩灯,你知道吗?”
“当然看过。”明羽拿了一瓶药膏,递给和月,让其慢慢给林康宁擦手臂,“我随师父走南闯北,看过最美的灯会便是宁江府的开河灯会,灯盏之多,灯盏之美,都是别处难以媲美的。”
林康宁想了许久,想着宁江府,自己是否去过呢,可是一丝印象也无。她看着明羽的脸,觉得陌生又熟悉,不知是否曾在灯会中见过。
“我们也许在灯会中见过,你想想?”明羽笑着说。
“想不起来。”林康宁长叹一口气,“不过我记得应该有一男一女两位长辈,那是我的父母吗?”
“大概是萧夫人和上将军,是你母亲和舅舅。”明羽扶她起身,“萧夫人孀居十多年了。”
“好像还有位年轻男子……我也不记得长什么模样,这会是谁呢?”
明羽仔细盯着她的面容,笑了出来:“你看像我不像?”
林康宁打了他一拳,笑道:“不像。”
“唉,心甚痛哉。”明羽捂着胸口,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而后又展颜笑道,“不逗你了。大概是你兄长或者表兄吧,萧夫人还有一个儿子,上将军也有三个儿子,上次也来了两位。”
沈云疏估摸着香应当燃尽,便过来看看情况,身后还跟着一名药童,端着一碗药汤。
“什么事啊,笑得这么开心。”
明羽连忙走过去,扶着沈云疏的手:“师父,康宁小姐想起了一些事,那些熏香果真有效。”
“哦?记得多少?”沈云疏问道。
“只有三五个画面,连不起来,很碎。三个身影,也都看不清脸,更不知其身份。”
“那很不错,来,我再把把脉。”
林康宁跟着沈云疏来到桌旁,小丫头搬来绣墩,和月扶着林康宁坐下,将手放上脉枕,和月替她挽好衣袖。沈云疏闭上眼,细细感受脉搏的律动。
“脉象还是如常,药还是得继续吃。熏香有用,但还是得慢慢来,不然只怕受不住。明羽,这些天你好生看着她,不许乱跑。隔一日用一次熏香,分量逐渐增加。”
“是,师父。”
沈云疏示意药童将药碗端来:“这是配着熏香的汤药,两日一次,在熏香后饮用,早晚各一次的汤药还是如常。”
林康宁偷偷跑去泡水玩,惹得沈云疏不快,这时她也不敢讨价还价,汤药再苦也一勺药、一颗果脯地咽下了。
“嗯,今后喝药都要如此爽快才好。明羽,送小姐回去,之后回来配药,我还有事吩咐你。”
林康宁默默点头应了,便转身离去。明羽匆匆跟上,到了院外问道:“怎么不说话?”
林康宁伸出手,嘶哑着声地说了一句:“拿糖来。”
和月急忙从身后的丫头那里拿来一个精致的青瓷罐,取了两粒霜糖,用帕子捧给林康宁。林康宁将糖塞进嘴里,含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一小杯茶才缓过来。
“沈师父看来是真的不喜我去泡水……这药的味道太怪了。明羽,你稍后记得和沈师父说,我真的知道错了,过两日的汤药稍微轻点下手。”
明羽正在一旁偷笑,闻言只得正色道:“没问题,我等会儿就去和师父说。”
到了院中,下人早在紫藤花架下布置停当,躺椅上垫了轻薄的软垫,又搬了几盆开得正好的牡丹,一旁的香炉也燃上了益气辟秽的太和香,又有几张小几,放了茶水和时令鲜果。
林康宁走了一段路,正觉得疲惫,便躺了下去。明羽到一旁的桌上捡了几本话本,递给一旁的丫头,让其慢慢地念。
“每日听这些话本,虽有意思,但也乏了。”
“过些日子便带你下山,山下小镇赶集时人也有许多,集市虽不大,却别有一番风味,这几日你还是安心待着吧。”
“唉,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好想见见母亲他们。”
明羽笑着起身:“今日不是已记起来了一些事?想来不用多久便能全部记起来了,好事多磨。你先休息,师父喊我过去。你也别想偷偷出去,我已嘱咐了门口的侍卫加强守卫,和月也是我的人,你可别想偷溜。”
“知道了,知道了。”林康宁拿了张帕子盖住脸,佯作假寐。
明羽朝众人点点头,便离开了院子。他眉头紧皱,急匆匆地赶回沈云疏处。
“师父。”刚踏进门,明羽便见到沈云疏在桌前写些什么。他与沈云疏关系极好,见沈云疏没有抬头,便凑到桌旁,细看他写的东西。
“师父,您是说,上将军府可派人来见康宁小姐?”
沈云疏只微微点头,将信件写完后才道:“是,既然她已经能记起一些事情,那让一些往常认识的人来,稍稍刺激一番也无碍,只是不能讲从前的事,怕受不住。”
“官家小姐,可是不一般。师父,还有多久能治好她?”
沈云疏瞥了他一眼,敲了敲他的头:“怎么,舍不得这山中别院的悠闲日子?再怎样也要一年半载吧,不过再过半年便不必在山中调养,可以到府中同家人住在一起,好生将养,吃些药便是。”
明羽摸了摸头,嘿嘿一笑:“可不是嘛,师父。自从同您出门,每日尽在山中钻来钻去,好的时候能住住乡下野店,不好的时候便只能宿在破庙,吃的也是没甚味道的干粮。哪像现在这样,住得舒服,吃的也好,一应杂事都不需自己动手,还有丰厚的诊金。”
沈云疏捋了捋胡须,笑道:“你说得倒也不错。不过咱们百医门人有规矩,要在尘世行走二十年方可出师,我是早就够了,我看今后我便住在上将军府照料小姐,你收拾行李去游历增长医术吧。”
“师父您又乱说,徒儿肯定得跟在您身侧伺候才行。”明羽拿起桌上的信纸,吹干墨迹,装进信封,又用火漆封好口,“师父,我这便将信件寄出去。”
“不忙。先陪我去药房,把过几日要用的熏香做好,汤药也先拣出来。”
明羽顺手将信件揣进怀内,跟上沈云疏:“师父,正要说此事呢。康宁小姐觉得下午的药不好入口,想请您改改方子。”
沈云疏不置可否,带着明羽和几名药童忙碌了起来。
又两日,到了林康宁扎针用熏香的日子。这几日她都没敢离开院子,只和丫头一起打叶子戏。有时明羽来了也会凑一局,倒还算有趣。
林康宁照旧躺在榻上,和月为其挽上衣袖,沈云疏便从明羽手上取来银针,为其扎针。
“沈师父,您可得管管明羽,他同我玩叶子戏还耍赖,说了欠我两瓶酒,结果给了我两枝荷叶。”
“那是我不让给的,你现在还吃不得这些。”沈云疏嘴上答话,手却稳得很。
“您偏心。”
“你好好养身体,这些吃食过些日子便能吃了。不提这些,你想不想见见你的家人?”
“自然想,我能见吗?”林康宁顿时来了精神。
“你听我话,自然能见。”
“好,我听话。”
沈云疏点点头,看着针已扎好,便让明羽看着,先行离去。
明羽收起托盘,照旧拿了一本话本过来,笑着问:“康宁,你很想见家人吗?”
“当然想啊。”林康宁只觉得疑惑,这有什么可疑问的?她现在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什么都不记得,当然会想见见家人。
“那你见到他们后,会不会忘了我,把我丢到身后,从此再也不理我了?”
林康宁笑了出来,若不是双手扎了针不好挪动,她必然要拍拍明羽:“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忘了你。你和沈师父陪了我这么久,我想就算我再失掉一次记忆也不会忘了你的。”
“不要说这个话。”明羽笑得眉眼弯弯,用手拍了拍胸口,“是我把你想错了。我来读话本,看看你这次能想起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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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