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屋内突然安静下来，连读书的丫鬟都停下了。
“继续念。”
“出去。”
赵守一抬头看了看林康宁，转头对丫鬟道：“继续念吧。”
丫鬟的声音有些不稳，其他人则是静默无言，垂首侍立。
赵守一接过金罗手中的帕子，为林康宁擦了擦嘴角，而后坐下来，拉着她的手，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不知道，就是想。你不愿意吗？”
虽是夏日，但林康宁的手还是冰凉。长生丸让她免除了疾病带来的痛苦，可容颜还是渐渐凋零。赵守一想起最初见到她的情景，也是惨白的脸，一点朱唇，只是看着比现在有生气得多。
“求之不得。”
林康宁展颜，招手让金罗过来：“你去安排，明日一早我就要成亲。”
“是，小姐。”
“去告诉夫人，让她帮忙准备，就说是我要求的。”赵守一连忙补了一句话。
“要告诉他们吗？会不会太过麻烦？我们自己买些东西就好了。”林康宁随口一提，本觉得赵守一应当不愿意，没想到他却答应了。她想着在自己院子胡乱布置些红布红烛糊弄一番也就算了，惊动萧府却委实没必要。
赵守一大着胆子拥住林康宁，声音中带着哽咽：“他们会做好的。况且，你是他们的女儿呢。”
“嗯，你说得对。”
赵守一又陪了林康宁一会儿，见她困了，便抱她到床上，给她掖好锦被。
“好奇怪啊，她们怎么对我这么好。”到今日，林康宁还是想不通。
“你这么好，她们当然会对你好，谁会舍得不对你好。”赵守一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轻说道。
林康宁轻轻抬起嘴角，渐渐睡过去。丫鬟读书的声音也变小，四周渐渐寂静无声。
看着她的睡颜，赵守一心中酸楚，两滴泪便留在了锦被上。
“公子，将军和夫人有请。”
赵守一心中难过得很，像有一块千斤巨石一直坠着，他很想回绝这些事，坐在这里念几遍经，或是就靠着床头发呆，但他只能深呼吸几口，慢慢放下床帐，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外。
还未等他行礼，萧将军和萧夫人纷纷敛衽行礼，口称殿下。赵守一只得抽搐着嘴角与他们应答。如今骑虎难下，他是不是那人都无关紧要，他们说自己是谁便是谁，只是这样下去不知最后会是何下场，但如今也管不了这许多。
“殿下，方才下人来报，说明日您要和康宁成亲？”
“是。要劳烦诸位帮忙，明日将院子装扮出来，最好能寻来两套上好的嫁衣。”
萧夫人待说些什么，却被萧将军阻止了：“殿下，按说您和康宁成亲，我们当乐见其成，只是康宁毕竟身子虚弱，这般折腾是否不好？或者再过两日，等那百医门人来了看看再说？”
“我不想违拗她的意思，她有这个心愿我便要为她达成。”
萧将军还想劝阻，赵守一却道：“我今后是萧府的女婿难道不好？这样将军日后想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萧夫人将萧将军的手拍开，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殿下，我哥哥这人便是这般，总是想着多为他人想想，却不想这是她外甥女难得的心愿呢。”
“既如此，便罢了。方才我们已遣人去问，此前听闻左卫中郎将家今年会有喜事，若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咱们便先拿来用着。他是我一手提拔的人，最是靠得住。”
“好，多谢萧将军。”
萧屹又道：“若要成亲，媒人定少不了，虽说他身份低微，但殿下的身份目前也不宜为太多人知晓，不如便让他来吧。”
“都听您的安排。”
“您别太难过，百医门的人已在来京的路上，我的二儿子萧铮亲自护送他来京，可保无虞。说不定明日喜事一冲，届时医者再看看，康宁便能好起来。”
赵守一勉强提起嘴角：“承您吉言。”
萧夫人瞥了一眼赵守一，便知他心中极为难过，只是在这里不好发作，便悄悄拉了拉萧将军的衣裳，上前问道：“那边衣裳物什还未送来，康宁的衣裳尺寸我们是有的，您的却无，不知可否为殿下量身？”
赵守一点了点头。
萧夫人招了招手，便有几名美婢上前，拿着皮尺转着圈地为他量身。这些婢子身上也不知是洒了什么香粉，气味冲鼻，赵守一耐着性子任其施为。直到他眉头皱紧，萧夫人才示意这些人退下。
“这般量身更清楚些，明日一早便能将衣裳赶出来。殿下今日还当多休息休息，不然怕精神不济。”
“不要有太多仪式，务求简便，康宁不能太累。”
“这是自然。六礼这些，让殿下身边的归安今夜带着其他人走一遍便是。明日待康宁醒来，便只需出阁，而后迎至新房，同牢合卺、结发即可。”萧夫人急忙解释。
“还有一事，是否要写婚书？”萧将军问道。
“写。自然要写，请将军寻人写吧。我也要几张红纸与些许金墨，稍后送到康宁房中来。”
“好。”
安排完这些事，赵守一又匆匆回到了房中。其实林康宁近些日子睡眠极多，如同昏睡一般，已不会半夜醒来。但他总是担心，生怕她突然醒来，或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夜半突起高热等，届时若自己不在身边，难以应对。今夜金罗与归安都被萧夫人要走，需要完成六礼等仪式，还得教他们一些规矩，屋中便剩下一些萧府中的丫头，赵守一也不记得名字，左不过是些琼枝锦瑟之类。
林康宁还是安静地睡着。赵守一将手放在林康宁鼻前，的确有呼吸，一丝微弱绵长的呼吸。还有几日呢？赵守一不敢想。他再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医，以至于连现在林康宁的状况都弄不清楚。
他还记得，半年前的师父第三次将他赶下山去游历的情形。
“你文不成、武不就、道法不精、医术不行，若是连世情都不了解，将来如何生活？为师便是将你介绍去坑蒙拐骗，你也骗不来钱。这次下山，须得待足一月才可回来。”
赵守一带着十两银子便下了山，东走西串，开始过了几天潇洒的日子。等到手里银钱花得差不多了，便打着师父的旗号招摇撞骗，靠着偷带下山的丸药，治好了几位有钱人，才被引荐至林府。去前，他便打探了一番府中情形，靠着师父名号瞎编糊弄过去，林府又是巨富，他将林康宁带回观中，师父不但没有责骂，反而还夸赞了一番自己。
直到那日两人摔下山崖，赵守一也没想到他们的关系会变成这般。师父说自己是与仙无缘之人，也许自己的宿缘便是应在林康宁身上吧。
脑海中一片胡思乱想，赵守一手中却不停。萧府中拟写的三书在他心中自然做不得数，今夜他要自己写三书，明日交给林康宁。
今夜并不静谧，他写完三书后便将其叠好放在身上，寻了个软榻闭目休息。院子外的脚步声响了一晚，他的心在孤寂中层层下落，一夜未眠。
林康宁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不过精神不错。她一睁眼便看见赵守一坐在床前，身上穿着红色婚服，脸上似乎还擦了粉。
“表哥，你这是？要与谁成婚？”
“嗯？”赵守一瞪大眼睛，“宁妹，你，昨日你不是说今日成亲？”
林康宁扑哧一声，而后便张嘴大笑起来：“骗你的，我记得。这衣裳真不错，一晚居然能做出这么精美的绣品。”
“是从我们的媒人——左卫中郎将家中拿来的，他家今年有喜事，我们急用，便给我们用了。”
“那倒要谢谢他。”
赵守一将林康宁扶起，让她半躺在床上，自己郑重地从身上拿出三份婚书，递给林康宁：“萧将军他们请人写了，那是仪式所用，我这个是自己写的，你收下可好？”
林康宁力气虽不大，但拿几张纸倒无太大问题，便伸手接过，看了起来。
“淑慎其仪，兰蕙其心……嗯，夸得不错。聘礼……玉佩一只？”
“说来惭愧，我无父无母，身无长物，到这儿来更是一直花你的钱财，属于我的只有这枚玉佩，故……聘礼只有它，你可愿收下？”
赵守一捧出玉佩，放在林康宁面前。
“帮我系在脖子上。”林康宁摸了摸玉佩，抬首道。
玉佩系好后，林康宁将婚书收起，贴身放好，问道：“今日会很忙吗？”
“不会，昨夜他们便布置好了，连六礼都走得差不多了，你今日醒来，先吃些东西，然后换衣裳，咱们简单行礼便可。”
“好。”
听闻屋中有声响，金罗等人便已准备好洗漱的物件和早餐，赵守一照常喂林康宁吃完饭才离开。
“金罗，今日用艳一些的胭脂。”
林康宁坐到妆台前，萧夫人命人捧着大铜镜过来，丫鬟围着她梳妆。
“怎么没有金凤？母亲，您之前赠我的首饰中有的。”
“太重了，戴得不舒服。”
“我想戴。”
左卫中郎将家中即将娶的新妇是大家之女，嫁衣层层叠叠有十数重，极为繁复。昨夜萧夫人做主，留了三重裙装，不用凤冠，只用一朵红牡丹，配上几枚小的珠钗，虽不合礼制，但会舒适一些。如今既然林康宁有要求，萧夫人便着人将凤冠取来，只将中间的大凤换成金丝织就的，尽量减轻些许重量。待得梳妆结束，萧夫人嘱咐了几句，便由李文瑞将其抱上花轿。
透过轿子的缝隙，她看见沿途的树上都扎满了红花，屋檐廊下也都挂满了红绸，抬轿的下人也都系了红腰带。这时她才有了些成亲真实的感受。
萧府在另一头寻了个大院子，装扮一新后便作为两人新房。到了屋前，赵守一将林康宁抱进房间，喂她吃了一点肉，又喝了一些酒。
“羊肉，可以多吃些。这是果酒，不烈，不过还是别多喝。”
林康宁吃不了多少东西，只略微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头上的凤冠实在太重，压得她头晕，使她觉得头都直不起来，半边身子直往一侧倒。
赵守一急忙扶住她，又高声喊人进来：“金罗，快来为小姐卸掉凤冠。”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进来，将凤冠取下，发髻也拆掉，繁复的礼服也换成了家常的舒适衣裳，林康宁才慢慢缓过来。
“我自己都没有看够，我觉得我戴凤冠的模样实在好看极了。”林康宁低声道。
“是很好看，看到你第一眼时，我都惊呆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差点不知要做什么呢。”
“胡说。”
林康宁笑了片刻，而后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抱我到床上睡会儿。”
赵守一将林康宁抱到床上，随后自己也换了衣裳，到床上抱着她睡去。
许是夙愿已了，他怀中的林康宁渐渐变得冰冷，再也没有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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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