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栖的回复让周宴陈眼前一亮,既然可以即刻启程,那就说走就走。
南涧地处西南边陲,从南涧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一千六百七十三公里。
没个十天半个月到不了京城,光路上一山又一山,一水又一水,连带光阴都延长。
难怪说考试时间两万多分钟。
周宴陈泛舟江上,入目皆青色,浮动盛辉。
她并不在意路程长短,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就好。
京城辉觉殿内,站于门直往里看,巨型精致木雕屏风在层层叠加递进朱红梯最顶层之上,龙椅在屏风正前方,放眼望去,金碧辉煌。
屏风上图案选用浮雕刻九龙,盘旋相绕,气势磅礴。
龙椅上,盛惊世明明上身坐得端正,双手自然放在龙椅两侧,一腿自然平放,另一腿抬起。
黑金龙纹集黑金与刺绣于一身,腰带绣制纹样繁复。
“朕观今天下虽安,衣食虽足,但仍夙夜忧叹,唯恐不逮。”他眼尾斜挑,满朝文武尽入他深不见底幽潭眼,浓黑不见光,连唇抿成一线,上挑弧度几乎没有,且黑发披散,非乱但整。
“朕听闻民间传有日食之象,不知蓝监正亦是一同观到此天象?”他眼似未看一处,又像是死盯着任何一个人。
“微臣斗胆一言,此言属实。”猝不及防被点名的蓝监正答得直接,从来都不搞委婉那一套,“微臣夜观星象,荧惑异常,火星失位,乃是不祥之兆。”他紧接着便进一步说明,“恐有战争之危。”
“啊——”
话出,同石掷海无什么两样,掀起惊涛骇浪。
朝廷之中,站列整齐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依蓝监正之见,方位与地点在何处?”龙椅上盛惊世换了个姿势,单手撑颚,向下俯瞰众人,“众爱卿有何看法?”
“微臣拙见,依臣观,在西南方向。”蓝监正双手交叠在胸前,向前拱手以示恭敬,腰背直立。
“西南,那不是周将军原所镇守处吗?”
“可——”
“周将军才刚被召往京城——”
“按周将军的性子,现在已经出发了吧。”
“前久谁建议召回周将军的?”
百官议论纷纷,窃窃私语,虚的是口头关心,摆明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互相推诿的态度。
似几天之前让周宴陈回京的决定,当时讨论的热火朝天,耳红目赤,并非他们共决策,反是一人之责。
“扯皮扯够了吗?诸位?”盛惊世静静观视,姿势未变,良久过去,底下百官仍旧是东拉西扯聊不到点上,他没心常再听下去,按这速度,得到猴年马月都没个正经的。
他一开口,底下原群魔乱舞终于息声,都闭嘴看向殿上,尽管未有几人敢对上龙椅上人的目光,“众爱卿这般争执不下,倒真让朕惶恐不安。众爱卿都无错,决定是朕最后定的,按理那就应该是朕的不对才是。”
此话一出,台下众臣不太搁得住面子,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圣上多虑了。”百官之中,前几列里,清朗温润女声兀然响起,她虽是端庄行礼,弯着腰,她绯袍官服正面绣着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仙鹤。
“哦?是吗?我看众爱卿实在是心系天下,前面说朕的不是一套一套的,都争着抢着给朕出主意,生怕拖了后腿。今个儿怎么如此安分,平静的都让朕意外。”盛惊世声调平平,话未停,“如今出了灾象,本期众爱卿为朕分忧,怎料今日未遂朕心意,反是看了一出又一出好戏。唱的好听,除天花乱坠的技巧也深究不出什么。我看既然这样,有些倒也不妨自个私下在台下多练练,什么时候能以真情实意,或者抛除技巧仍惊艳四座,再来朕面前唱,给朕开开眼。”盛惊世也懒得拆穿有些人在里面浑水摸鱼,费尽心思尽做得花里胡哨面上功夫,点到即止。
“丞相难得开口,那朕洗耳恭听。”云昭前几年经历政变,当时景文帝皇后即当今太后柳念慈,在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即自己丈夫庸帝死后,直接改朝换代,国名改云昭,重建年号,修定国号,推翻改正朔,颁布新历,改装易服,渐进推进,已有七八年余。
可惜当时她膝下只有一子,无女继承衣钵,外加上那群前朝余孽及贵族势力整天作妖,只好让幼帝登基,她垂帘听政。
而当时任用的宰相便是楼阁叙,首位女丞相,辅佐幼帝,她不常说话,但一旦开口,必有其变。
“依下官之见,周将在西南边境镇守已有三四载,调离边境往京城并无不妥。不过既然如此,西南边境镇守之位空缺,需重新挑选。而灾象之说,也须考虑,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楼阁叙端的高,行得正,卑躬屈膝循序劝诫,低垂面上尽将眼眸深处一抹紫黑掺和为平静。
“那么按宰相这么说,这位将军不仅需要能防守,还能随时应对不知什么时候爆发的战乱?”
“既然是宰相提出,那想必宰相心中已有合适人选,不妨说一说?”
“是啊,依老臣看,此法既然由宰相提出,宰相如此剔透玲珑心,日理万机,想必早已想出万全之策。”年迈一生未曾受重用的部分文臣笑颜满面,连带皱纹都叠加弯起,欲飞比天。
“临安女子果不虚传。这学识,都快超过我们。”
“那可不是吗?何止学识?谈吐气质,还有那——”
部分群臣摆着那仪表堂堂的相貌,看似气势冲天的君子之称,眼神露骨又缱绻,上下流连,从楼阁叙那姣好面容,云鬓乌发,红唇欲滴,到那官袍系处包裹遮挡腰,一路往下。
又说着那四书五经里教导静心,清心寡欲的圣言,来颠倒黑白。
他们偏还长三寸不烂之舌,暗中行**之事,大殿之上,青天白日,倒也收敛不少,至少看得过去。
群臣心里暗想的污秽之词还未说出口,被大殿上由太后与宰相从小培养的盛惊世云淡风轻轻飘飘一句,“这么说来,我不仅不是言重,倒是言轻了。粮足衣暖,本以为是富国长明之事,今日一看,意外想起幼时学的丑态百出,当时还不懂,而现在,还真见识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善举原来得到的尽是些荒唐之果。仓廪富足,都养了些歪瓜裂枣,心术不正的闲人。”
“朕居庙堂之上,难知民意,天天尽看些光鲜亮丽的花把子。属实昏庸。”盛惊世手抬起,惬意悠闲欣赏台下勾心斗角,生出几分未去戏台,白脸黄脸亦看了个遍。
视线停留在孑孓窈窕身影上,恩师依旧稳居不动,不知这戏,恩师打算传授何理与他。
恩师一向说不过是些歪门邪道,不入流,知道不过寥寥几人,不过他倒认为那些才是醍醐灌顶的藏世稀珍。
夸赞之辞溢于言表,一句一句,层层叠叠积成山,架成高台,要把她定在那十全十美云端,写着金童玉女,三从四德,妇道来意图规诫楼阁叙遵旧训。
一人当先奏鼓,身后众人不甘居人后,纷纷挥笔讨伐,唾沫横飞,其实尽是些装神弄鬼,装饰的那叫一个富丽堂皇,剥开细看方觉除糟粕空话,再无其他。偏还将那龌龊心思安插得天衣无缝,试图将她内部瓦解。
“承蒙诸位前辈抬爱,后辈自然已有周全之策,不过一人之见,难免有失偏颇,而且不止于此,后辈与部分前辈知之甚少,亦难知其能力与为人,恐以偏概全,由此,还望诸位能给后辈一些明见,耗费一些心神为皇上分忧。”楼阁叙唇启,无视那些有意无意目光,一句一句,挑出那话里谬误,加以新解。
“伶牙俐齿。真不愧出身楼府。”
“一介女流,区区三言两语就想妖言惑众,真是无稽之谈。”
镇北将军相貌勉强算得上看得过去,无功也无过,话里话外藏着心思。
“将军这番说辞,可是有什么更好的应对之策?”楼阁叙不慌不忙,应对自如,侧身看向言者,据理力争,将烫手洋芋默不作声转移回去,“可否概述一二?”
“你——”
“将军离前线日已久,不知对当今沙场征战后辈是否大多生疏?”一旁车骑将军见宰相被为难,同为女子,视若无睹她做不到,冷言冷语那更是天方夜谭,就干脆选了个时机开口。
“一个个把宰相吹的天花乱坠,自己却?居于幕后',诸位都是有真才实学有真本事的,全指望一个,也太屈才了。”蓝监正也未冷眼旁观,有些臣所言所行奇葩得他难以理解,趁今日之机,不吐不快 。
“那依几位之见,谁最合适?”
“合适人选嘛……老臣认为梁都督可以胜任此职。”年迈苍老并聚于一人身上,沧桑感全,可惜未与时共长。
“梁都督?除了纸上谈兵之外他还能干什么?派他去守边,你还不如指望他去参加科举。”开国功臣之后杨指挥使因云昭从不允爵位世袭,却可承袭武职,混的也自然差不到哪去。
“臣附议,梁都督分析能力与理论能力不可不称道,若他出使,定将劲敌哄骗得啧啧称奇。”都督府陆都督佥事顺嘴夸了一句。
“在下请诸位前辈赐教,那文忠武将军如何?能攻能守,随机应变。”群臣之中,一人谦恭行礼出列,虚心求教。
“不可。古语有言,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可取。古人尚且知智取,今人更甚。文忠武将军虽看着什么都会,实则不尽然。宜从长再议。”还未待一分满,无需犹豫便被另一年长者否认。
群臣良久争执不下,空缺职位人选始终难以定夺。
“我云昭沃土,惊世才绝者无数,今日竟连一位可取人才都没有吗?”群臣也有不满者,将战火转移到一旁束发沉默寡言祝渊亭祝车骑将军,“听闻车骑将军长在边疆,不知可有合适人选,但说无妨。”
“非也。栋梁之材固然有,不过能否尽其用,可能性不唯一。变动很大。”祝渊亭先前助宰相,自然而然未忽视当时四面八方明里暗里讽刺或看戏视线,,早在决定开口一刻,就做好被围剿针对准备。
“哦?愿闻其详。”不满者纯粹戏谑心态,不过是从中作梗,试图公报私仇,碍于当今圣上实在不好糊弄,牙尖嘴利,只好出此下策,若用人不当,决策权在皇上,挑选出来人再不行,也是皇帝陛下担着被讨伐风险,也有后世讽刺之责。
到时他只需随意提一两意见,塑造维持好自己那文质彬彬,能言善语,还怀济天下形象,自然有一堆人来赞美与歌颂,更有愚人将他奉为圭臬,他亦可流芳百世,成为忠臣中一员。
“临安骆府将门之女,骆曾阴。”祝渊亭话停,满朝文武无声,短暂齐声只听几声“啊——”
“什么——”
“祝将军,此言当真?朝堂之上,军营之中,无戏言。”
“是啊——”
“微臣附议——”
短暂惊诧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阻止。
“将军既然如此说,自有她的理由。不知将军可否解疑释惑?”
质疑之时,必有一两臣子,自诩正义之士,站于道德之上,行所谓正义之事。
“按将军之言,也并无不可。临安骆氏,自建朝一来便是名门世家,且人才辈出,不过相较嫡长女,臣提议选任骆都指挥同知。”
临安骆氏嫡长女骆曾阴,武将即骆镇国将军之女,自幼习武,随母从军,她们一大家子,尽是带兵打仗的将领之才。
哥哥任都督指挥同知,父亲乃左都督,母亲是参将总兵,而她自己也是临安宣化知州。她虽是文官,却也带兵远征,曾镇守边疆。
“臣附议,骆知州功绩显著,几度远征戍边征战,战功晋升速度令众多后生可望不可即。”群臣有人认同赞赏骆知州能力,但自然有些嫉妒成性的,说着花言巧语,议论他人闲话。
“其余爱卿为何不语?还是说口径始终难以一致?既然如此,那就退朝。”盛惊世恹恹眼神扫过殿下众位俯首称臣官员,心烦,干脆不见。
在城中心建筑宫殿群内中轴线处一座府邸古朴典雅,三步五步难以走到头,延伸到占据数亩,屋檐翘起轻巧欲飞,花花草草,亭台楼阁,互相辉映,应接不暇。
“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启禀太后,司礼监文太监求见。”一宫女衣着清丽,十指不算纤细,指腹处有老茧,一看便知久居深宫多年,年幼便入宫,经历颇坎坷,到如今的地位,也不知耗费多少心力,熬过多少春夏轮回。
她穿一立领对襟短袄,绣花草三两的马面裙,不仅镶了边,还精致不少,相较常见宫女,待遇非同一般。
双螺髻简单清秀,装点素色银钗,戴一二绒花,干练且整洁。
“文太监?快请他进来吧。”华丽宫殿正厅宽敞,角落里摆放雕龙立柜,甚至还设有暗格,一旁摆放螺钿盆架,栽种名贵花草。
正中央紫檀太师椅上,楼阁叙正扶额假寐,还未闭上眼,就被一声谄媚而不失分寸,把握恰到好处,多年为官,早已磨平少年心气与桀骜,只余一身平和与虚伪笑意。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不知太后娘娘近来睡眠可好?听闻娘娘前几日入睡翻来覆去始终保持清醒,奴才便从御药院吩咐他们按着古法秘方制了几副药,又安排御膳房熬好方才送来给太后娘娘。”混迹深宫多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已尽看了个遍,虽然自己只是个看人脸色行事无关紧要的下人,却也琢磨琢磨懂了其中的门道,“又恰逢今日天寒,不知太后娘娘身子骨近来如何?去年御膳房制的汤药可有效?”
“不是咱家不听太后娘娘的话,是圣旨在上,咱家也不敢轻举妄动,揣摩圣上心思。”
“况且那法子是小作坊,灵不灵验都未曾经试过。”
“咱家实在不敢那,拿太后娘娘健康开玩笑,因此从抓药,一开始的药单,那请的都是屈指可数,叫的上号的名医来为娘娘把脉,当今皇上实在是挂念放心不下娘娘安危,望娘娘能体会圣上一片苦心。”
“还有呐,听闻太后娘娘喜欢那锦绣阁云绣制成衣衫,奴才便也安置了些送过来,望太后娘娘笑纳。”
太监贼眉鼠眼,心眼鬼精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