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与桑将头埋在臂弯里,因回忆袭来的尴尬情绪还在攻占大脑,她不得不偏头将脸贴上微微泛凉的干净桌面,试图给发烫的脸降温。
右脸稍微凉一点,利落翻面,再冰冰左边。
熟悉的预备铃声霹雳哐啷地打响,即使每天都要听很多遍,激昂到过于吵闹嘈杂的音调依旧听得人一激灵。
滕与桑此时的姿势正好能看清后门处。
除了陆陆续续正在搬家的七班同学,她还看见政治老师大步走过去。
滕与桑小幅度晃了晃右腿,膝盖撞上旁边人的大腿,提醒:“别聊了,对姐刚从后门过去,现在拿书,翻开,刚好卡点她迈进门。”
话音刚落,柳若因刚还和架着凳子坐在后方的祝月恒聊得起劲,下一秒动作快出残影。
滕与桑再看过去,她已经摆正姿势,双手捧书,低着头眼睛坚定的盯着书中段落,嘴唇微动好像在默念。
学习态度看似十分端正。
当然,躲避抽背的决心也是十分端正的。
对姐,称号来源于她讲话爱把“对”字当标点符号用。
和爱把“然后”当停顿的众人相比,对姐说“对”的频率比一般人讲“然后”的频率高得多得多。
大部分人是话里找几个然后,对姐是无数对字里夹几句话。
不过,年级上还真有一个跟对姐不相上下的人,外号“然后哥”,俩人遇上的时候,对话那叫一个好笑。
通篇,一人然后然后,一个对对对。
对姐每节课进门后都会用一双锐眼,捕捉无所事事,不念书背书的同学,抽他们起来背诵。
没背出来的人要当天课间再去找她复背。
背过了,只当无事发生,没背过嘛,准备好纸笔,抄书就行。
说是抄书,其实任务不重。
毕竟每次一人只提问一个问题,结果课上没背过,课下给了时间,第二次机会依旧没背过。对姐只能遗憾表示,你根本没下功夫吧,让人连题目带回答抄上三遍。
最后再拉上这位同学细细谈谈学习态度和人生,谈得人头昏脑胀,发誓再也没下次,事情才算完。
背书不难,但架不住柳若因根本不背。
要让她说,还是考前速记更有性价比。
所以,只好每节课前凭着认认真真的念书模样,逃抽背。
每次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低头不与对姐对视,融入到群众之中,不给对姐注意到她的机会。
柳若因闪电般迅速的动作结束,只留下祝月恒一个人维持着原来探身讲话的姿势。
看着前面两位认认真真开始看书,祝月恒弯了弯眼睛,也不急着翻书,慢吞吞地靠上椅背坐好。
他们班还在搬迁收拾,对姐不会点他们班人的。
滕与桑震惊她的速度,余光扫到后面的祝月恒:“你就这么把人家撂后面。”
柳若因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书中文字,眼神随之而动,嘴上不停:“背书警告,社交暂停!“
“他不会在意的。而且!他不会被点到的,我不一样啊,我最近被盯上了。”
滕与桑噗嗤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之后又害怕被对姐瞅到,立马抿住嘴唇,止住笑意。
滕与桑低着头,伴着满教室混乱的读书声,眼神飘忽着,思想慢慢跑神。
等回神,她又赶紧伸出手指,搓着书页,随便翻了几页书。
前面一直没传来对姐的声音,滕与桑嘀咕着:“这么久了,怎么没动静。”
之后她试探着抬起头,讲台没人。
又左右张望了两眼,都没有看见对姐。
刚向后一转头,身后一双不知道盯了她多久的棕色眼睛直直和她对视上。
宛若恐怖片的突脸情节,吓得滕与桑瞳孔一缩,身子猛闪了下,后背磕上了桌沿。
疼得她眉头一抽,嘶了一声
对姐刚才一进班,就到教室后方找七班课代表交代事情。
七班上课安排终于定下来了,之后都跟着九班一起上课。
上个课间她接到通知时,也是终于让她松了口气,不用再跟着担心七班的课程问题。
一上课她赶紧先跟学生通知到位。
交代完以后的上课安排,她转身欣慰地看着班里人按她的要求背书。
结果没多久,她就看到有个脑袋在她眼皮子底下转来转去,最后扭过来被她的视线吓一跳。
对姐勾了勾嘴角,心想:
眼睛都被吓得变小了。
还有,眼睛大就这点不好,即使变小点了,在她看来,眼神里的心虚还是那么明显。
对姐抬手按了按滕与桑的发顶:“干嘛呢,看你东张西望半天了。”
说完就朝前方讲台走去,没等滕与桑回答,带着点笑意又接着说:“看你的样子,应该背的差不多了吧。对,那今天就你来背。”
滕与桑心里后悔地哀嚎一声,面上不露声色,缓缓站起身。
旁边幸灾乐祸地传来一句:“耶斯,太好了,没点我。”
滕与桑飞去一脚,精准踢到柳若因鞋边。
柳若因嘿嘿两声,回击。
两人脚下开始兵戎相见。
滕与桑凭借着记忆里教材上的只言片语,再配上瞎编乱造的几句万斤油话术,成功通关课前挑战。
直到她安稳的坐下,才终于收回脚,在桌子下摆摆手示意停战停战,终止俩人脚下的踩来踢去的对抗艺术。
一节时间流速极其缓慢的政治课结束。
下课铃响的那瞬,滕与桑停笔,潇洒合上手中已经超前写到之后两节的练习册,愉快道:“放学放学。”
柳若因紧跟着说:“吃饭吃饭。”
滕与桑抬了抬眼睛,苦命道:“吃凤凰饭,也要这么积极快乐吗?”
柳若因听到个新名词,好奇:“什么叫凤凰饭?”
陶孜坐在前面也听见关键词,把身子探进她们中间,三连问:“新开的窗口卖凤凰饭吗?这是啥饭?今天吃这个?”
滕与桑简单解释:“预制菜嘛,宣传说是锅气现炒,实际上是浴火重生,这不就是凤凰饭。”
柳若因听完,勾着滕与桑的肩膀笑得身子发抖:“听这名字,不知道以为吃的是多好的饭呢,还起一个这么高端的名。”
陶孜反应了几秒,想明白两者联系,也被逗乐了。
收拾完,三人结伴去食堂,准备摄入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能量。
路上,陶孜和柳若因依旧没止住笑容。
刚开始还是因为滕与桑的话,最后纯粹是被对方的笑戳中了笑穴。
被夹在两个嘎嘎笑一路,笑到看不清路,走得歪七扭八的人中间,滕与桑一手扯一个人,无奈沉默。
端着餐盘,绕着食堂走了两大圈,好不容易看见有人吃完起身,空出三个座位。
滕与桑叫着另外两个还在睁大眼珠子搜索位置的人,歪头示意了方向,快步先去坐下。
滕与桑机械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越吃越无欲无求。
预制菜就算了,还预制地这么难吃。
甚至可能开出泻药效果。
如果食堂向社会开放,想必一定会有无数备受便秘折磨的人慕名前来。
一顿饭到病除,最后恭敬而虔诚地递上写着神医圣手,医病圣地的锦旗。
上个学期不断有人向上反映,要求食堂改革。学校一开始的不以为意,置之不理换来了后期信箱快被建议信塞爆的局面,最终不得不听从民意,换承包商。
一个假期过去,食堂后厨终于开启新篇章。
新学期新气象,新的食堂承包商。
给返校的同学们新的重击,新的痛苦。
夸张点说,新的难吃,难吃的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也不是说没有好吃点的或者普通能入口的饭菜,其实这两样加起来也勉勉强强占到食堂窗口的一半。
但其中也有不合口味的,像滕与桑吃饭挑食严重,念起不喜欢的食物跟说贯口一样,能连说两分钟不带停顿,只能遗憾排除一些窗口。
剩下的窗口还要考虑
好吃点的
滕与桑:哪有那精力去抢。
普通点的
滕与桑:哪有那时间去排队。
最终妥协,随便吃吧。
进了食堂大门,哪个队人少,看眼饭菜能不能接受,之后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就去了。
这样一个半月下来,滕与桑的舌头也算是又尝过一轮酸甜苦辣咸了。
吃过饭,卡点回走读生午休宿舍休息。
休息时间倒是流逝飞快。
滕与桑上一秒还在架子床上赖着不想起身,下一秒就落座教室开始为时半个小时的午自习。
教室里满是行动时衣料间的摩擦声,凳子蹭过地面的轻响。
伴着这些窸窸窣窣的白噪音,滕与桑两手握拳竖放在桌面上垫着下巴,耷拉着眼皮,懒懒地打盹儿。
前面一直小声嗡嗡聊天的人里突然传出一声惊讶的叫唤,随即收声。之后像投入了石子的水面,声音开始一圈一圈的向外传播。
滕与桑没在意,继续安心睡着。
陶孜刚和前面人通完情报,一脸兴奋地转身过来,压低嗓子:“要开运动会了。”
黄斯弋也掩不住开心的神情,接话道:“好像是在下下周。”
柳若因:“真的假的?”
滕与桑没睁眼,拖着调子问:“都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黄斯弋应声:“都是听人说的,前面方焦楠那传过来的。好像是他听二班人说的,二班人听体育老师说的。”
陶孜算了算时间:“挺真的,一般运动会都是这个时间点办。”
滕与桑想点头表示同意,结果脑袋被拳头挡着没法低头,只能下巴随手的轻微摆动前后晃悠两次,像个种在桌上的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