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绤在农学二班后门等了半节课，才看见上赤抬起头。
上赤趴在靠窗的位置，脑袋枕着左臂，白色遮挡严严实实覆住下半张脸。阳光落在他耳侧，一根极细的红丝缠在耳带上，末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谷绤拉开旁边的空椅坐下，身体往上赤那边挨近一些，手指刚抬起来，腕骨便被两根手指挡住了。
上赤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右手却准确扣住他的手腕。红色指甲压在皮肤上，没有用力，态度却很明确。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谷绤低头看着他的手。
上赤松开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你的脚步声很好认。还有，你刚才想碰哪里？”
“耳带上缠着一根红线，我只是想看清楚。”谷绤收回手，没有再靠近，“昨天下午你为什么没来？”
上赤朝他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脸埋回臂弯：“没什么，请假了。”
谷绤见他一副不愿说实话的样子，眉梢微微挑起：“我知道你请假了。为什么请假，身体不舒服？”
“只是有些困。”
“你现在也困。”
上赤闭上眼，显然不打算继续理他：“所以我正在睡。”
教室里有人朝这边张望。昨天的照片还在各个群里流传，坐在附近的几个人认出了他们，交谈声也跟着低了下去。
谷绤没有再追问。他把坏球拍立在桌边，让拍柄上的金色稻壳正对上赤。护符很快热了一下，上赤藏在臂弯里的手指也随之蜷紧，像被同一阵热意惊醒。
“你果然感觉得到。”谷绤盯着他的反应。
上赤坐直身体，先看了一眼球拍，随后抬手从耳带上摘下那根红丝。红丝离开他以后没有落地，反而在桌面上蜷成一小团。
“别碰它。”他把课本合上，压住红丝，“也别再拿那片稻壳试我。”
“你肯解释，我就不用试。”
上赤没有回答。他起身去前排交实验记录，压着红丝的课本被风掀开一角。那根东西顺着桌沿滑下来，恰好缠住谷绤放在旁边的食指。
针扎似的热意钻进皮肤。谷绤抬手想甩开，红丝却已经没入指腹，只留下一点鲜红的斑痕。
他拿手机对准手指。镜头里没有红丝，只有一截再普通不过的皮肤。
“别再碰了。”
季灵华抱着学生会的文件袋走上楼梯，看见谷绤举起的手，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谷绤把指腹朝向她：“你认识这东西？”
季灵华没有立刻去碰，只让他靠近窗户。日光落在红斑上，皮肤下面浮出一排首尾相叠的细纹，像一片片缩小的羽毛。
“这是羽络。”她说完便抿住嘴，像是后悔说得太快，“已经钻进皮肤了，你碰了多久？”
“从农学二班走到这里。”谷绤看着她从文件袋里抽出黄纸，“上赤身上的东西，为什么要你处理？”
“先把手给我，其他的等会儿再问。”
季灵华握住他的指节，将黄纸折成窄条缠住指尖。纸面刚贴紧皮肤，暗红便从内侧洇了出来。她把纸结拉紧，确认红斑没有继续扩散，才松开手。
谷绤没有让她把话岔过去：“你刚才叫它羽络。病历背面的红尖白羽、上赤指甲里的纹路，全是同一种东西？”
季灵华垂眼收好剩下的黄纸：“放学前不要拆，也别再碰他脸上的东西。”
“我没打算逼他取下来。”谷绤皱起眉，“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对他来说，那不是随便可以更换的东西。”季灵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能说到什么程度，“他这次来见你，本来就不合规矩。遮挡一旦松开，他维持的人形也会跟着出问题。”
“什么叫不合规矩？”
季灵华避开了这个问题：“你身上的门已经醒了。羽络会记住你的气息，沾得越久，你和他的联系就越深。”
谷绤低头看向指尖。红斑隔着黄纸轻轻跳动，方向始终朝着农学二班。
“所以它能找到上赤？”
季灵华没有回答，只把文件袋重新抱进怀里。她沉默得太明显，已经算是默认。
当天的公共体育课上，谷绤循着指尖越来越明显的热意，在器材仓库门口又碰见上赤。
体育老师让几个班一起搬排球架。农学二班临时少了人，上赤被叫来帮忙。他抱着一筐旧球往仓库里走，谷绤扛着支架跟在后面，注意到他学院外套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包装。
“你随身还带备用的？”谷绤把支架靠到墙边，没有伸手去拿。
上赤顺着他的视线按住口袋：“以防万一。”
“季灵华说，那东西松开会让你的人形出问题。”
上赤放下球筐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还告诉你什么？”
“只说你来见我不合规矩。”谷绤站在狭窄过道里看着他，“你如果不想让我从别人嘴里问，就自己说清楚。”
上赤没有立刻回答。门口的高桥正抱着另一截排球架进来，没看见滚到脚边的旧网球，一脚踩了上去。
球撞进器材架底部，最上面的垫子随即滑落。谷绤回头去扶高桥，肩膀却被倒下来的铁架擦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
上赤伸手拉住他。两个人一同撞上后面的软垫，上赤的后背重重磕在铁架边缘。
标枪筒被震歪，三根练习标枪朝他们倒下来。
谷绤只来得及看见压下来的影子。上赤一手护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抬向半空，红色指甲骤然亮起。
三根标枪停在离他们半尺远的地方。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标枪同时偏向旁边，接连砸进软垫，尖端留下三个深坑。
谷绤还抓着上赤的衣领，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刚才撞上铁架时，白色遮挡的一侧耳带被擦松，布料从鼻梁下滑开了一瞬。
那里没有嘴唇，也没有下颌。
一片没有轮廓的空洞从鼻下向里陷去，暗得连仓库顶灯都照不进去。
谷绤僵在原处，手指还停在上赤领口，却忘了松开。他曾经猜过伤疤、胎记，甚至想过上赤可能并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的长相，却从没想过遮挡后面根本没有一张完整的脸。
上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偏过头，用手掌遮住空缺，另一只手重新固定好耳带。
谷绤回过神，马上松开他的衣领，也往后退开一些。他没有再盯着看，更没有伸手确认，只是喉咙发紧，半天才找回声音：“刚才……是意外。我没有想碰你的脸。”
上赤按着白色布料，呼吸比平时重。他看了谷绤片刻，确认对方没有继续靠近，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放松。
“我知道。”
晒热的稻草气味从上赤领口里漫出来，比连廊那天更加明显。谷绤胸前的护符也烫起来，木牌上的裂缝悄然加深了一点。
“刚才是你做的？”
“标枪架歪了。”
“我问它为什么拐弯。”
上赤重新戴好遮挡，扶着铁架站起来。他的脸色比平常白，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门口传来高桥的声音：“找到排球网没有？”
谷绤刚要回答，上赤忽然晃了一下，肩膀撞上他。
“喂。”
上赤没有应声。
谷绤抓住他的手臂，隔着学院外套都能摸到不正常的热度。上赤想抽手，力气却没剩多少，刚迈一步便被地上的球绊住。
这回轮到谷绤把人托住。
高桥进门看见他们，嘴已经张开。谷绤先警告：“敢拍照，你另外两个月清扫也别想活着结束。”
高桥把手机塞回口袋，过来摸了摸上赤的额头：“这么烫？送医务室吧。”
上赤听见医务室三个字，终于有反应：“不用。”
“你都快熟了。”谷绤把他的胳膊架到肩上，“闭嘴走路。”
从体育馆到医务室要穿过半个校园。上赤起初还肯自己走，到了主楼台阶，脚步越来越慢，架在谷绤肩上的手臂也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故意把重量都压给我？”
“嗯。”
“承认得挺快。”
“省力。”
谷绤想把人扔下，上赤身体里的热意又隔着两层衣服烧过来。他只好把肩膀往上托了托，避开对方手腕上的红纹。
走到树荫下，上赤忽然停住。谷绤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花坛里落着一只麻雀，翅膀被透明鱼线缠住，正贴着地面挣扎。
“你都这样了，还管鸟？”
上赤已经松开他，蹲下去解鱼线。手指发抖，试了两次都没挑开线结。谷绤看不下去，拿出钥匙上的小剪刀，剪断缠在鸟翅上的细线。
麻雀没有立刻飞，缩在上赤掌心里喘气。上赤用红色指甲碰了碰它的翅根，红光顺着羽毛闪过，折歪的翅膀慢慢收回原位。
谷绤看得清楚：“这也是发烧胡话？”
上赤放飞麻雀，起身时险些跪回地上。谷绤抓住他的腰把人捞起来，手掌碰到后腰，隔着衬衫摸到一条硬而突起的骨线。
那处不像脊骨，倒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肩胛折叠起来。
上赤猛地站直，反手按住谷绤：“别碰那里。”
“翅膀？”
“旧伤。”
“你说谎的时候，回答也很快。”
上赤不再说话。谷绤扶着他继续往前，心里那点只为输赢的好奇已经变了。上赤能让标枪转向，也能治好一只鸟，却因为做了这些发热到站不稳。力量不是白来的，每用一次，他身上的羽纹就会往上长。
窗帘拉着，校医务室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校医试过两种体温计，显示结果都不正常，只能先让上赤躺下，再去储物间找退热用品。
上赤从进门起就没有取下脸上的遮挡。校医问过是否影响呼吸，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也没有强行检查，只把病床旁的帘子拉严，叮嘱谷绤留意他的意识状态。
谷绤坐在床边，指尖还包着季灵华留下的黄纸。红斑隔着纸面一下下跳动，频率与上赤急促的心跳越来越接近。他试着把手离床沿远一些，两处热意便同时放缓，重新靠近，又一同加快。
上赤侧过脸时，一片芝麻大小的白羽从耳带边缘滑落，停在枕头上。羽尖是红色的，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血。
谷绤没有去碰上赤的脸，只用纸巾托起那片羽毛，放到他学院外套的胸前口袋里。白羽靠近上赤以后，他紧皱的眉心很快松开，呼吸也逐渐平稳。
季灵华说遮挡能压住他的气息，真正维系它的，很可能就是这些从上赤身上脱落的羽毛。
门的另一边有什么，谷绤仍不知道。可他和上赤之间已经多出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起点或许早在那块护符出现以前。
校医回来前，上赤短暂睁开眼睛。他没有完全清醒，第一反应仍是抬手确认耳带是否完好。
谷绤看见他的动作，把视线移到窗外：“一直戴着，没有人动过。刚才掉了一片羽毛，我放进你外套口袋了。”
上赤的手停在耳侧，淡色眼睛看向他：“你看见了？”
谷绤知道他问的不是羽毛。仓库里那片吞掉光线的空洞重新浮现在脑中，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看见了。那是意外，我不会问你取下来，也不会告诉别人。”
上赤定定看着他，原本攥紧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过了片刻，他低声说：“等到了该告诉你的地方，我会让你看清楚。”
“什么地方？”
上赤没有回答。他像是又被高热拖回梦里，眼睛慢慢闭上，右手却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最后抓住了谷绤包着黄纸的手指。
谷绤没有把手抽回来，只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热得吓人。
上赤反手扣住他，动作全凭本能。谷绤没有挣，低头看见袖口滑开一截，红色纹路已经越过指甲，沿着手指爬到腕骨，细密得像羽毛。
护符再次发热。谷绤眼前闪过一片金色稻田，有人跪在田埂边，满手是血，怀里护着一只白色的鸟。
画面只停了一瞬。
病床上的上赤皱起眉，握着谷绤的手越来越紧。白色遮挡随着急促呼吸起伏，稻草味也更浓。
谷绤俯身靠近：“上赤，醒醒。”
那双眼睛没有睁开。
上赤的高热又卷了回来。床边水杯里的水无风起皱，天花板的白光被水面反到墙上，拼出一扇模糊的门。
门缝里伸出许多沾泥的手，抓住一个跪在稻田里的人。那人没有反抗，只把怀里的白鸟递向谷绤。白鸟胸口插着一根黑线，羽尖全被血染红。
谷绤下意识伸手，病床上的上赤也在同一刻抬起手。
两个画面重叠起来。谷绤终于看清，稻田里跪着的人和上赤长着同一双眼睛。
他想问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音。门后的手把那人一点点拖进黑暗，白鸟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最后只掉下一片羽毛。
现实里的上赤抓住了谷绤。
他把谷绤的手拉到胸前，像终于抓住了找了很久的东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神明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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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红色羽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