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大人”四个字还没散，校医务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谷绤直起身，上赤的手仍扣着他。校医抱着退热贴站在门口，先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谷绤坐的位置，最后什么也没问，只示意他往旁边让开。
“我是他同学，不是家属。”谷绤掰开上赤的手指，起身退到床尾。
校医把退热贴放到床头：“知道了。同学也先让一下，我给他重新测温。”
上赤的手垂回床沿。红色羽纹已经退回袖口，掌心只剩几道被他自己攥出来的白印。校医换完退热贴，再测体温，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二，仿佛刚才那阵高热从没发生。
上赤醒来后不承认自己说过话。
“你刚才叫我神明大人。”谷绤站在床尾，把那四个字重复得很清楚。
上赤拉好袖口，避开他的视线：“高热的时候，人会说些自己也不知道的话。”
谷绤看了一眼刚测过的体温计：“可你的体温已经退了。要说是胡话，那你手上的羽纹又怎么解释？”
上赤抬眼看他，眼里残留的睡意一点点褪去：“仓库里发生的事，你全都看见了？”
谷绤本可以含糊过去，话到嘴边却改了：“看得很清楚。不过我答应过，不会逼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上赤沉默片刻，弯腰穿鞋：“既然如此，那就先当作没有看见。”
“我记性没那么差。”谷绤倚着床尾，没有让开话题，“你至少该告诉我，为什么会叫我神明大人。”
他第一次没有用废话绕开问题。谷绤跟到门口，还没再问，上赤已经把医务室的门关在他面前。
第二天，关于红色指甲的流言先传开了。
器材仓库门口有好几个人看见上赤被送去医务室，也看见他袖口露出的红色。到了午休，版本已经从染甲油变成打架沾血，还有人说他用指甲划伤过校外的人，所以才总用白色遮挡覆住下半张脸。
高桥把手机递给谷绤，论坛帖子下面已经盖了上百层。
“这学校的人写作文要有编故事一半的本事，平均分能高二十。”
谷绤往下翻。有人贴出一张模糊照片，拍到上赤扶着仓库门，指尖的红色沿着手背延伸。照片太糊，看不清羽纹，倒很像血。只是在放大照片以后，他仍旧看不清拍摄者的位置：“这张照片是谁发出来的？”
高桥摇了摇头，又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暂时还不知道。你先答应我，别再扛着那把破球拍去堵人。”
谷绤瞥了他一眼：“我没闲到逮着谁都堵，只找最先发帖的那个。”嘴上这么说，下午他便找到了发帖人。对方是田径社一年级生，只说照片来自匿名账号。谷绤让他点开私信，账号已经注销，头像是一根红尖白羽。
护符隔着衣服热了一下。
谷绤把头像截图保存，这次图片没有消失。羽毛根部写着一个极小的“归”字，和病历背面的竖排字笔迹相同。他没有马上去农学二班，而是先把匿名头像发给高桥，让对方查最早转载的时间。高桥嘴上说自己不是侦探，没过多久却抱着电脑钻进空教室。
“账号注册后不久就发了帖子，IP走过三个代理，最后一个出口在学校图书馆。”
谷绤俯身看着访问记录：“能不能查到它用的是哪台电脑？”
高桥把图书馆的设备列表调出来：“公共机一共有二十台，只看网络记录分不出来。真想查清楚，只能去看监控。”
谷绤没有犹豫：“那就想办法查。”
高桥抬头看他，忍不住叹气：“你说得倒像监控室是你家开的。不过这个账号发帖之前搜过校刊，关键词正是上赤栗羽，我们可以先从这里查。”
两人赶到图书馆。旧校刊按年份锁在玻璃柜里，管理员不肯外借，只许他们在阅览台上翻。谷绤从今年往前找，上赤转学以前的校刊里当然没有这个名字，搜索记录却指向二十七年前的一册。
那年春季校刊缺了两页，目录仍留着标题：旧体育馆火灾救援名单。
高桥翻到装订缝，撕痕很新：“匿名账号刚来过，把这两页拿走了。”
谷绤检查下一页。纸张背面被旧油墨压出浅印，他用铅笔侧锋轻轻涂过，几个反字慢慢显出来。
救援名单第一行：栗羽。
没有姓，也没有年龄。后面写着该名学生在火灾中救出七人，事后拒绝拍照，只留下半张侧影。压痕里那个人同样用白色遮挡覆住下半张脸，露出的指甲是红的，遮挡以下的轮廓在照片上突然断掉，脖颈上方只剩一块没有层次的黑。
“二十七年前？”高桥把现在的上赤照片调出来对照，“可能是他爸？”
“名字、白色遮挡和指甲全都一样，这也能算巧合？”
高桥还想给这件事找个正常解释：“也许他们家的传统比较统一。”
谷绤没接话。校刊纸页里夹着一小截透明鱼线，和昨天缠住麻雀的线相同。线端粘着白色羽绒，羽尖被人用红墨染过。
他把东西装进纸巾，起身去借阅台查二十七年前的火灾报道。数据库里的对应日期全是空白，像有人把那一天从学校记录里挖走了。
高桥搓了搓手臂：“这事听着不太像学生恶作剧。要不算了？”
谷绤合上校刊，语气也认真起来：“帖子已经快把他说成杀人犯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桥朝他看了一眼：“你昨天还因为那段偷拍视频跟他闹得不愉快，今天倒替他认真起来了。”
谷绤合上校刊：“这是两码事。照片怎么传是我的事，有人凭空给他扣罪名，就不能不管。”说完，他记下校刊编号，直接去了农学二班，上赤的位置却又空着。
上赤的同桌朝走廊尽头指了指：“他刚才拿着一瓶卸甲水去了洗手间，大概是被那些传言烦透了，真想把指甲上的颜色洗掉。”
谷绤赶到洗手间，上赤正站在最里面的水池前。窗户开着，酒精味被风吹散一些，洗手台上放着棉片和一小瓶卸甲水。
上赤把浸湿的棉片按在拇指上，用力擦过。棉片仍旧雪白，指甲上的红色一点没淡。
谷绤靠住门框，看着那片毫无变化的红色：“原来你也会在意别人怎么说。”
上赤没有回头，只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这里不需要你帮忙，先出去。”
“你要是真能洗掉，我转身就走。”谷绤走到水池旁，拿起另一张干净棉片，“擦了这么久都没变化，让我看看。”
谷绤走过去拿起卸甲水。上赤伸手来夺，他早防着这一招，立刻把瓶子换到左手，右手按住对方想抽回去的手腕：“昨天在连廊，你拦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现在只是看一眼指甲，不会碰你脸上的东西。”
上赤声音沉了些：“谷绤，把东西放下。”
“叫名字也没用。你不肯解释，我只能自己确认。”
他把卸甲水倒在新棉片上，按住上赤食指。刺鼻气味冲上来，上赤的手指明显缩了一下，却没有再挣。
谷绤来回擦了十几次。红色依旧从甲根透出来，表面没有任何染料痕迹。棉片边缘却勾起一层极薄的透明膜，下面露出细密羽纹。
那不是指甲的纹路。
一片接一片的羽毛从甲根叠向指尖，最外侧染着暗红。谷绤用指腹碰了碰，纹路在皮肤下动了一下，像活物受惊后收紧翅膀。
上赤猛地抽回手。
谷绤把装着鱼线的纸巾放到洗手台上：“匿名帖子的人在找你。他还撕走了二十七年前的校刊。”
上赤看见鱼线，眼神沉下去：“你碰过？”
谷绤抬起没有碰过鱼线的手：“我一直用纸包着，没有直接碰。”
上赤仍盯着那团透明细线：“把它放下，然后去洗手。”
谷绤没有照做，只把纸巾往前推了推：“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我自然会去洗。”
上赤拧开水龙头，把纸巾和鱼线一起冲进水池。透明细线一碰水便扭动起来，像活虫缠住排水口。上赤用红指甲压下去，线身冒出一股黑烟，刺鼻气味立刻盖过卸甲水。
谷绤抓住他的手：“你疯了？它在烧。”
上赤看见黑烟已经缠上手指，声音也跟着沉下来：“先松开我，它会顺着你的手一起缠过去。”
黑烟沿着上赤指尖往上爬，羽纹也被染暗。谷绤没松，另一只手扯下水池旁的清洁毛巾，裹住那团细线用力拽断。
断线落进水里，眨眼化成灰。上赤手背留下一圈乌青，正好压在昨天长出的红纹上。
“这是捕羽线。”上赤终于开口，目光仍落在已经化灰的断线处，“有人用它寻找从前留下的羽身，也是在找我。”
谷绤把湿毛巾丢进水池：“是谁在找你？”
上赤停了一会儿才回答：“一些本来不该再回来的东西。”
谷绤看着被水冲散的黑灰，顺势追问：“二十七年前的旧体育馆火灾，是不是也和这种捕羽线有关？”
上赤抬起眼，神情明显沉了下来：“你去图书馆查过当年的校刊？”
“救援名单上写着栗羽，压痕里的侧影也和你一样。”谷绤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如果那个人不是你，他到底是谁？”
上赤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那是从我身上留下来的一部分，不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
谷绤听不懂，上赤却不肯再解释，只低头冲洗乌青的手背。红色羽纹在水下越发清楚，每片羽毛中央都有一道细小裂缝，乌青也仍在向上扩散。谷绤看了一会儿，语气不自觉放缓：“伤成这样，疼不疼？”
上赤冲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侧目看他：“你不是来审问我的？”
谷绤没有松开按着纸巾的手：“我想把事情问清楚，不代表我愿意看你把手烧坏。”
上赤把手重新放到水下：“没有你想得那么疼。”
谷绤抽出两张纸巾按住他手背的水：“这句话听着也不像真的。”上赤没有躲，直到纸巾被水浸透，才低声提醒：“以后看见捕羽线，别碰，也别追。”
等到纸巾彻底湿透，谷绤才把它丢进垃圾桶：“如果下一次捕羽线不是冲着你，而是先缠上我呢？”
上赤看向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那就来找我，不要自己处理。”
谷绤提醒他：“你刚才还让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现在倒让我主动去找你。”
“捕羽线不一样。”上赤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清楚，“只要它出现，你必须告诉我。”
水池边缘裂开一道细纹。
谷绤低头看去。上赤刚才按过的位置已经陷下去半个指印，坚硬的陶瓷被捏得发白。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些爬上手背的羽纹：“你每次高热以后，这些纹路都会继续往上长，对不对？”
上赤重新拧开水龙头，借着水声避开问题：“这件事你不用管。”
谷绤没有被他敷衍过去：“它和病历背面的白羽是什么关系？”
水流声骤然停下。上赤转头看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追问：“季灵华究竟给你看了什么？”
谷绤按住水池边缘，没有后退：“是我先问的。你回答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上赤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他。那双眼睛平常总带着一点纵容人的弯意，此刻完全平了下来：“你还是离她远一点。”
谷绤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把矛头转向季灵华，便直接问道：“理由是什么？”
上赤没有再绕弯子：“因为她会把那扇门打开。”
“原来你也知道那扇门。”谷绤盯着他的反应，“季灵华想打开它，你又在做什么？”
“我知道。”上赤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我一直在阻止她开门。”
谷绤想起这几天被他藏起来的线索，语气也冷了些：“删掉视频，拿走护符，再把知道的事情全部瞒着我，这就是你所谓的阻止？”
上赤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抵到洗手台前。动作快，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护住他的后背。谷绤腰侧撞上瓷砖，疼得皱眉，上赤也没松手。
“那扇门开过一次。”他说，“里面死过很多人。”
谷绤第一次看见他冷脸，反而没有退：“包括我？”
上赤的手指收紧。
“你在天台说护符会让我看见记忆。既然是我的记忆，我当时也在门里。”
上赤的手指收紧，像是连提起那段记忆都不愿意：“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反而是件好事。”
谷绤没有退开，只抬眼看着他：“可你一直记得，对不对？”
上赤没有否认。
谷绤抓住他的手腕。红色指甲离自己很近，羽纹仍在甲面下缓慢起伏。“所以你叫我神明大人，并不是高热时说的胡话。”
上赤没有再否认：“不是。”
这个答案来得太直接，谷绤准备好的追问反而乱了。他盯着上赤，想从白色遮挡和眼睛之间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什么也没有。
谷绤盯着他的眼睛：“你口中的神明大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现在不能回答。”上赤把视线移开，手指仍攥着他的衣领。
谷绤追问道：“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上赤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松动：“因为只要说出口，你就会开始想起以前的事。”
谷绤没有被这个理由劝退：“你怕我恢复以前的记忆？”
上赤松开他的衣领：“我怕你再做一遍。”
脚步声从门外接近。两个低年级学生说着话进来，看见他们堵在最里面，立刻又退了出去。
谷绤整理好衣领，追着上赤走出洗手间。上赤没有回教室，而是拐进楼梯间，径直朝旧实验楼的后门走去。谷绤跟到楼梯口，终于忍不住问：“你又要去哪里？”
上赤推开通往旧实验楼的后门：“去找季灵华，有些东西不能继续留在她手里。”
谷绤跟进楼梯间：“刚才还让我离季灵华远一点，现在你自己倒要去找她？”
上赤没有停下脚步：“我要把那份病历拿回来。”
谷绤跟上：“那是我的病历。”
上赤脚步未停：“正因为那是你的病历，才更不能继续留在她手里。”
他们赶到学生会办公室，门锁着，里面没有灯。谷绤透过玻璃看见桌上压着一只牛皮纸袋，病历显然还在。
门把上缠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谷绤认出捕羽线，伸出的手立刻停住。上赤从他身侧越过去，红指甲夹住线头，沿着门框慢慢往上找。
细线穿过通风窗，在天花板绕了三圈，末端系着一枚黑色铃铛。铃铛没有舌，靠近上赤时却自己响了。
声音很轻，谷绤胸前的护符却被震得发疼。走廊两头的日光灯接连熄灭，玻璃窗上映出一排站立的人影，每一个都垂着头，肩背后拖着折断的翅膀。
谷绤回头，走廊明明空着。
“别看玻璃。”上赤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转向门锁，“铃在找能看见它的人。”
谷绤被他按着后颈，仍能感觉玻璃里的影子正在转头：“它现在已经找到能看见它的人了。”
“所以动作要快。”上赤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摸向缠在门框上的捕羽线。
上赤扯断捕羽线，黑铃落下来，谷绤用文件袋接住。铃铛一碰到纸，袋里便传出抓挠声，像装进去一只活物。
谷绤压住仍在抓挠的文件袋，回头看向空荡荡的办公室：“季灵华去了哪里？”
上赤检查着门缝，没有立刻回答：“她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会过来。”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谷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上赤指向门缝。里面压着一片新鲜山茶花瓣，正是季灵华从田径场花坛带走的那一种。花瓣背面写着两个字：水里。
谷绤收好黑铃，纸袋里的抓挠声仍在继续。他没有追问季灵华为什么留下提示，因为办公室水杯已经泛起细纹，显然有人算准他们会在此刻进门。窗外的风停了，杯中水面却一圈圈荡开，护符也贴着胸口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上赤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红色细羽，插进锁孔。谷绤看见羽尖探进去，眉梢不由得挑了一下：“你连撬锁都会？”
红色羽尖在锁孔里缓缓转动，上赤回答得一本正经：“这是我的羽毛。”
“我问的是锁，不是羽毛。”谷绤话音刚落，锁芯里便传来一声轻响。
羽尖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谷绤跟进去，先拿起纸袋。里面的病历少了一页，只剩写着现代诊断的正面。背后那张带古字和白羽图案的纸不见了。
桌面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根白羽，尖端染红。
上赤看见羽毛，脸色沉下来。他用两根手指夹起，羽毛刚离开桌面，整杯水便泛起金色。
水里映出的办公室变了。桌椅消失，地面铺满稻草，一个穿白衣的人背对他们跪在水边，肩头全是血。
谷绤往杯口靠近。倒影里的白衣人也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仍旧模糊，眼睛却看得清楚。
一双细长的竖瞳，颜色和上赤一模一样。
谷绤抬头。
现实里的上赤正看着杯中水面，瞳孔在日光下收成了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