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一响,季灵华把三张纸币和一张清单放在谷绤桌上。
清单写得很满:照烧鸡腿饭,不要海苔,加一份玉子烧,热牛奶,不加糖,学生会办公室再带六瓶矿泉水。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醒便利店的鸡腿饭周三会换酱汁。
谷绤看完,把清单翻到背面。
背面也是字:若卖完了,去旧街口那家便当店。
“你这是找跟班,还是雇配送?”
季灵华抱着文件夹站在桌边,闻言把零钱又往前推了推:“高桥说你答应了。男子汉说话算话。”
同一句话从她嘴里出来,谷绤立刻知道高桥早上去过农学三班,还把赌约交代得十分完整。他转头去找,高桥的座位只剩一把歪着的椅子,人早跑没影了。
谷绤夹起清单,确认她没有开玩笑:“这个礼拜从今天开始算,还是从昨天比赛结束算?”
季灵华把零钱推到他手边:“当然从昨天算。赌约结束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跟班了。”
“昨晚怎么没见你使唤我?”
季灵华认真想了想:“昨晚确实缺个人替我写学生会总结。你要是觉得吃亏,现在补上也行。”
谷绤抓起钱和清单,起身便走。
季灵华在后面叫住他:“其他东西照着清单买,饭团不要碰。”
谷绤回头晃了晃清单:“上面根本没写饭团,你为什么特意提醒我?”
季灵华抱着文件夹看他,语气没有起伏:“写没写都一样,你别买就是了。”
谷绤回头,她已经低头翻文件,像是随口提醒。可便利店的货架那么多,她偏偏挑了饭团。
护符还贴在谷绤胸口,隔着衬衫微微发热。早上在天台亮过一次后,木牌上多了一道细缝,上赤问完那句话便把它还给他,随后上课铃响,两人的话被赶来的老师截断。
谷绤本想课间再堵人,上赤却请了下午的假。
便利店挤满了学生。谷绤拿完清单上的东西,经过饭团货架时停住脚。他从小不爱吃黏米,家里人一直说他小时候吃饭团出过疹子,后来查清只是碰巧发烧,这件事连高桥都不知道。
他拿起一个梅子饭团,连同鸡腿饭一起放进篮子。
结账时,收银员扫到饭团,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把它拿了出去。
季灵华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额角有一层薄汗,怀里还抱着文件夹。
谷绤看见她突然出现在收银台旁:“你不是留在教室等着吃饭吗,怎么也跟过来了?”
“学生会临时加了一份表,我顺路过来。”她把饭团放回货架,又把篮子推回谷绤面前,“换一样,这个不能买。”
谷绤重新把饭团放进篮子:“这是我要吃的东西,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季灵华没再争,直接从他篮子里拿走饭团,换了一盒三明治,催收银员结账。
走出便利店,谷绤把袋子拎到她眼前:“刚才还说是顺路,现在可以解释了吧?你为什么不让我买饭团?”
季灵华接过袋子,避开他的视线:“因为你不喜欢,而且吃了也不会舒服。”
“我喜欢得要命。”
季灵华看了他两秒:“你撒谎时右边眉毛会先抬一下。”
谷绤立刻压住眉毛,压完才发现这动作更像承认。他把袋子塞给她,自己拿过文件夹:“表送哪儿?”
季灵华没有笑,只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网球社、田径社、弓道社,各交一份。签字以后送回学生会。”
谷绤接过文件夹,朝她手里的午餐看了一眼:“事情都交给我了,那你接下来去哪里?”
季灵华已经提着午餐往外走:“我回学生会吃饭,你替我把表送完。”
谷绤抱着三份表站在原地。季灵华提着午餐走了两步,又转身把三明治抛给他。
“先吃。下午还有体育课。”
三明治正好落在文件夹上。谷绤看着包装上的小麦标志,心里的疑问又多了一层。
网球社最好找,高桥正蹲在器材室门口给球拍换线。他看见谷绤抱着表过来,先吹了声口哨,随即发现谷绤脸色不对,乖乖收声签字。
“季灵华知道我不吃饭团?”谷绤问。
高桥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全校都知道你挑食吧。”
“我什么时候当着全校的面挑过?”
“你每天午饭都剩一半。”
“那是食堂难吃。”
高桥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一点我承认。食堂那几样菜,换成谁也吃不完。”
高桥签完字,把表递回来,目光落到他胸口。护符藏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小截红绳。
“这不是你从小戴的那个吗?昨天没见你戴。”
谷绤低头把红绳塞回衣领:“昨天追人的时候掉了,今天才拿回来。”
高桥立刻凑近,压低声音追问:“谁替你捡回来的?不会就是上赤吧?”
谷绤抽走表:“全校最不爱说人话的那个。”
高桥还想追问,谷绤已经去了田径场。
田径社的指导老师不在,社长签字前非要核对学生会印章。谷绤翻遍文件夹,只找到一张没有盖章的空表。季灵华把三份表叠错了。
他给她打电话,占线。
第二遍还是占线。
田径社员等着训练,弓道社的活动室也快结束午间值班。谷绤盯着表看了片刻,先去找季灵华,却在跑道外看见她蹲在花坛边。
她面前是一株开错季节的山茶。四月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却挤着三个深红花苞,其中一个刚裂开,花瓣边缘沾着霜。
季灵华伸手碰了一下,霜立刻化成水,沿着她指尖滴进泥里。
谷绤走过去,目光落在她沾着水的指尖上:“学生会现在连开错季节的花也管?”
季灵华迅速收回手,袖口遮住指尖:“交给你的表都送完了?”
谷绤把旧表递到她面前:“你给我的表没有盖章,版本也是旧的。你到底想让我送什么?”
季灵华接过去,看清右下角的版本号,眉心皱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解释,反而抬头看向田径场。跑道另一边的樱花被风卷起,花瓣落到半空,忽然全停住了。
不是风停。操场上的旗还在响。
十几片花瓣悬了两三秒,随后同时落地。田径社的人忙着搬跨栏,没有谁往这边看。
谷绤看见了。
“刚才怎么回事?”
“风乱了。”
“风再乱也不会把花钉在空中。”
季灵华把旧表塞回文件夹,转身便走。谷绤跟上去,伸手抓她手腕,她侧身躲开,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从不参加运动的人。
谷绤追上她,直接挡住去路:“你和上赤到底认不认识?我要听的不是同校这种废话。”
季灵华没有看他,只把文件夹抱得更紧:“我们确实认识,但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红指甲、金色稻壳、开错季节的花,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傻子?”
这次她停了。花坛里那朵山茶已经完全开了,花瓣上的水珠被太阳照得发亮。
季灵华猛地回过头:“你已经看见金色稻壳了?它现在在哪里?”
谷绤捕捉到她的反应,反而不急着回答:“我只是随口试探,你倒先把自己暴露了。”
季灵华也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抱紧文件夹,转身走得更快。
谷绤见她又想避开,伸手挡住她:“季灵华,先站住。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哪里都别去。”
季灵华绕开他的手,仍旧往教学楼走:“你先把答应的事情做完。其他问题,回来以后再说。”
“你至少告诉我,那片稻壳和上赤有没有关系。”
“弓道社很快关门。你继续在这里耗着,迟到了就自己解释。”
谷绤看了眼时间,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他可以继续追问,也可以先完成答应的事。季灵华显然算准了他不会把已经接下的差事扔到一半。
他抽走正确的表,指着那朵山茶:“回来以后,它最好还在。”
季灵华没有应声,弯腰把花苞上的一小块霜拂进手帕。
弓道社在体育馆后面。谷绤赶到时,社长已经锁好器材柜,听说是季灵华让他来的,重新开门签了字。
“她最近总弄错表?”谷绤问。
“季同学会弄错?”社长笔尖一顿,“她上个月连三年前的器材编号都能背出来。”
“她以前来过这里?”
“每年换季都来,说是检查木料受潮。挺奇怪的,她摸一遍弓,发霉的地方就找得特别准。”
墙上挂着一排旧弓。谷绤顺着看过去,最里面一张弓的握把缠着白羽,羽尖染红,和上赤的指甲一个颜色。
他走近一步,胸前的护符又热起来。
弓弦无人触碰,自己绷出一声轻响。
社长从登记簿上抬头:“你碰它了?”
“没有。”
谷绤伸手靠近,弓弦再次震动。这一次,他听见一声极远的鸟鸣,从木料深处穿出来。护符上的裂缝也跟着扩大了一点。
他立刻收手,把表拿回来。再待下去,谁也解释不了一张挂了多年的弓为什么会自己响。
回到教学楼,季灵华已经不在花坛。那朵山茶也不见了,泥土上只剩一个新挖的小坑。
谷绤转身跑回学生会办公室。
学生会办公室里没人,门却没锁。桌上摆着印泥和公章,旁边压着一本借用登记。谷绤没资格拿公章,只好拉开椅子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始终没有脚步声。
再耽搁,弓道社那份也送不到。
他拿出手机拍下空表,发给季灵华,又在登记本写清用途和时间。笔尖刚离开纸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副会长站在门口,先看桌上的公章,再看谷绤:“学生会办公室不能随便进。是谁让你进来的?”
谷绤把双手离开桌面,示意自己没有碰东西:“门没有锁,我是回来取送错的表。”
副会长走近一步,目光仍停在公章上:“就算门没锁,你也没有资格动学生会的公章。”
谷绤把登记本推过去:“我还没有盖章,只写了借用原因,正准备等人回来。”
副会长走近检查登记本,脸色没缓下来:“跟我去教务处。”
谷绤把空表摆到桌上:“先给田径社盖完。我跑不掉。”
“你还想盖?”
门口又响起脚步。季灵华推门进来,呼吸有些急,右手按着左侧肋下。她看清桌面的东西,没有替谷绤解释,先拿起那张空表。
“这是旧版。”她说。
副会长愣了一下。
季灵华从文件夹夹层抽出另一张盖好章的表,日期、社团名称全都填好了。她把旧表当场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
“我拿错了,责任在我。谷绤只负责送。”
副会长检查完新表,又看了一眼登记本,叮嘱他们离开前锁门,这才走。
谷绤拿过新表:“你故意放错的?”
“我要是故意的,就不会回来救你。”
“你知道我会进办公室,也知道我会先登记。”
季灵华把公章收进抽屉:“我只知道你嘴上没规矩,真碰到不该动的东西,比谁都守规矩。”
“你很了解我?”
“比你以为的多一点。”
这句话终于把谷绤压了一路的火拱起来。他把门关上,背靠门板,不让她再走。
“饭团,下午的体育课,还有我会不会碰公章。季灵华,我们以前很熟?”
“不熟。”
“那你查我?”
“没有。”
“谁告诉你的?”
季灵华低头整理桌面,几张纸被她对齐了两遍,边角还是错开一小截。谷绤第一次见她做事不利索,便没催,等她自己开口。
“你小时候吃过一次稻米做的点心,第二天发热、起疹。家里以为是过敏,后来医院说不是。”
谷绤后背离开门板。
这件事不只高桥不知道,连他自己也只听外婆提过一回。那次误诊发生在他四岁,医院早已搬迁,病历也不可能还留着。
“你从哪儿知道的?”
季灵华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发脆,右上角盖着一家旧诊所的蓝章。
谷绤认得那个名字。外婆床头的药盒上也盖过同样的章。
纸袋里只有两页病历,姓名栏写着谷绤,年龄四岁。诊断结果被红笔划掉,旁边补了一行:非食物过敏,疑似高热引发。
“这东西为什么在你手里?”
季灵华没有回答。她盯着病历右下角,那里粘着一点金色碎屑,薄得几乎看不见。
谷绤胸前的护符骤然发烫。
他隔着衣服按住木牌,病历上的金屑也亮了起来。季灵华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正好压在那道重新浮现的稻穗形金痕上。
她的手指一下收紧。
谷绤没有抽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季灵华掌心很凉,脉搏却跳得快,显然没有表面那么镇定。
“你早就知道它会亮。”
“我只见过记载。”
“什么记载?”
季灵华看向桌上的病历。那点金屑已经钻进纸里,沿着字迹游动,经过“谷绤”两个字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日期爬。
纸页边缘开始发黄,像在几秒里晒过许多年。蓝色诊所印章褪成灰白,背面的日期却越来越清楚。
谷绤松开季灵华,拿手机拍照。镜头刚对准病历,屏幕里便只剩一张空白纸。他连拍三次,结果一样。
“昨天的视频也是这样。”他说,“能看见,留不下来。”
季灵华抬眼:“栗羽删了视频?”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他不会让那些东西留在普通人的手机里。”
“你们果然认识。”
“认识得比同校早一点。”
谷绤等她继续,她却拿起手帕,把病历上的金屑一点点扫进掌心。金屑碰到她皮肤便失去亮光,看起来和普通的碎纸没区别。
“你刚才说记载。记载里还有什么?”
“一块带稻纹的木牌,一根烧不坏的红绳。木牌认主以后,会把旧日留下的东西带到主人身边。”
“什么旧日?”
季灵华把手帕折好:“你现在知道得越多,它醒得越快。”
“它?是什么?”
“门。”
胸前的热意隔着衬衫撞了一下,像木牌里真有什么东西听见了。
谷绤按住护符:“门后面呢?”
季灵华没有答。走廊外响起放学铃,办公室的玻璃被震得轻轻作响。那份病历也在铃声里翻了一页,露出背面不属于现代医院的竖排字。
谷绤认不出内容,只认出页角画着的红尖白羽。
“果然是你。”
谷绤盯住她:“什么叫果然?”
季灵华抬起头,脸上那点惯常的从容已经没了。她张了张嘴,最先出来的却不是解释。
“这份病历,不是你四岁那年留下的。”
谷绤盯着姓名栏和年龄:“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灵华把病历转过来,指向纸页背面的日期:“它在你出生前三百年,就已经写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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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一个礼拜的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