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早课还没开始,谷绤已经在班级群里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高桥发的那张照片被做成了表情包。第一张配字“放开我”,第二张配字“我还能打”,最过分的一张把他手里的球拍换成了白手绢,右下角还盖着一行红字:全校最弱的男人。
谷绤从后门进教室,前排两个男生刚把手机凑到一起,屏幕上的白手绢便跟着晃了一下。
他们抬头看见他,手指同时停住。
谷绤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又把植物生理学教材翻到昨晚夹书签的那一页。做完这些,他才抬手敲了敲前桌的椅背。
“发我一份。”
前桌转过来,笑得十分勉强:“什么?”
“装傻的照片。”
教室里安静了一圈。高桥原本趴在窗边补作业,听见这句,立刻把植物学习题册竖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一撮没压平的头发。
谷绤绕过两排桌子,抽走他的植物学习题册。
高桥手里的笔还悬在半空,笔尖落下一滴墨,把答案里的“由此可得”糊成了“由此可死”。
“早。”他把笔放下,试图表现得坦荡,“昨晚睡得好吗?”
谷绤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他正被上赤压在墙边,头顶多了一只粉色蝴蝶结。
“你挑个死法。”
“我只发了原图。”高桥一看蝴蝶结,腰杆立刻直了,“这个真不是我。我审美没这么差。”
“原图谁让你发的?”
“手滑。”
谷绤按住他的植物学习题册,慢慢往自己这边抽。高桥昨晚显然熬到很晚,后面两页还是空的,离助教来收习题只剩一会儿。
高桥跟着植物学习题册往前扑了半张桌子,终于改口:“我错了。午饭,饮料,外加一个月清扫,我都认。”
“两个月。”
“你昨天已经输了。”
“那是赌约。这是赎命。”
高桥闭上眼,忍痛点头。谷绤刚松手,他便抢回植物学习题册,写了两个字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不过你得谢谢我。”
谷绤看着他。
“群里现在这张只拍到你被按住。最早上传的视频还有前面,从那个角度看,特别像你追上去要碰人家的脸……”
高桥及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像什么?”
“像个遵纪守法的热心同学。”
谷绤没笑。他昨晚只顾着追高桥,确实没看见视频。班级群里的记录已经翻了几百条,最早那条也只剩一张照片。
“视频呢?”
“没了。发出来不到一分钟就被撤了,后来网盘链接也打不开。”高桥往门口瞄了一眼,“听说是二班的人处理的。”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助教抱着点名册走进教室,让站着的人尽快回座位。高桥趁乱把植物学习题册塞进抽屉,谷绤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手机却一直没有收起来。
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右上角。连廊窗边露出半只举着手机的手,袖口有一道蓝色油漆。
昨天搬运动器材,农学二班有个人的学院外套蹭上了蓝漆。
名字他不知道,脸倒记得。
第一节课结束,谷绤堵在农学二班后门。蓝袖口男生一看见他便刹住脚,转身想从前门走,谷绤把坏球拍往门框上一横,刚好拦住去路。
“视频你拍的?”
对方看了眼球拍中央的洞,声音虚了半截:“拍了又怎么样?学校又没规定不能拍。”
“原件给我。”
“删了。”
“谁让你删的?”
男生没答,目光往教室里飘。谷绤顺着看过去,上赤栗羽的座位空着,桌面收得很干净,只有一支红笔压在书上。
谷绤收回球拍。男生以为事情过去了,刚要走,衣领便被他从后面拽住。
“天台聊。”
“我还要上课。”
“我替你请假,说你热心传播校园新闻,累坏了。”
男生被他拖上半层楼,终于挣开手:“不是上赤让我删的,是他拿我手机删的。他还把我网盘账号封了,我到现在都登不上。”
“他凭什么拿你手机?”
“我哪知道。他就在后面看了一眼,手机突然黑屏,开机以后全没了。”男生揉着衣领,越说越委屈,“你找他去啊,欺负我算什么。”
谷绤本来也打算找。
上赤不在教室,书包却在,说明人没走远。谷绤没有立刻去追,先借了蓝袖口男生的手机。
相册里的原视频已经消失,回收站也被清空,聊天记录却留下几张自动缓存的缩略图。谷绤把图片一张张点开,前两张只拍到他抬手靠近上赤的脸。从那个角度看,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第三张则只剩大片灰色噪点。
第四张恢复出来,他没有被按在墙上。
照片里的连廊空着,旧桌椅仍堆在墙边,那把破球拍却悬在半空。拍框中央的洞正对镜头,一片低矮的金色稻田挤在洞内,把本该出现的灰墙和窗外树影全盖住了。
谷绤把图片放大。稻田中央立着个人,白衣拖到地上,脸被一团过亮的日光遮住。那人右手伸向镜头,手腕内侧有一道和谷绤一样的金痕。
图片只清楚了两秒,屏幕便重新变灰。谷绤退回相册再点,缩略图也黑了。
“你看见没有?”他问。
蓝袖口男生凑过来:“看见什么?”
“稻田。”
“你是不是摔墙上以后脑震荡了?”
谷绤把手机还回去。对方的神情不像装的,而且照片消失得太干净,继续逼问也问不出东西。
他走出二班,又把自己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高桥发的那一张仍在,右下角却多出一块模糊的金斑。谷绤用手指放大,像素散开,金斑里慢慢显出半个旧字,和护符正面的刻痕完全重合。
他截屏,图片立刻恢复正常。再截一次,仍旧只有灰墙。
走廊里有人从身后经过,肩膀碰到他的坏球拍。破洞里卡着的稻壳随之一亮,手机屏幕上的旧字也闪了出来。
谷绤用外套盖住球拍,字便消失。他又掀开一角,金斑重新出现。
视频没有凭空拍到稻田。是这把拍子,或者那片粘在拍柄上的稻壳,把别处的东西照进了镜头。
而上赤知道该怎么让它消失。
他在四楼楼梯口看见口罩一闪而过,追过去,只剩一扇正在回弹的防火门。
门后通向旧实验楼的天台。
谷绤推门出去,上赤正站在水箱旁,手里捏着一张窄窄的纸条。风把纸条吹得乱摆,他低头看完,折了两折,塞进学院外套的口袋。
“躲我?”谷绤走过去。
上赤看了眼他手里的破球拍:“没有。”
“那你跑什么?”
“上课铃响了。”
“教室在楼下。”
上赤朝水箱后面指了指。实验楼管理员常喂的那只橘猫蹲在阴影里,嘴边沾着火腿肠碎屑。上赤手里还剩半截肠衣,证据很足。
谷绤准备好的质问卡了一下,只好换一件事问:“视频是你删的?”
“嗯。”
“为什么?”
“太难看。”
谷绤捏紧球拍:“你说谁难看?”
橘猫被他的声音惊动,叼起剩下的火腿肠钻到水箱后面。上赤看着猫尾巴消失,才转回视线。
“拍的人。”
“少糊弄我。”
“镜头一直抖,逆光,声音也吵。”上赤说得很认真,“确实难看。”
谷绤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解释还是故意气人。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偏偏眼尾又弯了一点。
“你碰了他的手机?”
“借用。”
“他账号也被你封了。”
“密码太简单。”
“这叫借用?”
“我还给他了。”
谷绤发现上赤说歪理时连语气都不变。他往前一步,上赤没有退,只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摊开。
一根红绳躺在他手里,下面坠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谷绤摸向外套口袋,里面果然空了。
木牌是外婆留下的,边角被他摸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看不懂的旧字。昨天下午他还把它和钥匙放在一起,追上赤时跑得急,大概掉在了连廊。
外婆把护符交给他那年,谷绤刚上小学。她没说保平安,只叮嘱他别把红绳换掉,也别让木牌碰到稻谷。谷绤当时问为什么,外婆拿拐杖敲了敲他的鞋尖,说小孩子问题太多会长不高。
后来外婆去世,家里收拾旧物,谷绤在她的针线盒里找到七八根一模一样的红绳,每一根尾端都烧得发黑。母亲说老人家迷信,叫他别往心里去。他嘴上答应,护符却一直没扔。
上赤捏着它的姿势很熟,拇指压在木牌背面,恰好避开那道最深的刻痕。谷绤自己戴了十几年,也是在去年换绳时才发现那处凹槽会割手。
“你以前捡过同样的?”
“不是同样的。”
“那就是这一块。”
上赤的拇指挪开,像是才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看起来很旧。”
“旧到你出生以前?”
“比那更早。”
谷绤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上赤没有顺着解释,反而低头看木牌,红色指甲在日光下透出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不朝甲尖生长,更像一片片叠在一起的羽毛。
“哪儿捡的?”
“墙边。”
谷绤伸手去拿,上赤却先收拢手指。
“干什么?”
“你先答应一件事。”
“视频里那片稻田是什么?”
上赤收拢手指的动作停住。
谷绤捕捉到这一点,立刻往前逼了一步:“你果然看见了。”
“看见什么?”
“少学我装傻。连廊明明是空的,拍出来却有稻田,还有一个手腕上带金痕的人。”
天台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上赤口袋里的纸条露出一角。谷绤看见纸上画着半枚圆环,里面也有一束稻穗。
他伸手去抽,上赤侧身避开,木牌上的红绳却从指缝垂了下来。
“先把我的东西还我。”
“你先答应一件事。”
“视频的情,我没求你帮忙。”
“不是视频。”
上赤看向他腋下夹着的球拍:“那片稻壳,别碰水。”
谷绤昨晚回家后试过刮那片稻壳。刀尖磨钝了一点,稻壳连条划痕都没留下。他本来还打算放进水里泡,看看是不是胶粘的。
“你怎么知道它在?”
上赤没有回答,只把木牌往前递了递。
谷绤没接。他盯着对方红色的指甲:“你认识这个护符?”
“见过。”
“在哪儿?”
“很久以前。”
这回答和没说差不多。谷绤抬手去拿木牌,上赤也松了指,木牌顺着红绳滑进他掌心。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木牌猛地烫起来。
谷绤手一缩,红绳从指间脱落。上赤反应更快,抬手托住木牌,红色指甲正好压在那个旧字上。
木牌里传出极轻的一声裂响。
刻痕深处亮起金光,沿着旧字一笔一画爬开。谷绤手腕内侧那道消失的金痕也跟着浮出来,比昨天更清楚,像一截刚抽穗的稻枝。
上赤脸上的笑没了。
金光钻进护符的裂缝,谷绤耳边忽然响起水声。天台、水箱和铁丝网都还在,脚下却多了一层没过鞋面的水。他下意识后退,鞋底没有溅起水花。
水里倒映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白衣,长发垂在肩后,正站在谷绤的位置。倒影抬头的动作比他慢了一瞬,露出的脸仍旧看不清,只有手腕上的稻穗金痕亮得刺眼。
“谷绤。”
上赤叫了他一声。
水面立刻碎开。谷绤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退到天台边缘,后腰抵着半人高的护栏。上赤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还握着发烫的木牌。
“刚才那是什么?”
“记忆。”
“谁的?”
上赤看着他,没有回答。
谷绤扯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不说就把护符给我。”
“你还会看见。”
“那是我的事。”
“下一次不一定有人拉住你。”
谷绤看了眼身后的护栏。刚才只要再退半步,他至少得摔到下一层平台。可上赤越是拦,他越不可能把护符留下。
“所以你删视频,不是怕我丢脸。”
上赤沉默片刻:“都有。”
“我丢不丢脸,轮不到你管。”
“嗯。”
“稻田的事也轮不到你替我藏。”
“嗯。”
“你除了嗯还会什么?”
“会拉住你。”
谷绤没料到他会这么答,话在嘴里堵了半拍。上赤趁他停顿,把红绳绕回木牌,重新递到他面前。
他攥住木牌,火烫的红绳缠进指缝,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谁把它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全校最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