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只住一晚。我们可以付钱，也能帮忙干活。”
谷绤站在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前，把学生证翻到正面。主人隔着纱门看了好几遍，又探头望向他身后的上赤和季灵华，显然不太愿意收留三个突然出现在村里的陌生人。
“来做农业调查的大学生？”中年女人接过学生证，目光在农学院三个字上停了停，“村里没有旅馆，明天又要办田祭，空房都拿来堆东西了。你们怎么偏在这时候进山？”
谷绤没有提山上的神社，只说进村后手机失去信号，原路也被雾封住了。他们从正殿带出的断环正裹在上赤的外套里，偶尔碰到那只重新合拢的脚环，便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刮响。
那声音已经跟了他们一路。
中年女人没有听见，视线却落到上赤脸上的白色遮挡：“他身体不舒服？”
“旧伤还没好，不影响干活。”谷绤替上赤挡住她继续打量的目光，“如果实在没有住处，借一块能避风的地方也行。”
院里有人喊了一声“藤井婶”，催她去晒谷场排练。女人犹豫片刻，把学生证还回来：“村公所后面有间旧休息室，本来给田乐队换衣服。你们不嫌吵就住那里，铺盖自己拿。”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山里晚上路不好走，听见铃声也别出门。明早跟送货车一起下山，别耽误田祭。”
谷绤道过谢，带着另外两人往晒谷场走。走出那户人家的灯光以后，他才压低声音问季灵华：“她把我们当成普通游客，山下提着白灯笼的人也没有追问神社的事。刚才那扇门打开，他们没有看见？”
季灵华腕上的四季纹重新恢复了颜色。她离开鸟居后便能正常进入村子，此刻回头看向山路，雾里已经找不到神社的位置：“或许看见了，却被村子的规则改成了另一段记忆。这里的人只肯承认田祭，不肯承认供奉过谁。”
上赤把裹住断环的外套收紧一些：“供桌上的脚环离开正殿后没有消失，说明它不是单纯的影像。两只环的断口相同，留下的气息却不同。”
“你身上这只认得我，另一只只认得祭典。”谷绤想起正殿里相互震动的金属，“先分开放。查清它为什么出现以前，别让它们再碰到一起。”
旧休息室在晒谷场后面，房门没锁。藤井婶给了他们三床薄被，又指着角落里的农具和纸箱，让他们想住就先把地方收拾出来。
谷绤搬开两只木箱，底下露出一排用白粉画出的鸟爪印。爪印从墙角绕过房间，最后停在上赤铺被褥的位置。
上赤俯身擦了一下，白粉很普通，也没有残留神力：“田乐队演的是白鸟送种。这间屋子以前可能用来放扮鸟的服装。”
“那就换一边睡。”谷绤直接把他的被褥拖到自己旁边，又用湿布抹掉爪印，“既然是给祭典排练留下的东西，今晚别顺着它站位。”
季灵华抱着另一床被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铺盖放在门边。她用四季灯照过门窗，确定没有封锁人的咒纹，才提醒他们外面的锣声已经响了第三遍。
晒谷场上摆着一圈插秧用的旧木盆。村民换上靛蓝短褂，腰间系着白布，正在练习田乐。领队拿竹板敲节拍，年轻人踩着鼓点模仿播种，孩子则举起白纸扎成的鸟翼，从人群中穿过去。
藤井婶看见他们出来，马上塞给谷绤一捆稻草：“既然学农业，就别只站着看。把草扎成穗，明天要挂在祭仓门上。”
谷绤接过稻草，发现每一束根部都系着蓝线。线结与五月祭请柬上的水印很像，他不动声色地拆下一小截，藏进袖口。
上赤坐到他旁边帮忙。白色遮挡盖住了大半神情，手指却很稳。他照着藤井婶扎好的样子绕了两圈，打出的结比村民准备的还整齐。
“你以前学过？”谷绤把两束稻草递给他，视线停在那双红色指甲上。
“看过村民准备祭典。”上赤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重新改口，“也可能只是这双手记得。很多事情我现在分不清是亲眼见过，还是羽身留下的习惯。”
谷绤没有替他决定答案。他把自己扎得有些松的草穗拆开，放到上赤手边：“那就再教我一遍。你现在教会我的，总不会属于别人。”
上赤抬头看他，眼睛慢慢弯起来。他挨近一些，握住谷绤手里的稻草，带着他把草茎从蓝线下穿过去：“这里不能勒得太紧。明天挂到仓门上以后，稻穗还要继续吸收夜露。”
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那只合拢的旧脚环隔着书包轻轻震了一下。供桌上带出来的断环也跟着响，却比先前慢了半拍。
谷绤立刻停手。上赤已经松开他，将两个包分别推远。周围锣鼓声很响，没有村民注意这点动静，只有一名穿白色千早的年轻女子站在田埂边，朝他们看了过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黑发用红绳束在脑后，手里捧着一只装满稻种的木盘。谷绤从未见过这张年轻的脸，却认出了她观察人时微微垂下的眼睛。
“早见穗？”他起身时差点碰翻草筐，“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年轻女子没有立即承认。她从木盘里拈出三粒稻种，走到他们面前：“游客不能进入内场。藤井婶让你们扎草穗，可没让你们碰明天要用的祭种。”
附近几个村民闻声看过来。谷绤把追问压了回去，顺着她的话松开蓝线：“抱歉，我们不知道这里还分内外场。”
“田埂以外都算外场。”她伸手接过他扎好的稻穗，手指擦过谷绤掌心，藏在皮肤下的丰穰印骤然发烫。
早见穗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很快用草穗挡住两人的手，将三粒稻种塞进谷绤掌心：“学农业的学生应该认得坏种。替我挑出来，挑对了就留下帮忙。”
谷绤低头看去。三粒种子外表毫无区别，放在掌心却只有两粒带着微弱暖意，剩下那粒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丰穰印沿指根露出一小截金纹，又被早见穗及时压住。
“右边这粒不能用。”谷绤将冷种单独放回木盘，“它泡过不干净的水，胚已经坏了。”
领队凑过来看了一眼，掐开种壳，里面果然渗出蓝黑色水珠。他脸色变了变，连忙让人把内场的种盘全部搬去检查。
村民忙乱起来，没人再留意他们。早见穗借着收草穗的动作低声说道：“休息室后窗没有灯，等排练结束再来找我。别让第二个人看见你手上的印。”
谷绤看着她年轻的侧脸：“慢车上的人是您，守社屋里的人也是您。现在这副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早见穗把木盘递给赶来的村民，直到对方走远才回答：“我没有换人。村子只准田祭前夜的神职者进内场，而我最后一次主持田祭时，就是现在的模样。旧路把我带回来，也把那一年的外貌还给了我。”
“您早就知道我们会进神社？”
“我只能确定稻壳会把你带回村，不能确定神社肯不肯开门。”她的目光落到两个分开放置的背包上，“看来它不但开了，还把不该留下的东西交给了你们。”
谷绤正要问断环，田乐领队忽然招呼上赤去试白鸟的位置。原本负责举鸟翼的年轻人检查种盘时割破了手，空出的队形没人补，排练一时无法继续。
上赤没有立刻答应，先看向谷绤。他的肩伤虽然恢复不少，连续抬高手臂仍可能裂开。谷绤走过去摸了摸纸翼的分量，又检查绑带，确定不会压到伤口才开口：“只走一遍。觉得肩膀不舒服就停，不用迁就他们的祭典。”
“好。”上赤接过纸翼，随后又对领队解释，“我的肩膀有伤，只能配合一遍。如果动作不合适，请您另外换人。”
领队连声答应，把他带到队伍中央。鼓点重新响起，上赤随着人群走过木盆，纸翼在暮色里张开。起初只是普通排练，等他踏过第三只木盆，田埂两侧的稻苗忽然同时低下了穗。
谷绤掌心的丰穰印也随之亮起。
领队以为是山风来了，敲着竹板让所有人继续。早见穗却立即打翻手里的木盘。稻种撒到地上，鼓手急忙停下帮她捡拾，田乐的节拍就此中断。
低伏的稻苗慢慢直起身。上赤收拢纸翼，从队伍里退出来，走到谷绤身旁：“刚才的舞步在召回送种的白鸟。再走下去，两个脚环都会被带进祭阵。”
谷绤用袖口遮住掌心，回头看向仍在捡稻种的早见穗。她故意弄乱排练，是在替他们掩饰已经暴露的力量。
藤井婶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挥手让大家先吃饭。村民端来新蒸的饭团和野菜汤，还给三名外来学生留出一张小桌。先前的戒备淡了不少，有人甚至请谷绤明天帮忙看看田里的病苗。
谷绤没有碰祭盘里的食物，只吃藤井婶从家里带来的饭团。上赤坐在他旁边，悄悄把热汤换到他手边。两人的书包隔着一张空椅摆放，里面的脚环终于不再碰撞。
这顿饭看上去与普通村祭没有区别。孩子为了抢最后一块甜米糕吵成一团，敲鼓的老人嫌年轻人节拍太快，端着碗还在桌边示范。若不是袖中的蓝线仍散发着潮湿气味，谷绤几乎会以为山上的神社只是他们共同做过的一场怪梦。
排练散去后，早见穗从休息室后窗递进一盏没有点火的灯。她已经换回先前那件白色千早，年轻的面容在窗纸外显得有些陌生，眼神却和守社屋里一样沉静。
“丰穰印一旦被田祭认出，你就不再是游客。”她将一枚祭仓钥匙放到窗台，“明天所有祭种都会听你的命令，村民也会把你推到主祭的位置。想保住现在的身份，今晚必须查清神社交给你的断环为什么会回应田乐。”
季灵华用冬叶扫过钥匙，确认上面没有束缚咒印：“您愿意帮我们，是因为认出了他？”
“我等他回来，不代表我会替过去的神位做事。”早见穗看向谷绤，“我帮的是现在肯用自己名字进神社的人。至于他愿不愿意相信我，要等祭仓里的东西查完再说。”
这句话至少比一声“主人”更让谷绤安心。他接过钥匙，没有避开她的视线：“那就请您先告诉我，供桌上的断环是什么。”
“是被神社留下的第一次断裂。”早见穗回答得很慢，“上赤带着的是后来重新生成的契环，两只都是真的，却记着不同的结果。想知道哪段记忆被改过，需要用镇界种把它们送回断裂发生的地方。”
“沼泽旧境？”谷绤想起梦中没过脚踝的黑水。
早见穗点头，转身带他们绕开晒谷场，从一条窄巷走向村后的祭仓。仓门上贴着新换的封条，两侧却没有人看守。她打开铜锁以前，先让上赤把两只脚环分别交给季灵华和谷绤，免得它们在仓内再次共鸣。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轻响。谷绤借着灯光看清仓内的木架，每一格都放着贴有年份的麻袋，最上层则留给田祭使用的镇界种。
早见穗举高灯笼，脸色忽然变了。
最上层并排摆着四块木牌，春、夏、秋三块下面都有一只封好的种袋。写着“冬”的木牌下方只剩压痕，封口用的红绳落在架子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她数过木架，伸手摸了一下空位，指腹沾上一点蓝黑色水迹。
“少了一袋镇界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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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田祭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