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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神社不认新名字

谷绤把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投进奉纳箱,箱底没有传来落地声。

木牌穿过黑暗,又从投入口原样滑了回来。墨迹尚未干透,“谷绤”两个字却被一道细长裂纹从中切开,背面多出四个暗红小字:查无此名。

残旧鸟居仍把季灵华挡在石阶下。她试过冬叶、四季酒和那张五月祭请柬,横梁上的判词始终没有变化。只要她往前迈一步,春、夏、秋三片叶子便会同时熄灭。

谷绤没有让她继续硬闯。他把退回来的木牌拿到灯下,指腹擦过断裂的名字:“神社不认现在的我,却没有把上赤挡在外面。这里认的是神明时期的身份?”

“很可能。”季灵华站在鸟居外,四季灯映得脸色有些苍白,“这座神社从稻荷村被除名那天起就封闭了。它保存的最后一条命令,或许还是千年前留下的。”

上赤蹲在奉纳箱旁检查缝隙。他没有直接伸手进去,只将红尖白羽贴在木板上。羽光照过以后,箱中浮出密密麻麻的旧名字,每一个都被划去,只剩最深处留着一个空位。

“它在等你使用过去的称呼。”上赤抬眼看向谷绤,语气里没有催促,“但你不需要为了开门照做。我们可以从别处查入口。”

神社正殿就在院子尽头,门窗全部封死。暮色已经压进树林,山下村民手中的白灯笼却越来越亮。若他们长时间停在这里,那些提灯的人迟早会沿石阶找上来。

谷绤重新拿起一块空白木牌:“我不会用旧称呼冒充另一个人。既然是我站在这里,神社要认,也只能认谷绤。”

他重新写下姓名,这一次还在后面补上农学院的专业和学生编号。上赤看见那串现代信息,眼尾轻轻动了一下:“神社可能更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慢慢学。”谷绤把木牌再次投入奉纳箱,“总不能因为它年纪大,就逼我改名字。”

箱子仍旧没有响。片刻以后,木牌再次滑出,专业和编号完好,只有姓名被红线划掉。正殿门前的石灯笼却亮了一盏,灯面浮出半句话:无神名者,不得受祭。

谷绤盯着“无神名者”几个字,掌心叶纹一点点发热。村庄可以忘记他,神位也可以被别人占据,可这座由人建造的神社竟在决定他现在使用的名字算不算真实。

上赤察觉到他情绪变化,伸手压住那块发烫的木牌:“别让它激你使用神力。这里的规则正在等你回应。”

“我没有打算砸门。”谷绤嘴上这样说,握着坏球拍的手却已经收紧,“至少暂时没有。”

石阶下传来细碎铃声。刚才在村口用新稻拦路的小孩出现在最后一棵树旁,怀里仍抱着没有点燃的白灯笼。他没有越过鸟居,只把一只盛清水的石碗推到季灵华脚边。

水面随即映出神社院落。倒影中的谷绤没有穿现代外套,肩上披着一层模糊白衣;上赤也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只站在他身边的白鸟。唯独季灵华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

小孩指了指水面,又指向奉纳箱:“神社只记得最后一次祭典。想进去,就得把当时的人还回来。”

谷绤从鸟居内侧看着他:“谁教你说这句话?”

“神社里的新主人。”小孩回答以后,灯笼里亮起一簇蓝火,“他说谷稻之主已经死了,回来的人若不肯使用神名,就是偷走祭品的冒牌货。”

蓝色火光与食穗虫腹中的水印颜色相同。谷绤刚往前一步,上赤已经挡到他与石碗之间,红色指甲藏在袖口内,没有贸然出手。

“潮生神来过这里?”上赤问得很直接。

小孩没有回答。他怀里的蓝火突然坠进石碗,水面迅速结出一层薄膜。倒影中的白衣神明转过身,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呼唤白鸟。

上赤的呼吸乱了一瞬。

谷绤看见倒影里的白鸟抬起头,脚上戴着尚未断裂的旧环。那是神社从最后一次祭典里保存下来的影像。上赤此刻携带的脚环仍收在书包里,可白衣神明每呼唤一次,倒影中的脚环便收紧一分,鸟爪很快渗出血。

“别听。”谷绤抓住上赤手腕,把他从石碗前拉开,“水里的影像和我没有关系,你现在也不必服从它。”

上赤站稳后没有挣开。他看着谷绤,眼里的恍惚逐渐退去:“我知道。过去的你不会用脚环逼我回应。”

小孩似乎没料到他们会如此快地摆脱倒影。他抱紧灯笼往树后退,蓝火却留在石碗里继续燃烧。火光每跳动一下,正殿前便多亮一盏石灯。

季灵华用冬叶封住碗沿,阻止蓝水流进鸟居:“有人故意让神社只保留被篡改的祭典。你们如果按照它要求的身份参拜,就等于亲口承认那份假契约。”

“不按照它的要求,正殿就不会开。”谷绤看向奉纳箱最深处的空位,“除非我们能让它记住新的东西。”

上赤取下书包,从夹层中拿出那只重新合拢的旧脚环。两半金属虽然已经长在一起,中间仍留着极细的断痕,接缝处还有一个后来出现的“归”字。

“倒悬稻田里的契约已经裂开。”他把脚环放在谷绤写过的木牌旁,“这只脚环现在只保存我们找回的记忆,不再记录服从命令。可以让神社读取它。”

谷绤没有立刻同意:“如果神社试图重新把它套到你身上呢?”

“你拿着另一端。”上赤将脚环递过来,声音依旧平稳,“它若开始收紧,你就松手,我也会立刻毁掉它。我们一起决定。”

谷绤接住脚环一侧。冰冷金属碰到掌心叶纹,断痕中立刻冒出几根金色细须。上赤握着另一侧,红尖白羽从袖口滑落,与根须缠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将脚环放到奉纳箱上。

箱内的旧名字纷纷亮起。那些被划掉的字没有恢复,反而化成细灰落下。最深处的空位开始渗血,试图拼出某个属于神明时期的称呼。

谷绤没有让它写完。他将那块被划去姓名的木牌按上去,掌心叶纹沿着“谷绤”两个字展开:“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会自己找回来,但现在使用这个名字的人也是我。”

奉纳箱剧烈震动,正殿的门仍然没有打开。水面里的白衣神明再次转身,脚边浮出一排模糊旧称呼。那些声音从院墙、屋檐和石灯中同时传来,层层压住谷绤写下的姓名。

上赤手里的脚环也开始收紧。他没有松开,却没有跟着那些声音呼唤过去的神名。

“看着我。”谷绤握紧金属另一侧,“你现在认识的人叫什么?”

上赤的视线从水面移回他脸上。周围旧声越来越响,白色遮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答案究竟来自命令,还是来自自己。

“我第一次来到学校时,你在球场拦住了我。”上赤说,“你会因为别人弄坏球拍追问到底,也会在不知道能不能救人的时候先伸手。神社供奉的空位和判词里留下的神名,都代替不了你。”

谷绤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上赤没有看奉纳箱,只看着他,清楚地喊道:“谷绤。”

院中所有旧声戛然而止。

被红线划去的两个字重新浮现在木牌上。墨迹穿过裂纹,沿着金色根须爬进奉纳箱。石灯从近到远依次熄灭,唯独正殿门前那盏亮起温暖黄光。

木牌终于落进箱底,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封闭千年的正殿门向内打开了一寸。

上赤手里的脚环随之松开。谷绤低头看见断痕仍在,归字却被新生根须围住,旁边多出一个很小的“绤”字。

季灵华站在鸟居外,也看见了正殿的变化。她没有再尝试进入,只把四季灯放在石阶中央:“神社接受了你现在的名字,却仍然不准我靠近。里面保存的东西很可能与四季判决有关。你们进去以后,不要碰写着旧神名的供物。”

谷绤走到鸟居边:“如果门重新关上,我们怎么联系?”

季灵华从冬叶上掰下一小角,放进他掌心:“叶片结霜说明我还在外面,融化则代表这里的时间开始改变。无论看见什么,先确认是不是你亲自经历过的记忆。”

上赤站在谷绤身后,没有催促。山下白灯笼已经沿石阶慢慢上移,提灯村民显然发现了正殿开启。他们没有太多时间继续等。

谷绤收好冬叶,与上赤并肩穿过院落。正殿木门在两人靠近时继续打开,积了多年的尘土从门框落下。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排蒙着白布的供桌。

他们刚跨过门槛,殿门便在身后合拢。冬叶仍然冰冷,说明外面的季灵华暂时安全。

上赤点亮一根红尖白羽。微弱火光照见墙上剥落的祭田壁画,也照见供桌前密密麻麻的抓痕。那些痕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白布下方,尺寸全都与鸟爪相近。

谷绤没有碰供物,先沿着供桌绕了一圈。最中央的白布压着一角发黄纸页,上面记录的日期正是神界判决以前。纸页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蓝色水迹。

他靠近时,掌心叶纹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疼意与看见神界旧景时不同,更像有人隔着供桌握住了他的手,急着把某段记忆塞回来。谷绤忍住没有掀开白布,只把那片冬叶压在掌心。叶角仍结着薄霜,眼前的一切至少还没有把他们拖进旧日幻境。

“潮生神也动过这里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请柬上的水印不是后来才加进去的。”

上赤把羽光移向供桌底部。那里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白布下面缓慢转动。

谷绤示意他退开半步,自己用坏球拍挑起白布一角。布下的摩擦声随之停住,殿内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上赤没有擅自向前,抬起的手却停在谷绤肩后,只要白布下有什么东西扑出来,他立刻就能把人拉回去。

尘土向两边散开。

供桌上没有神像,也没有五月祭的贡品。

那里摆着一只从中断开的旧脚环。

上赤随身携带的脚环却在同一刻震动起来。两只本应属于同一段过去的旧环隔着供桌相互回应,断口的形状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