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绤伸手扶住老妇以前,对面的座位先空了。
竹编饭盒仍放在桌板上,三枚饭团也没有消失,可刚才离开守社屋前来送饭的早见穗已经不见踪影。车厢连接处的门纹丝未动,玻璃倒影里只有谷绤、上赤和季灵华三个人。
“她就是我们在守社屋见过的早见穗。”谷绤收回停在半空的手,看向季灵华,“她说只能趁慢车经过时离开一小会儿,这条旧神路究竟与守社屋有什么关系?”
季灵华腕上的四季纹尚未完全恢复。她没有急着碰饭盒,只用冬叶扫过早见穗坐过的位置:“守社屋原本就是回村旧路的入口。她把自己与入口绑在一起以后,平时无法离开;这趟慢车重新经过,相当于把路暂时送到了她门前。刚才来的就是早见穗本人,只是她能停留的时间很短。”
上赤拿起其中一枚饭团,先掰开外层青叶。里面没有毒物,也没有黑线,金色稻壳却在接触空气后自行转动,最后全都指向列车前方。
“她在给我们指路。”上赤把饭团重新放好,“但现在不能确定这条路会不会通往请柬上的田祭。”
谷绤看着饭盒,没有因为那声“主人”便放松警惕。他将三枚饭团分别装好,只留下中央的金色稻壳:“先带走。等找到村子,再确认她究竟想让我们吃什么。”
慢车就在这时钻进一段没有灯的隧道。车轮声突然消失,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等窗外重新出现微弱天光,车厢里剩余的乘客已经全部不见。
列车停在一座没有站名的月台。
车门打开后,青色稻草从踏板下一路铺进山道。请柬上的朱红鸟居印开始发热,季灵华手里的车票则自行裂成三片,分别落进三个人掌心。
谷绤率先下车。鞋底踩上碎石的瞬间,身后车门立刻合拢。上赤和季灵华刚跟下来,那辆慢车便无声退入隧道,连一丝灯光也没有留下。
月台外只有一条荒废公路。路牌被藤蔓遮住,谷绤拨开叶子,底下的字早已锈蚀。手机仍有信号,地图却无法确认他们的位置,定位点在山林和水面之间不停跳动。
季灵华打开离线地图,稻荷村的名字同样没有出现:“请柬只负责把我们送到旧站,没有给进村路线。”
谷绤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是说请柬。”季灵华神色未变,把手机收了起来,“这条旧路会在黄昏以后改变方向。我们最好在天完全黑以前找到路标。”
上赤已经蹲在路边检查泥土。干裂地面上留着几枚稻谷形状的脚印,大小不像人,边缘却沾着老妇饭盒里的青叶碎屑。
“她比我们先下车。”他说,“脚印往西边去了。”
三个人沿着荒路前行。最初还能看见废弃电线杆,走过一段山坡后,现代痕迹便越来越少。导航始终让他们掉头,可每次回望,来路都会被新长出的芦苇盖住。
谷绤尝试在树干上做记号。坏球拍拍柄刚刮下一块树皮,旁边便露出一道更旧的刻痕。那痕迹与他画下的方向完全相同,深处已经长满青苔。
“有人以前走过这条路,而且做了与你一样的标记。”上赤伸手碰了碰青苔,没有破坏底下的纹路。
“也可能是过去的我。”谷绤看着那道刻痕,掌心叶纹隐隐发热,“从下车以后,我一直觉得这里很熟。”
季灵华没有用记忆可能被伪造来打断他,只提醒道:“相信直觉可以,但每一个选择都要留下证据。我们三个人不能因为熟悉感分开。”
谷绤点头,把刻痕拍进手机。等他重新抬起头,公路前方已经多出一处分岔口。
左边铺着平整石板,路旁挂满田祭使用的白灯笼;右边只是被野草盖住的土路,入口插着一束歪斜稻草。地图上的定位点则停在两条路中间,彻底不动了。
请柬从谷绤口袋里滑出,朱红鸟居印指向左边。老妇留下的金色稻壳却转向右边。
“请柬和早见穗给了两条相反的路。”谷绤将东西分别托在掌心,“一边可能通往田祭,另一边可能通往真正的村子。”
上赤抬眼观察白灯笼。每一盏灯笼下都没有影子,纸面上的祝词已被涂去,下面露出一排残缺神名:“左边有人等着我们。是不是村民,暂时不能确定。”
“右边也未必安全。”季灵华用酒液碰了碰稻草,酒珠落地以后没有化出四季叶,“这束草不属于现在,可能是千年前留下的路标。”
谷绤没有立刻选择。他闭上眼,听见风从两条路上同时吹来。左侧风里混着鼓乐和人声,所有声音都在喊谷稻之主;右侧只有稻叶摩擦的细响,间或夹着一声很轻的鸟鸣。
那声鸟鸣让他想起梦里的沼泽。受伤白鸟收起翅膀,任由少年靠近时,也发出过同样短促的声音。
“走右边。”谷绤睁开眼,“请柬一直催我们去参加田祭,越是顺着它,越可能直接走进别人准备好的地方。金色稻壳原本是我和上赤互相寻找的记号,我先信这个。”
季灵华没有反对。上赤则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尖白羽,放在稻草路标上。金色稻壳与红尖白羽同时亮起,歪斜稻草自行站直,草叶编成一支朝山里的箭。
三个人踏上右侧土路后,身后的分岔口很快消失。太阳还悬在山脊上,林子里的光却迅速暗了。每隔一段距离,路旁便会出现新的稻草箭头,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沉在干涸水沟里。
走到第三个路标时,上赤忽然停住。他拉住谷绤的背包带,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一根透明细线随即从谷绤刚才站的位置弹起,线端拴着一串生锈铜铃。
铃铛没有发出声音,附近的树林却同时多出许多脚步。那些脚步一直与他们保持距离,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枯枝被一根根踩断。
“有人在沿路数我们。”上赤压低声音,将白羽护在谷绤身后,“铜铃每碰到一个人,路标就会少掉一个名字。”
季灵华检查铜铃,发现内壁已经刻着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谷绤和上赤。三个人的名字后面各留着一道空白,像是在等他们走到下一处路标。
“不能让它数完。”她用冬叶冻住细线,“最后一道空白填上以后,我们可能会被村庄当作祭品登记。”
谷绤取出坏球拍,拍框上残留的金色根须突然缠住铜铃。他没有刻意催动神力,只顺着心里那点熟悉感转了一下拍柄。铜铃内壁的名字便被根须覆盖,空白处反而浮出一个箭头。
箭头没有指向前路,而是指向树林深处。
脚步声也在同一刻停了。
谷绤拨开挡路的灌木,发现里面立着一块倒下多年的石碑。碑面刻着稻荷村三个字,背面则有一行已经模糊的手刻文字:灯笼引客,稻草引归人。
“右边才是给村里人走的路。”谷绤摸过字迹,心里的熟悉感终于有了依据,“左边的田祭灯笼是给外来客准备的。请柬希望我们以客人的身份进去,早见穗却在提醒我,我以前属于这里。”
上赤看着“归人”两个字,眼神略微动了一下:“她称你为主人,也许不是因为神位,而是因为这座村子仍然认得你。”
季灵华却没有因此放松:“村子认得过去的你,未必承认现在的谷绤。进去以后,不要为了开门回应旧名字。”
谷绤把石碑重新扶正:“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如果它只认过去的人,那就让它重新认识一次。”
黄昏最后一线光落进树林,前方景物忽然发生变化。原本密不透风的树木之间多出大片稻田,田埂上晾着洗净的白布,远处屋顶升起炊烟。村庄没有逐渐出现,而是在日光转暗的一瞬间完整落在他们面前。
手机信号同时消失。地图仍显示一片空白,镜头里却能拍到稻田、屋舍和站在远处的人影。
那些村民没有靠近,只隔着田埂看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未点燃的白灯笼,脸藏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
其中一名提灯的小孩忽然走上田埂,把一束新稻横在路中央。他没有询问三人的来历,只依次看过他们掌心的车票碎片。看到谷绤时,稻穗微微低下;看到上赤时,谷粒间亮起一线红光;轮到季灵华,整束稻穗却迅速结霜。
小孩抱紧灯笼后退,身后的村民也跟着举起白灯。几十根未点燃的灯芯同时转向季灵华,像是在无声驱赶她。
谷绤往前挡了一步,没有让那些灯笼继续逼近:“我们收到同一封请柬,也一起从慢车下来。村子如果只准其中两个人进去,就把规矩说清楚。”
小孩没有回答,只用稻穗在地上画出一座鸟居,又指向田地后方。图案画完便被泥土吞没,村民也重新退进暮色,似乎只负责将他们引到真正能够判断来客的地方。
季灵华看着脚边尚未融化的霜:“村口已经在排斥我。旧神社那边恐怕还有一道更完整的禁令。”
谷绤没有走向村口。胸前护符正隔着衣服一下下撞动,带着他转向稻田后方。那里没有路标,只有一条被杂草淹没的窄径。
“旧神社在那边。”他说出口以后,自己也怔了一下。
季灵华打开四季灯照向窄径:“地图上没有标记,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谷绤看着草叶间若隐若现的石阶,“可我记得应该往这里走。”
上赤没有要求他证明,只走到他身侧:“那就按你记得的方向走。若路线不对,我们再退回来。”
三个人避开村口灯笼,沿石阶往山上走。越靠近神社,周围便越安静。最后一处稻草路标倒在石阶尽头,箭头已经被人折断,断口却重新长出一根嫩绿稻芽。
谷绤俯身扶正路标,前方雾气随之散开。残旧鸟居横在石阶顶端,朱红漆面剥落大半,与请柬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他握住护符走上最后一级台阶。鸟居没有阻拦,反而从横梁落下一缕金色稻芒,轻轻停在他肩上。上赤随后跟来,红尖白羽与稻芒相触,封闭多年的神社大门发出一声沉响。
季灵华提着四季灯走到鸟居前。
灯中的春、夏、秋三片叶子同时熄灭,只剩冬叶结出一层厚霜。看不见的力量从鸟居内侧压下来,将她推回石阶下方。
季灵华重新站稳,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她试着把冬叶贴向横梁,鸟居却浮出一行鲜红判词。
四季女神,不得入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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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没有地图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