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广播没有报出他们要乘坐的车次。
谷绤确认了两遍车票,纸面上只有出发日期,没有车次、座位和终点。检票口上方的屏幕不断刷新普通列车信息,唯独季灵华让他们等的那班慢车没有出现。
上赤站在他右侧,白色遮挡压得很平,肩上只背了一个轻便书包。谷绤看见他抬手调整背带,目光随即落到那处尚未痊愈的伤口。
“包给我。”谷绤朝他伸手,“出发前怎么说的,肩伤没有好,不能背重物。”
“里面只有那只重新合拢的旧脚环和换洗衣物。”上赤没有把包递出去,反而看向谷绤塞得鼓起的背包,“你的东西比我多。”
“所以我知道什么叫重。”谷绤抓住背带掂了一下,确定确实不沉才松开,“伤口不舒服要直接说,别等我从衣服上看见血。”
上赤低声答应,随后把一瓶温水放进他外侧口袋:“你也别忘了吃东西。昨天用了丰穰神力以后,你半夜还在找饼干。”
谷绤刚要反驳,季灵华拖着行李箱从人群里挤出来。她脸色比平时白,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没有车次的票,另一只手还提着装青稻的木盒。
“你迟到了。”谷绤接过木盒,发现里面的水声一直在晃,“而且脸色不太对。”
“我只是讨厌车站。”季灵华把行李箱靠在柱边,尽量离来往的人群远一点,“旧神路和现代铁路重叠,声音太杂,四季轮容易被带乱。”
她话音刚落,电子屏上的所有车次同时停住。站台广播发出一阵沙哑杂音,随后报出一个并不存在的方向:“旧稻荷村。”
周围乘客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仍在低头排队。只有谷绤胸前的护符热了起来,请柬从口袋里自行滑出,朱红鸟居印指向最偏僻的旧站台。
“车来了。”上赤率先看向轨道尽头。
一辆只有三节车厢的旧式慢车从雾里驶来。车身没有编号,玻璃窗全蒙着浅浅水汽。它停稳以后,离他们最近的车门自行打开,踏板下却长满青色稻草。
季灵华按住车门,先提醒道:“上车以后别问终点,也不要向乘务员打听稻荷村。能看见这辆车的人,都有自己想去的旧地方。你一旦问出口,它就可能把我们分开送走。”
谷绤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坐过?”
“送你去人间以后坐过一次。”季灵华回答得很慢,“那次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她没有继续说,谷绤也没有在站台追问。三个人依次登车,车门随即在身后合拢。
车厢里只有零散几名乘客。有人抱着已经枯死的盆栽,有人怀里放着一只蒙白布的相框,还有个小孩始终数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所有人都避开彼此视线,仿佛只要不开口,目的地便不会发现他们。
谷绤选了靠窗的位置。上赤坐在他旁边,季灵华则坐到对面。慢车驶出站台后,窗外很快失去城市建筑,只剩大片尚未抽穗的稻田。
第一阵不适来得毫无预兆。季灵华刚把木盒放稳,脸色便又白了一层。车轮每经过一段接缝,她手腕上的四季纹就错开一次,春花与冬雪混在一起,皮肤边缘结出细霜。
谷绤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这不是普通晕车,对不对?”
“旧神路在排斥我。”季灵华闭了闭眼,声音仍算清楚,“请柬邀请的是谷稻之主和旧日神使,没有写四季女神。我要强行同行,就得承受一点代价。”
谷绤看着她腕上错乱的四季纹,眉头压得更紧:“你在器材室就知道会被旧神路排斥,为什么当时一句也没说?”
季灵华握着结冰的杯盖,过了片刻才承认:“因为我一旦说出来,你和上赤都会让我留在学校。”
谷绤看着她腕上越来越乱的纹路,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你明知道我们最讨厌别人替我们决定,还要做同样的事?”
季灵华被问得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上赤已经从书包里取出干净毛巾和温水,将杯盖递过去:“先喝一点。四季纹继续错乱,会不会伤到神体?”
“短时间不会。”她接过杯盖,指尖却冻得发僵,“只要车不停,我就能撑到下站。”
“那就别只说能撑。”谷绤把装青稻的木盒移到自己腿上,“告诉我们怎样能减轻排斥。既然一起上了车,就不要把同行变成谁单独受罪。”
季灵华看着他,眼里的倔强慢慢淡下去。她让谷绤取出请柬,将朱红鸟居印压在自己腕上。印章接触四季纹以后,错乱的花叶果然安静了一些,代价却是请柬背面的字变淡了两笔。
“每用一次,邀请就会少承认一个人。”季灵华把手收回来,“到了稻荷村以前,不能再用第二次。”
“够了。”谷绤将请柬重新收好,“下一次真撑不住就叫我们,不准自己忍。”
季灵华刚点头,车窗上的水汽忽然结成四幅不同景象。春雨落在左上角,盛夏雷光贴着玻璃闪过,右侧稻田已经泛黄,最下方却积着一层冬雪。四季同时压进狭窄车厢,她手腕上的纹路再次被扯开,杯中的温水也在一瞬间结冰。
谷绤伸手去扶她,掌心叶纹却被窗外稻田牵动。成片青苗随着他的动作猛然抬高,叶尖刮过车窗,发出密集的沙响。那些明明长在铁轨之外的稻叶越贴越近,仿佛要穿过玻璃抓住他的手。
上赤立刻握住谷绤手腕,把他的掌心转向自己:“看着我,先别管外面的田。你现在是在慢车上,手里没有泥,也没有需要催生的东西。”
谷绤被他掌心的温度拉回神,才发现自己差点又顺着稻田调动神力。他收紧手指,浅绿叶纹慢慢暗下去。上赤确认他恢复以后,又将红尖白羽贴到季灵华腕边,以羽火隔开混乱的四季。
“别烧她的神纹。”谷绤仍握着上赤的手,能感觉到对方肩膀在用力时轻轻绷紧。
“只烧车窗投进来的影子。”上赤主动解释,“她自己的神力没有受损,是旧神路故意让四季同时出现。”
红光沿玻璃边缘走过,春雨、雷光、秋稻和冬雪逐一退回窗外。季灵华终于能够喘匀呼吸,额前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她看了一眼两人仍未松开的手,没有出声打趣,只认真说道:“它刚才想让我失去对四季的判断,也想诱使谷绤回应稻田。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谷绤这才松开上赤,转而把窗帘拉上一半:“那就轮流看着窗外。一个人受到影响,另外两个负责把他叫回来。谁都不能因为自己认识旧神路,就觉得能够单独应付。”
上赤把温水递到他手边,又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饭团。谷绤看着包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纸,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上赤拆开其中一个递给季灵华,“你昨天说坐慢车可能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季灵华接过去,罕见地没有与他顶嘴。谷绤也伸手拿了一只,刚咬下一口,窗外的稻田忽然同时伏低。
那些稻苗并没有被风吹动。列车前后都很平静,只有他们这一节窗外的田地,以谷绤的呼吸为节奏起伏。他吸气时,稻叶缓慢抬高;呼气时,成片青苗又朝铁轨俯下。
上赤最先察觉,手掌压到窗框上:“别刻意调整呼吸,先保持原来的节奏。”
“我什么都没做。”谷绤放下饭团,掌心叶纹已经透出浅绿,“它们在认我。”
季灵华强撑着看向窗外:“慢车正在经过旧神域。这里的稻田没有真正活着,只保留了等待谷稻之主归来的动作。”
谷绤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荣耀。无数稻叶随着他的呼吸俯下去,反而让他想起请柬背面的威胁。有人占据了空缺的神位,这些田地仍在等另一个千年前便消失的人。
“别看太久。”上赤伸手挡住一部分窗景,“旧神域会顺着注视把记忆送回来。你现在还没有准备好一次接收这么多。”
谷绤转回视线,才发现上赤另一只手一直托着木盒,替他分担青稻不断增加的重量。木盒里的根须正随着窗外稻田一起生长,底部已经渗出水。
“肩膀怎么样?”他问。
“没有裂开。”上赤主动拉低一点衣领,让他看见纱布边缘仍然干净,“如果不放心,等下车以后再检查。”
谷绤确认没有血色才收回目光。上赤最近确实开始把身体状况说清楚,不再等伤势恶化以后才被发现。这点变化很小,却比任何口头保证都可靠。
慢车继续向山里行驶。天色逐渐暗下去,车厢里的乘客也一站站减少。奇怪的是,列车从未真正停稳,每次车门打开,外面都只有一条没入稻田的小路。有人抱着枯树下车,身影很快与暮色融在一起。
对面的座位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妇。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膝上放着竹编饭盒。谷绤没有听见她上车,也无法从玻璃倒影里看见她。
上赤显然也发现了异常,身体稍稍前倾,挡住谷绤半边肩膀:“您是什么时候坐到这里的?”
老妇没有回答,只打开竹盒,露出三枚裹着青叶的饭团。米粒晶莹,中央嵌着一颗金色稻壳,与谷绤护符里出现过的东西相同。
“赶了这么久的路,先吃一点。”她把饭盒推过来,声音很轻,“田祭还没有开始,主人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季灵华的手指立刻按住冬叶。上赤也没有去接,目光落在饭团中央的金色稻壳上:“请先说明您的身份。”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没有敌意,反而透出一点久别后的疲惫:“红羽还跟在主人身边。上次在守社屋见面时,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
谷绤终于认出那双眼睛。老妇的衣着和声音虽然发生了变化,眉眼却与守社屋里提着四季灯的老人完全相同:“您就是早见穗?可您之前明明无法离开守社屋。”
“这趟慢车走的是回村旧路,我只能趁它经过时离开一小会儿。”早见穗将最中间的饭团放到他面前,枯瘦手指轻轻发颤,“我守着那间屋子等了很久,没想到还有机会把这顿饭送到您手里。”
谷绤没有立刻接饭团。他看着老妇与守社屋中老人相似的眉眼,胸前护符慢慢热了起来。
老妇却先朝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交叠的手背。
“您终于回来了。”她声音哽住,“您是我等了千年,也从世间失踪了千年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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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开往稻荷村的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