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柜里没有取件码，却躺着一封写给谷绤的信。
信封被水浸得发软，表面没有邮票，也找不到任何寄件信息。收件人一栏只写了四个字：谷稻之主。
负责值班的学生翻了两遍登记表，确信早上清柜时还没有这件东西：“可能是谁直接塞进去的。你最好先看看是不是恶作剧，要是里面有奇怪粉末，就联系保卫处。”
谷绤没有立刻伸手。隔着半开的柜门，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稻香，与倒悬稻田里的气味相同。信封右下角还有半枚蓝色水印，正缓慢吸收纸面的潮气。
昨天从食穗虫腹中剥出的水印，也是这个形状。
他拿出手机给季灵华发了张照片，又让值班学生先离开柜门附近。对方刚走出几步，信封里忽然传出一声细小的啃咬声，像有虫子正在纸层之间爬动。
上赤从农学院实验楼的方向赶来，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学院外套也换了一件。白色遮挡藏住他的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在看见信封时骤然沉了下来。
“先别碰。”他走到谷绤身边，手已经挡在柜门前，“食穗虫腹中的水印还没有查清，这封信可能是用同一种神术送来的。”
“不碰也拿不出来。”谷绤示意他看柜门内侧。湿漉漉的纸角已经与金属粘在一起，水印则沿着缝隙往外蔓延，“再等下去，整排柜子都会被它浸透。”
上赤没有坚持替他决定，只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尖白羽，让羽尖停在信封上方：“我把水汽隔开，你来拿。如果水印爬到手上，立刻松开。”
红光落下以后，柜门内凝出一圈白雾。谷绤捏住信封没有水印的一角，刚将它揭下来，里面的啃咬声便停了。
信封很轻，封口却塞着几根新鲜稻穗。谷粒尚未成熟，青色外壳上印着细小的“归”字。更奇怪的是，信封背面盖了一枚朱红印章，图案是一座残缺鸟居。
季灵华的电话很快打来。她先让谷绤把镜头对准印章，看清以后，原本还算平稳的声音立刻变了：“不要在快递站拆。带到旧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我现在过去。”
“你认识这枚印章？”谷绤追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季灵华才回答：“那是稻荷村五月田祭的请印。可那个村子早就废弃了，活人不可能再用它寄信。”
她没有继续解释便挂断电话。谷绤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转头看向上赤：“她刚才害怕了。”
“我也听出来了。”上赤收回白羽，声音压得很低，“季灵华见过归羽会的黑线，也见过潮生神的水纹，从没有这样失态。信里应该还有她认识的东西。”
两个人把信封装进实验室剩下的密封袋，没有从人多的连廊走。经过花坛时，昨天被食穗虫啃空的泥土仍覆着隔离布，新生藤蔓却从布缝里钻出来，叶尖全朝着密封袋转动。
谷绤停下脚步，掌心浅绿色叶纹随之发热。信封里的稻穗隔着塑料轻轻摇晃，像在回应他。
上赤伸手挡住密封袋：“别用刚恢复的神力试探。昨天催生一盆藤，你回去以后吃了三顿饭，脸色仍然不好。”
“我只是看看它会不会认我。”谷绤把手收回来，“现在看来，寄信的人至少知道我的神力已经醒了。”
“食穗虫也在确认这件事。”上赤看着隔离布下微微鼓起的泥土，“对方先用虫群逼你出手，再把请柬送来，不是临时起意。”
器材室里没有窗，门关上以后，外面的脚步声也被隔开。季灵华已经提前画好四季阵，春、夏、秋、冬四片叶子分别压住桌角。高桥站在门边，怀里抱着昨天取出的相机和密封好的内存卡。
“我也要听。”见季灵华望过来，高桥立刻把相机抱得更紧，“虫尸和水印都是我拍的，不能每次用完普通人就把我赶出去。”
季灵华这次没有反对，只让他站在阵外。她戴上手套接过密封袋，看见朱红鸟居印的瞬间，指尖还是停了一下。
谷绤把她的反应看得清楚：“稻荷村究竟发生过什么？”
“那里原本是距离神界裂隙最近的村落，每年五月都会替谷稻之主举行田祭。”季灵华没有再绕开问题，一边解释，一边用冬叶压住信封边缘，“千年前神界封闭以后，村民仍然等了很多年。后来山路断掉，地图上也找不到村庄，我一直以为那里已经没有活人。”
高桥站在阵外问：“既然地图上没有，信是谁送到大学快递柜的？”
“这正是问题。”季灵华用酒液点开封口，“田祭请印只能由守社人保管。印章还在使用，说明村子没有真正消失，或者有人重新占据了那里。”
封口打开后，几根青稻穗自行滑到桌面。纸页没有立刻出现文字，反而先渗出一滩浅蓝水迹。季灵华的冬叶刚靠近，水迹便凝成虫尸腹中相同的印记。
高桥把相机对准桌面：“潮生神寄来的？”
“水印属于潮生神，鸟居印却属于稻荷村。”季灵华盯着两枚互不相干的印记，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把两条路接在了一起。我们如果跟着请柬去田祭，很可能会被引进潮生殿；如果不去，稻荷村里还活着的人就会替我们承担后果。”
谷绤听出她话里少了一个人：“你认识请柬原来的主人。”
季灵华抬头看他。沉默持续片刻，她最终从衣领中取出那枚冬叶，放到朱红鸟居印旁边。两种纹路接触后，叶片边缘迅速结霜。
“这枚印章一直由早见穗保管。”季灵华说道，“我们离开守社屋时，她还亲手封住了神界裂隙。可她的力量与守社屋连在一起，按理说无法越过山路，更不可能把一封真正的信送进学校，所以我看见印章才会失态。”
谷绤听懂了她的顾虑：“也就是说，寄信的人可能是早见穗，也可能只是拿到了她的印章？”
“没错。”季灵华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叶纹上，“当年你失去神体，稻荷村也被神界除名。早见穗不肯让村子彻底消失，便留下来守住入口。她不会拿神位威胁你回来，请柬背面的那句话多半出自别人之手。”
纸页上的水迹逐渐褪去，正式的请柬内容终于显露出来。五月田祭将在三日后举行，邀请谷稻之主携旧日神使返回稻荷村。请柬没有写路线，只要求他们在祭日前乘坐一班已经停运的慢车。
上赤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一粒青色谷粒，指腹刚碰到外壳，谷粒表面的归字便变成一圈黑线，沿着他的红色指甲往上爬。
谷绤反应很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掌心叶纹贴上黑线时，新生根须从桌面钻出，将细线牢牢压进木纹。
“我说过不要自己试。”谷绤看着上赤，“刚才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想确认请柬里的旧日神使是不是指我。”上赤没有抽回手，等根须把黑线完全锁住，才继续说道，“现在可以确认了。它知道我与那只已经合拢、却仍留着断痕的旧脚环有关，也在等我回去。”
季灵华将青谷粒扫进酒阵：“知道你会去，不代表你必须去。请柬可能就是为了把你和谷绤一起带离学校。”
“我会同行。”上赤转向谷绤，语气没有半点犹豫，“这次不是因为旧契约，也不是因为请柬写了神使。稻荷村和我的脚环都与过去有关，我要亲自确认。”
谷绤没有立刻答应，先看了看他肩上的伤：“路上如果伤口裂开，你必须告诉我。进村以后也不能一个人追任何声音，更不能替我决定谁留下。”
“可以。”上赤答完，又补充道，“你也一样。听见旧称呼不要独自回应，发现神力失控要让我知道。”
季灵华把冬叶收回掌心：“看来你们已经替彼此列好规矩了。那我负责找出停运慢车的上车地点。潮生神的水印既然混在请柬里，我也必须去。”
桌面忽然传出水滴落下的声音。被四季阵压住的蓝色水印从纸页里重新浮出，没有扑向青稻，也没有靠近上赤，而是沿着桌面直奔谷绤的手腕。季灵华立即用冬叶封住水迹，冰层下却出现了一行不断变换的小字。
高桥把镜头拉近，勉强辨认出其中内容：“它在记录谷绤刚才说过的话。同行、旧称呼，还有神力失控，全被写进去了。”
谷绤看着冰下缓慢游动的字，终于明白食穗虫为何没有直接抢走青稻。潮生神留下的水印一直在观察他，虫灾是一次试探，这封请柬则是第二次。只要他们当着水印商量路线，对方就能提前知道所有决定。
“先别说具体车站。”他抽出坏球拍，拍框上残留的根须碰到冰层后迅速展开，将蓝色水印连同那些字一起包住，“高桥，你昨天拍到的水印有没有变化？”
高桥取出密封内存卡，换进一台没有联网的旧相机。虫尸照片重新出现时，水印的位置已经不在虫腹中央，而是排列成一条弯曲路线。路线从农学院温室开始，穿过旧体育馆，最后停在学校外废弃多年的货运月台。
季灵华看清终点，神色稍稍缓和：“那是旧神路与铁路重叠的位置。请柬没有写上车地点，是因为水印早就把路线藏进了照片。”
“也就是说，它知道高桥会留下证据。”谷绤没有觉得轻松，“如果高桥昨天没有拍照，我们就得继续按照它的方式寻找。现在照片落在我们手里，至少还能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上赤将红尖白羽放到内存卡旁。红光掠过以后，照片上的路线保留下来，蓝色水印却被烧成一颗透明水珠。他用空药瓶将水珠封好，交给季灵华保管：“它若还能把声音传回去，路上就不要当着它讨论计划。”
高桥看着三个人已经开始分配事情，终于收起玩笑：“学校这里交给我。有人再进旧钟楼或者靠近温室，我先留证据，不会自己追上去。你们也别一失联就是大半天，至少想办法给我留个信号。”
谷绤答应在每个能使用手机的站点报一次平安。这个约定无法保证他们进入旧神路后仍能联系，却让高桥不再只是被留在真相之外的人。
三个人的目标终于落到同一处。高桥不能进入随时消失的村落，便主动留下整理虫灾照片、监控学校裂隙。他嘴上抱怨自己又成了后方人员，手却已经将蓝色水印单独建档。
季灵华用四季酒洗去请柬表面的水迹，纸页背面随之鼓起。原本空白的地方浮出一行被稻根顶出的字，笔画一寸寸穿破纸面。
谷绤将请柬翻过来。
背面写着：再不回来，你的神位就属于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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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五月祭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