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里的绣球只剩下一半。
谷绤从教学楼出来时,园艺社的女生正蹲在砖沿旁边,手里的喷壶歪倒在脚边。昨天还挤得快要越出围栏的绿叶,如今全卷成了发黑的薄片,稍微碰一下,叶脉便碎成粉末。更深处的泥土还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根系往前爬。
“别碰!”
女生的手已经伸过去了。谷绤来不及解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带。一条筷子长的青虫随即从叶背弹起,落在她刚才蹲着的位置。那东西通体发灰,背上却生着一圈细小的蓝斑,落地以后没有逃,反而弓起身体朝谷绤的鞋面扑来。
谷绤抬脚将它踢进空花盆。青虫撞在陶壁上,发出硬物磕碰般的脆响。
女生吓得坐到地上,半天才找回声音:“这是什么虫?早上社长检查的时候还没有。”
谷绤没有回答。他沿着花坛往前看,枯萎并不是从一处开始的。靠近旧体育馆的那头最严重,黑色叶片一路越过连廊,直逼生物楼。几个园艺社成员拿着杀虫剂赶过来,喷雾落到叶面,藏在土里的东西像是闻见了食物,密密麻麻钻了出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拔腿便要后退。
“别跑,先把这边围起来。”谷绤捡起喷壶压住花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去叫老师,让靠窗的班级把窗户关上。杀虫剂先停,这些东西不怕药。”
“那你怎么办?”
“我去找能让它们怕的人。”
他说完转身,正好看见上赤从连廊另一端过来。
上赤显然也发现了异常。他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避开花坛,而是低头看着不断鼓动的泥土,脚步越走越快。口罩遮着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可谷绤还是从他突然绷紧的肩线看出,他认得这些虫。
“上赤。”谷绤迎上去,把装着青虫的花盆递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上赤隔着陶壁听了片刻,伸手接过喷壶。里面的青虫原本还在横冲直撞,壶底一落进他的掌心,竟慢慢伏了下去。
“它们不是人间的虫。”上赤将喷壶放远,抬眼看向已经发黑的花坛,“神界有一种食穗虫,会循着丰穰神力聚集。可它们早就随祭田一起消失了,也不该长成这样。”
谷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它们是冲着昨天那粒青稻种来的?”
“可能不只。”
上赤说着走近砖沿,手指停在一片卷曲的叶子上方,并未直接触碰。叶片底下挤满幼虫,灰白的身体彼此缠在一起,所过之处连根须都被啃空。它们爬行的方向十分一致,全都朝着谷绤。
谷绤也看出来了,低声问:“你说的不只,是还包括我?”
上赤没有含糊地点头。他往谷绤身前挡了一步,右手垂在身侧,指甲已经悄然透出红色:“你先离开花坛。我把它们引到没人的地方。”
“怎么引?”
“用羽火。”
谷绤看了一眼教学楼。窗口已经挤着不少学生,老师也正往这边赶。上赤要是在众目睽睽下放出红羽,学校明天就不必为虫灾停课了,直接可以请人来研究转学生。
“这里不行。”谷绤拉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泛红的手压回袖口,“你能不能先把它们赶到旧温室?园艺社的人说那里正在翻修,今天没人进去。”
上赤侧过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谷绤以为他又要说自己一个人去,却听见他问:“你跟我一起?”
“虫是冲我来的。我不去,你拿什么引?”
“太危险。”
“那就别让我离开你旁边。”谷绤松开手,弯腰捡起园艺社落下的长柄铲,“比起你一个人在学校放火,这个办法已经很安全了。”
上赤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紧绷稍稍松开:“跟紧我。等虫群离开花坛,你不要碰它们,也不要使用刚恢复的神力。”
谷绤将铲柄扛到肩上:“我什么时候会用神力了?”
“不知道怎么用,才更不能乱用。”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第一批虫已经越过砖沿。上赤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红尖白羽,指腹轻轻捻过羽轴。羽尖亮起一簇极小的红光,没有火焰,也没有烟,藏在泥里的食穗虫却同时昂起头,像被无声的哨音惊醒。
“往温室走。”上赤压低声音,“不要跑。”
谷绤握紧铲柄,和他并肩退向林荫道。上赤手里的白羽始终落后半步,红光拖出一线极淡的影子。虫群从花坛中涌出来,贴着那道光向前爬,灰白的一片漫过石板,远远看去像一股逆流的脏水。
站在警戒线外的园艺社成员都愣住了。有人问他们用了什么药,上赤没有回头,谷绤只能扬了扬手里的铲子:“实验室新配的诱虫剂,气味不好闻,你们别靠近。”
“你手里不是羽毛吗?”
“药就涂在羽毛上。”谷绤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又催他们退远,“老师来了就说虫群往旧温室去了,别让人从西门进去。”
走过转角以后,身后的视线终于被树墙挡住。上赤把羽毛放低,虫群随之加快速度。谷绤第一次看清他驱使羽火的样子。那并不是粗暴地烧掉眼前的一切,红光时强时弱,每一次变换都刚好将偏离的虫子逼回队伍。偶尔有青虫朝谷绤扑来,上赤甚至不用回头,羽尾轻轻一扫,虫便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翻回虫群中央。
“你以前经常做这个?”谷绤跟着他跨过排水沟,顺手用铲子拨开一只漏网的青虫。
“祭田闹虫的时候做过。”上赤看着前方,没有立刻说下去。直到旧温室的玻璃顶出现在树后,他才又开口,“那时候你不许我烧虫,说它们也是受饥饿驱使。我只能把它们赶到北边荒田。”
“听起来很像我会找的麻烦。”
“你还让我每天去看它们有没有食物。”
谷绤忍不住偏头看他:“那你去了?”
上赤眼尾轻轻动了一下:“神明大人交代的事,我不敢不去。”
这句话带着一点故意的意味。谷绤听出来了,拿铲柄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现在少拿以前的我压人。先说清楚,温室里如果都是易燃物,你不能放火。”
“羽火不会烧普通东西。”
“旧体育馆那场火怎么解释?”
上赤被问住,隔了几步才低声道:“那次不是普通的羽火。”
谷绤还想追问,温室里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最前面的虫子已经从门缝钻了进去。上赤推开半扇锈住的铁门,腐烂的潮气迎面扑来。温室停用多日,花架上仍摆着来不及搬走的苗盆,大半已经枯死,只有角落几株常青藤还挂着叶子。
虫群闻到植物气息,立刻散开。
上赤手里的红羽猛地亮起。几道红光贴地掠过,将爬上花架的虫子尽数逼回中央。可虫群数量比他们在外面看见的还多,泥土下不断有新的虫卵破裂,灰白幼虫从裂口里挤出,背上的蓝斑一闪一闪,竟像在互相传递信号。
“门后还有!”谷绤抡起长铲挡住缺口,铁面拍在地上,几只青虫被震得翻了过去,“它们在这里提前埋过卵。”
上赤转身护到他侧面,红羽一分为三。羽火沿着花架围成半圈,虫群终于被压进温室中央的空水池。密密麻麻的碰撞声从池底传上来,听得人头皮发紧。
“退到门外。”上赤横过手臂拦住他,话音绷得很紧,“我要封住水池。”
谷绤没有动。他看见上赤握住羽毛的指尖正在发抖,右肩的校服也渐渐洇出暗色。之前留下的伤口显然又裂开了。
“你撑不住。”
“可以。”
“你每次说可以的时候,基本都不太可以。”谷绤抬手按住他的手背,“别继续烧了,先告诉我还差什么。”
上赤想抽回手,谷绤却没有松。红光从两人指间漏出来,落到空水池里。虫群被光逼得不断后退,很快叠成了厚厚一层。
“这里没有能让它们停下来的活物。”上赤盯着水池,呼吸有些沉,“食穗虫只会追逐生长中的丰穰气息。除非先用更强的气息把它们聚到一处,再一起封住。”
谷绤回头看向温室。枯死的幼苗、发黑的常青藤、被吃空的泥土,没有一片叶子还在生长。
胸前的护符却在这时热了起来。
那股热意与梦中的稻田很像。谷绤记得掌心陷进湿泥的感觉,也记得青稻种在水下轻轻发芽时,根须如何缠住他的手指。他蹲到最近的苗盆旁,把手掌按在干裂的土面上。
上赤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抓住他手腕:“谷绤,别试。你还不会控制,强行催生会把自己的生气送进去。”
“不试的话,你就要把伤口再烧开一次。”谷绤仰头看他,语气没有留出商量的余地,“你负责让虫子别靠近,我只管这盆。我们谁也别逞强。”
上赤的手仍压在他腕上。温室中央的虫群又一次撞向红光,他肩头随之轻颤,口罩上方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谷绤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相信我一次。”
上赤眼里掠过明显的迟疑。最后,他没有把谷绤拉起来,只将三根红羽全部移到苗盆周围:“如果觉得冷,或者听见有人叫你以前的名字,马上停下。”
“知道了。”
谷绤闭上眼,却没有去寻找所谓的神力。他只是想起昨天照片里的祭田,想起金色稻浪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也想起上赤说过的那片北边荒田。泥土并没有立刻回应,掌心下只有干硬的颗粒,硌得皮肤发疼。
水池里的虫群再次躁动。上赤指间的红光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压回去。
谷绤忽然明白,梦里的自己救下那只鸟时,大概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它从沼泽里拉出来。他只是先伸了手。
掌心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一根新芽顶开泥块,从谷绤的指缝间钻了出来。嫩叶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接触到空气以后迅速舒展,浅绿色沿叶脉一寸寸铺开。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嫩芽从苗盆里冒出,枯死的枝条也吸饱水似的挺了起来。
谷绤睁开眼,正对上上赤微微睁大的眼睛。
“别看我,看虫。”他嘴上催了一句,自己却没忍住笑,“它们过来了。”
丰穰气息从新叶上散开,水池里的虫群霎时调转方向。上赤反应极快,三道羽火同时收拢,像红色的薄翼贴着地面合起,将扑来的虫群困在苗盆前方。谷绤按住泥土继续催生,藤蔓顺着花架攀爬,柔软枝条绕过两人的脚踝,在水池上方结成一张绿色的网。
“左边。”谷绤看见一群虫从缝隙钻出。
上赤抬手,红羽封住缺口:“右后方有虫卵,藤蔓能过去吗?”
“你把火往上抬一点。”
红光应声抬高。谷绤指尖在泥面一压,新生藤条立刻贴着池壁探入暗处,卷住那团尚未孵化的虫卵。上赤的羽火随后落下,不伤藤叶,只将虫卵外层烧成一圈黑壳。
他们没有再商量下一步。谷绤让藤蔓往哪里长,红羽便提前替他清出位置;有虫挣开枝叶,上赤也不必回头提醒,谷绤手边的嫩枝已经将它拖回网中。水池里的撞击声越来越小,温室里只剩新叶舒展时的细响。
最后一只食穗虫落进藤网,上赤合拢五指。红光沿着每一根枝条走过,所有灰白虫身同时僵住,背上的蓝斑逐一熄灭。
谷绤松开泥土,整个人向后坐了一下。上赤立刻俯身扶住他,手臂绕过肩背,没让他撞到花架。
“哪里不舒服?”上赤问得很快,另一只手已经贴上他的额头。
“有点饿。”谷绤靠着他缓了口气,“很像跑完五千米以后没吃午饭。除此之外还好。”
上赤确认他没有发冷,紧绷的手才慢慢松开:“回去以后要补充食物。以后不能在不知道代价的情况下这样做。”
谷绤看见他右肩的血色,抬手碰了碰没有受伤的那边:“这句话也送给你。回去先换药,别想着把校服洗干净就能瞒过去。”
上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辩解。他把谷绤从地上拉起来时,新藤恰好从两人之间垂下,叶尖还挂着一滴清亮的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季灵华带着高桥赶到,手里还提着那盆从旧体育馆取回来的青稻。她跨进温室,先看见满池虫尸,又看见爬满半面玻璃墙的新藤,神情难得空白了一瞬。
高桥跟在她身后举起相机:“这也是实验室的新药?”
谷绤扶着花架站稳:“药效比较好。”
“好到能让死了半个月的藤重新开花?”高桥把镜头转向头顶。常青藤不知何时长出了几簇白色小花,正从碎玻璃间探出去,“你们学校实验室是不是背着教育局研究了别的东西?”
季灵华没理会他。她把青稻盆放到谷绤脚边,蹲下检查虫尸:“照片上的人让你把青稻带去潮生殿,今天食穗虫就追到了学校。时间太巧了。”
“它们是来抢种子的?”谷绤问。
“如果只为种子,不会绕过它来追你。”季灵华用冬叶拨开一只虫的背甲,“更像有人想确认,你能不能在清醒的时候使用丰穰神力。”
谷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泥,掌心没有梦醒后的伤口,只多了一道浅绿色的叶纹,随着呼吸明灭。
上赤站到他身边,红羽并未收起:“对方现在已经确认了。”
温室外响起老师的喊声,园艺社的人也在朝这边靠近。新生藤蔓爬满玻璃墙,根本藏不住。谷绤看了看高桥手里的相机,又看向一池来历不明的虫尸,忽然觉得解决虫灾只是今天最简单的一件事。
“先拍证据。”他对高桥说,“拍完把内存卡留下。外面问起来,就说温室的自动灌溉出了问题,虫子已经被药杀死。”
高桥蹲到水池旁,一边调整镜头一边嘀咕:“下次编理由之前,能不能先考虑一下可信度?”
快门亮起,池底闪过一片冷蓝。
高桥的动作忽然停了。他放大刚拍下的照片,又伸手翻过离自己最近的虫尸:“你们过来看,这里好像有东西。”
季灵华用冬叶划开虫腹。灰白外壳下面没有正常的脏器,只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中央印着半枚蓝色纹路,形状与旧照片上遮住陌生少年的水纹一模一样。
上赤又翻开几只虫,结果没有区别。
满池虫尸的腹中,都藏着同一种蓝色水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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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