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华最后一次使唤谷绤,是让他把一盆发霉的土送到旧体育馆。
“你确定这是最后一次?”谷绤抱着花盆站在楼梯口,泥土里的青稻芽已经长到指节高,叶尖却不断朝上赤所在的方向偏。
季灵华走在前面,连头也没回:“赌约到今天为止。东西送到,我就兑现之前答应你的事。”
谷绤抱着花盆跟上去,特意提醒她:“你最好记得,之前答应我的是一份完整的解释,别到地方以后又只说一半。”
“我答应的是把能说的部分告诉你。”季灵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语气显然还留着余地,“有些名字受神誓限制,不是我不想说。”
谷绤脚步一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把花盆放在这里。”
季灵华终于回头,见他真准备撒手,只能改口:“至少会让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认识你。”
谷绤重新抱稳花盆:“这还差不多。”
上赤跟在右侧,伸手想把花盆接过去。谷绤察觉他的动作,立刻侧身避开:“医生才说过,你的肩伤这几天不能用力。花盆我自己拿,你替我看着脚下就行。”
“我只是想帮你托住盆底,不会牵到伤口。”上赤仍没有收回手,目光落在谷绤刚包扎过的右手上,“你掌心的伤也才重新裂开。”
谷绤知道他担心什么,语气跟着缓了一些:“我会换左手。昨晚给你换药的时候,伤口周围还是红的,今天就别逞强了。”
季灵华听见身后的争执,脚步不自觉快了些。上赤这才没有再接花盆,只在谷绤下台阶时托了一下盆底,等他站稳便收回了手。
青稻种来自谷绤的梦。早晨那粒种子发芽以后,普通泥土一碰到根须便迅速发黑,表面长出白霉。季灵华判断它正在寻找能够承载神界记忆的地方,旧体育馆恰好保存着二十七年前的羽身与火灾痕迹。
三人抵达体育馆后门,高桥已经抱着相机等在那里。
高桥一看见那盆发霉的土便往后退了半步,满脸嫌弃地问:“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次跑腿吗,为什么还有我的事?先说好,我负责拍照,发霉的东西可别塞给我。”
季灵华把钥匙递给他:“因为需要一个看不见神界记忆的人拍照。你拍到的东西不会被旧记忆主动修改。”
高桥立刻把相机挂稳:“这种重要作用应该早点告诉我。”
谷绤经过他身边:“别高兴太早。真出事,第一个被安排跑腿的也是你。”
体育馆内仍残留烧焦气味。阳光从破损高窗落下来,照出地板上大片翻新的痕迹。谷绤将花盆放在旧记分牌下面,青稻芽立刻直起叶片,指向观众席最上方。
那里挂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校队合照。
高桥顺着叶尖拍了一张。相机屏幕中,合照后方多出一扇现实里不存在的小门。
“你们能看见吗?”他把屏幕转给三人。
谷绤抬头看向墙面。肉眼只能看见发黑砖墙,相机里却有一道半开的木门,门缝后站着穿白色神服的人。
季灵华让高桥保持拍摄,自己取出四季酒,在墙面画了一道矩形。酒痕与相机里的门框重合时,砖墙慢慢变成一层透明薄膜。
“花盆送到,这次跑腿算完成。”她把钥匙放进谷绤手里,“要不要开门,由你决定。”
谷绤没有马上插钥匙。他先问上赤:“门后面的气息,你熟悉吗?”
上赤站在薄膜前感受片刻:“有你的,也有季灵华的,没有归羽会留下的黑线。”
谷绤没有因此放心,视线仍停在那道薄膜上:“那你自己的气息呢?照片既然和过去有关,不该一点痕迹都没有。”
“很淡。”上赤看向照片里的白衣人,“像是我还没有化成人形的时候。”
谷绤这才把钥匙插进空气。门锁发出轻响,透明墙面向内打开。
门后没有房间,只有一张悬在黑暗里的旧照片。
花盆里的青稻芽在门打开后迅速抽高,叶尖碰到照片边缘,随即凝出一滴蓝色水珠。水珠沿画面滚过,被它碰到的地方恢复了原本颜色。谷绤看见祭田并非一片金黄,靠近河岸的半边稻穗全是尚未成熟的青色。
高桥按下快门,照片里又多出一行日期。那一天离神界判决还有整整七年,说明他们三个人早在所谓神格失窃以前便已经相识。
照片比校队合照更早,纸张边缘已经发脆。画面中央是神明时期的祭田,白衣少年站在水边,肩上停着一只红尖白羽的白鸟。季灵华穿着四季纹长裙,手里提着酒壶,正侧身与少年说话。
“这是我们三个?”谷绤问。
季灵华走到照片前,神情比平时安静许多:“是。那时候上赤还不能长时间化成人形,只能停在你肩上。”
上赤看着照片里的白鸟,轻声补充:“你嫌我总飞丢,所以在脚环里放了一粒金色稻壳。无论飞到哪里,它都会指向你。”
谷绤摸到胸前护符,终于明白归羽会为什么一直盯着金色稻壳与红尖白羽。那两样东西原本就是他们互相寻找的记号。
高桥站在门外,只能通过相机看见照片:“你们在说什么?我只看见两个人和一只鸟。”
谷绤听得莫名,回头问高桥:“你少看见了谁?”
高桥把照片放大,手指随即停在画面右侧:“这里还站着一个人,只露出半张脸。”
谷绤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照片右侧被水纹遮住,隐约站着第四道身影。那人离祭田很远,目前只能看清一截浅色衣袖。
季灵华立刻抬手挡住镜头:“先别放大。”
她反应太快,谷绤反而确定那个人很重要。
刚才那一下遮挡已经说明了很多事。谷绤没有再试探,直接说道:“你认识照片右边的人,而且知道他为什么不能被我们看见。”
季灵华慢慢放下手,沉默片刻才承认:“我的确认识他。但按照当年的神誓,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他的名字。”
谷绤听见这个回答,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又是不能说。你们每次把话停在这里,都只会让我更怀疑。”
“这次不是为了瞒你。”季灵华转过身,第一次没有用玩笑带过去,“名字一旦从我口中说出,他就会知道你恢复到了哪一段记忆。归羽会也能顺着神誓找到这里。”
谷绤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继续逼问。他看了看照片,又看向季灵华:“那就说你能说的。赌约已经结束,你至少欠我一个不会拐弯的回答。”
季灵华将四季酒放在地上,席地坐在照片前:“好。你问。”
谷绤也蹲下来,先指照片中央:“我们三个人以前是什么关系?”
“你是丰穰神,上赤是被你救下的白鸟。”她停了一下,“我是掌管四季轮转的神女,名字一直叫季灵华。来到人间以后,我没有再换。”
高桥隔着相机听见这句话,忍不住追问:“来到人间以后,你们的身份都变了,你为什么还一直用原来的名字?”
季灵华偏头想了片刻,最后只给出一个很轻的回答:“我怕有人回来以后找不到我。”
她说得平常,谷绤却看见酒瓶边缘被她攥出一圈白霜。这个名字被保留到现在,显然不是一句怕麻烦能够解释的事。
谷绤听出她这次终于把身份说完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所以来到人间以后,你一直保留着神明时期的记忆?”
“只能记得大部分。”季灵华低头看着酒瓶边缘的白霜,“有些事情被神誓封住了,我和上赤一样,未必看得到完整经过。”
谷绤并没有被这句话带开,紧接着问道:“既然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为什么还要装作只认识上赤?”
季灵华用指腹擦过酒瓶边缘:“因为是我亲手封住了你的记忆。”
谷绤胸口的护符轻轻撞了一下。他早就猜过季灵华参与封印,可从她口中亲耳听见,仍与推测完全不同。等那阵突如其来的沉重稍稍压下去,他才把最早的疑问重新翻出来:“所以你第一次在学校见到我时,就已经知道我是谁?”
“知道。”季灵华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在球场拿起球拍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可那时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敢贸然解开封印。”
“难怪你后来非要让我当跟班。”谷绤回想起那段被她使唤的日子,眉心微微一跳,“你带着我走遍学校,并不只是想让我替你跑腿吧?”
“一半是确认裂隙,一半是想看看现在的谷绤会怎么选。”她轻声说,“我已经替过去的你做过一次决定,不想再做第二次。”
上赤猛地抬眼:“你从来没有说过。”
“你那时候已经被逐出神界,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保不住。”季灵华看向他,“告诉你,只会让你冲回来找我算账。”
上赤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即使那时候我受了伤,你也应该把真相告诉我,而不是替我决定。”
季灵华握紧酒瓶,语气也冷了下来:“告诉你以后呢?让你拖着一身伤闯进四季殿,再把好不容易留下的人形也赔进去?”
眼看两个人越说越僵,谷绤抬手敲了敲酒瓶,打断了他们:“这件事以后再算。季灵华,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封住我的记忆?”
季灵华安静下来,目光落回照片:“因为神界判词说,你私自把丰穰神格分给白鸟,导致四季失衡。判决要求毁掉上赤,收回你的神格。你不肯,于是准备带他离开神界。”
谷绤听到这里,胸口像被那枚护符压了一下,却仍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和上赤为什么都没能离开?”
“你们没有走出去。”季灵华说这句话时,手指已经攥紧裙边,“等我赶到时,你已经失去神体。为了让你还有机会进入轮回,我只能封住剩下的记忆,把你送到人间。”
体育馆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谷绤看向上赤。白色遮挡挡住下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的痛色没有藏住。他显然知道谷绤失去神体,却不知道封印来自季灵华。
“你说判词认定我把神格分给他。”谷绤重新看向照片,“你相信吗?”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份判词。”季灵华回答得很快,连片刻犹豫也没有。
谷绤看着她的神情,继续问道:“你凭什么确定判词是假的?”
“四季失衡发生在判决以前,上赤身上的丰穰神力却是在判决以后才出现。”她从衣领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冬叶,“时间对不上。有人先毁掉四季,再把结果栽到你们身上。”
谷绤想起神界副本中脚环里被调换的两段记忆,又想起校外账号发来的同脸神官:“所以你让我别相信神界判词。”
“是。”季灵华抬眼看他,“你可以相信亲自找回的记忆,也可以相信现实里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唯独不要因为判词写着神界两个字,就认定它一定是真的。”
谷绤顺势望向照片右边被水纹遮住的人影:“那个人也与被篡改的判词有关,对不对?”
季灵华没有回答,冬叶却在她掌心结了一层霜。
谷绤知道这已经是答案的一部分。他没有逼她说名字,转而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我们三个人不是第一次相识,究竟有多早?”
季灵华看向照片里的金色稻田:“在你成为丰穰神以前。那时候你还没有神名,我也没有掌管四季。上赤甚至还没有破壳。”
上赤怔了一下:“我不记得。”
“因为那段记忆被封进了水神殿。”季灵华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照片右边被水纹遮住的人影上,“守着那段记忆的人,就是照片里的第四个人,也是你们刚刚问起的那个少年。”
话音落下,旧照片表面的水纹忽然动了。
高桥手里的相机自动放大。原本只露出衣袖的人影逐渐清晰,先出现一双踩在水面的赤脚,随后是浅蓝长袍和缀着水珠的冠冕。
陌生少年站在祭田尽头,年纪看上去与他们相仿。他没有看镜头,只远远望着白衣神明肩上的白鸟。
谷绤靠近照片,胸前护符却第一次变得冰冷。
照片背面慢慢洇出一行水字:把青稻种带回潮生殿。
上赤挡到谷绤右侧,红色指甲无声探出:“他已经知道你看见照片了。”
季灵华捏碎掌心的冰,脸色很难看:“水纹冠是潮生神的标志。他本该在千年前就死了。”
谷绤抬头看向照片。
戴水纹冠的陌生少年不知何时转过了脸,隔着褪色纸面,正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