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
校外账号发来的旧照片已经从手机里消失,谷绤和上赤翻遍缓存,也没能找回原图。唯一留下来的,只有谷绤看过以后凭记忆画出的三道人影。
白衣少年抱着受伤的白鸟,灰衣神官站在他们身后。
谷绤在灰衣神官脸上画了几笔,又停下来。那张与上赤完全相同的脸,他明明只看过一遍,如今闭上眼睛,轮廓却依旧清楚。
上赤坐在对面整理旧脚环,白色遮挡已经取下。见谷绤一直盯着那张画,他抬起头问道:“还在想照片里的灰衣神官?”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用你的脸。”谷绤放下笔,“还有,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
上赤没有给出答案。他对那张脸同样没有记忆,只记得千年前曾见过灰色神官服,也记得有人在神殿里改动了旧脚环。
照片已经消失,继续盯着手机也查不出结果。谷绤把画纸压在旧脚环下面,催上赤去客厅休息,自己回了房间。
他原以为今晚很难睡着,意识却在碰到枕头后迅速沉了下去。耳边最先出现的是水声,冰冷的泥浆裹住双腿,腐烂稻根不断擦过膝盖。谷绤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沼泽里。
他低头看见一双沾满泥水的手,身上穿着神明时期的白色神服。远处的村民隔着雨幕,一声声喊着“一郎”。
沼泽中央,一只受伤的白鸟正在下沉。它的右翼被枯枝卡住,越挣扎便陷得越深。金色稻穗从泥里垂下来,谷粒贴在鸟背上,像一只只闭起的眼睛。
岸边站着一名灰衣神官。宽大的衣袖被雨水打湿,袖口露出与旧照片相同的“归”字暗纹,可那人始终侧背着沼泽,没有露出完整的脸。他抬手拦住少年:“神明大人,那是被判过罪的白鸟。您若把它带上来,神殿不会允许它进入祭田。”
少年没有回头,只把神服下摆塞进腰间,又往前迈了一步。
泥水没到大腿,脚下却突然塌陷。他伸手抓住旁边的稻秆,掌心很快被割出血。沼泽里的白鸟停止挣扎,仰头看着他,湿透的羽毛紧紧贴在身上。
“别乱动。”少年朝它伸出手,“你再扑两下,我们两个都得留在这里。”
白鸟听懂似的收起翅膀,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红褐色眼睛。
少年靠近以后才发现,它一直用左翅护着一粒青色稻种。稻种已经在泥里发芽,细根缠住脚环,白鸟每动一下都会扯到伤口。少年没有先抢种子,只将自己的袖口铺在泥面,让它看清伸来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先解开根,你要是害怕就啄我。”他说完,把手指探进脚环下方。
白鸟果然啄了一口,力气却很轻。少年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居然笑了:“还知道收着力,看来没伤到脑子。”
少年沿着稻根慢慢靠近,刚摸到它的背,泥下便缠来一根黑线。线头绕住白鸟的脚环,猛地往沼泽深处拖。
岸边的灰衣神官再次催促少年回来。那道声音与倒悬稻田里借无脸村民说话的声音渐渐重叠,少年却连头也没有回,只将自己的手腕塞进脚环与黑线之间,硬生生替白鸟挡住那一下。
疼痛从梦里贯穿到现实。
谷绤猛地睁开眼,右手仍维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势。房间里没有沼泽,窗帘缝外只有深夜仍亮着的路灯,可他掌心全是湿泥,指缝里还夹着一根金色稻芒。
他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梦里的人逐一认了出来。穿白色神服、被村民称作“一郎”的少年,是神明时期的自己;陷在沼泽里的受伤白鸟,是还未拥有完整人形的上赤;岸边阻止他救人的灰衣神官,则是他们一直追查的灰衣男人在千年前使用的身份。
梦里的灰衣神官始终侧背着沼泽,谷绤只看见了衣服和袖口的归纹,没有看清那张与上赤相同的脸。那张脸来自睡前收到的千年旧照,并不属于梦境本身。
昨夜校外账号发来照片时,上赤正在客厅整理旧脚环。谷绤把人叫过来,两个人刚确认照片里的第三个人就是灰衣神官,消息便自行消失。他们翻遍手机缓存,也没能找回原图。
这场梦仍没有补全灰衣神官的面容,却让谷绤记起了一段更早的经历。早在他救下上赤时,那个人就已经站在他们身边。
可掌心里的泥并没有随梦境消失。谷绤怕弄脏床单,掀开被子,赤脚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刚打开,泥水便沿着掌纹落进洗手池。泥的颜色很深,带着晒热稻田才有的气味,与普通花盆土完全不同。
他洗到第三遍,指缝里仍不断渗出细小泥粒。
“别再冲了,泥里可能还有东西。”上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谷绤回过头。上赤暂住在客厅,听见水声一直没停才过来。他在家里没有戴遮挡,完整的下半张脸还带着刚睡醒的松弛,头发也不像在学校时那么整齐。谷绤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很快落回自己的手:“你醒得倒快。”
“水声已经响了很久。”上赤走到水池旁,没有直接碰他,“把水关掉,我看看泥里有没有东西。”
谷绤拧上水龙头,将右手摊开。上赤拿来一只白瓷盘,让剩余泥水滴在盘里。他用牙签轻轻拨了几下,从里面挑出半粒青色稻种。
稻种只有普通米粒一半大,表面却绕着一圈细金纹。谷绤胸前的护符碰到它,木牌立刻热了起来。
谷绤看着护符的反应,低声问道:“这是从神界带出来的东西?”
上赤没有急着下结论,先把稻种装进干净药瓶,又检查谷绤掌心。那道梦里被稻秆割出的伤口也留了下来,细而长,正往外渗血。他拿出消毒棉片,动作停在离谷绤手掌不到一寸的地方,抬眼询问:“我要先把伤口清理干净,可以碰吗?”
谷绤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上赤在等他的允许。
“可以。”他把手往前递了些,“这种时候不用每次都问。”
“你说过,不能替你决定。”上赤托住他的手腕,小心擦去伤口边的泥,“我不知道哪些事情可以例外。”
棉片碰到伤口有些刺痛。谷绤没有缩手,只看着上赤低下的眉眼:“处理伤口可以。涉及副本、记忆和你要不要拿自己挡危险,必须商量。”
上赤听明白以后,才低头继续替他包扎:“我记住了。以后遇到危险,我会先和你商量。”
谷绤看见他的嘴唇随着这句话轻轻动了一下,脑子里莫名又闪过守社屋后的画面。那是他第一次看清上赤完整的脸,并不是昨夜才发生的事。
他立刻把注意力移向瓷盘:“我梦见自己在稻田里救了一只白鸟。它陷进沼泽,脚环上还缠着黑线。”
上赤手里的纱布停住:“你看清那只鸟了吗?”
“右翅受了伤,眼睛和你一样。它听见我说别动,真的就没动。”谷绤顿了顿,“后来我替它挡住黑线,梦就醒了。”
上赤重新绕好纱布,指尖却比刚才更轻:“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沼泽里的事情,发生得更晚。”
谷绤听出他的语气不对,立即追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那场梦以前,我已经救过你了?”
“你第一次救我,是在雨里的祭田。沼泽那次发生在更后面。”上赤抬眼看他,“我已经跟在你身边一段时间,却还戴着旧脚环。有人想把我重新拖回神殿。”
谷绤想起梦里岸边那些阻止他的神官:“你为什么会被判罪?”
上赤没有用不知道敷衍。他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记得判词说白鸟偷走丰穰神力,可那时候我连你的神殿都进不去。剩下的部分像被挖掉了。”
谷绤立刻想到了脚环里被人调换过的记忆:“这和那段假的先后顺序一样。判词缺掉的部分,也可能是同一个人动的手脚。”
“我也是这样想。”上赤的声音很低,“只是我现在还想不起他究竟改过多少东西。”
谷绤看向桌边的手机。消失的旧照片里,灰衣神官站在白衣少年和受伤白鸟身后,露出了一张与上赤完全相同的脸。
他没有再用含混的称呼,直接问道:“昨晚照片里的灰衣神官,你看见他的脸以后,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赤把纱布打好结,没有避开这个问题:“我记得那身灰色神官服,也记得他曾站在神殿门里等你。过去每一次见到他,他都没有正面对着我。昨夜是我第一次看清那张脸,所以现在还无法判断,他原本就和我长得一样,还是归羽会后来把照片改成了那样。”
谷绤没有马上接话。
上赤松开他的手腕,声音低了一些:“你仍然怀疑灰衣神官可能与我有关,甚至怀疑他就是过去的我,对吗?”
“照片摆在那里,我会怀疑很正常。”谷绤把包扎好的手翻过来,“但梦里的白鸟也在那里。它受伤时没有把我拖进沼泽,反而收起翅膀让我靠近。我先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
上赤看着那圈纱布,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后面的记忆证明,我确实做过伤害你的事呢?”
“那就等我想起来,再问当时的你为什么做。”谷绤把药瓶拿到两人中间,“在那之前,谁都别替我判你有罪。”
卫生间只开着一盏灯。上赤的眼睛在昏黄光线里慢慢松下来。他没有说谢谢,只伸手替谷绤关掉忘记拧紧的水龙头。
两人将瓷盘里的泥收好,又检查床边和客厅。屋里没有脚印,泥土只出现在谷绤右手,说明不是他梦游去了外面。
上赤坚持守到天亮。谷绤让他回沙发睡,他却抱着装青稻种的药瓶坐在床边,理由是种子一旦发芽,可能会重新打开梦境。
谷绤劝不动他,只好把备用枕头扔过去:“那你至少靠着椅背休息一会儿。别等到天亮,又告诉我坐着守了一夜不算没睡。”
上赤接住枕头,真的往后靠了一点:“你要是再梦见沼泽,就先叫我的名字。只要我听见,应该能把你从梦里带出来。”
谷绤重新拉好被子,仍有些不放心:“如果我在梦里叫不出声音呢?”
“那就在心里多叫几次。”上赤握紧装着青稻种的药瓶,认真看着他,“只要叫上赤就好,别跟着梦里的人叫那些旧称呼。”
谷绤重新躺下,手掌的伤口仍隐隐发热。闭眼以前,他看见上赤将药瓶握在掌心,红色指甲挡在瓶口外侧,像守着一颗随时会破土的种子。
这一觉没有再做梦。
早晨回到农学院时,上赤已经重新戴好白色遮挡。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学院门口,高桥正在帮学生会登记器材,远远看见他们便举起手里的记录板。
“昨晚还说各回各家,今天怎么一起出现?”他先看谷绤,又看上赤,“你们谁能给我一个不需要编故事的解释?”
谷绤把受伤的手插进外套口袋:“上赤暂住我家。肩伤没好,方便照看。”
高桥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故意把“照看”两个字拖得很长:“原来只是照看,我还以为你们昨晚背着我们继续查线索了。”
“线索没有查到。”上赤从旁边接过话,语气仍旧平静,“不过我替他写了半份检讨。”
谷绤猛地转头看他。上赤隔着遮挡与他对视,眼尾很轻地弯了一下,显然知道这句话会让高桥想到别处。
高桥笑得差点把登记板掉在地上。谷绤正要把人赶回值日位置,一辆失控的自行车从校门坡道冲下来。
车铃响得急,骑车的学生脚还卡在踏板上。上赤站的位置正对坡道,却在看谷绤,没有注意身后。
谷绤几乎没经过思考,伸手抓住他的书包带,将人直接拉到自己身边。
自行车擦着上赤的学院外套冲过去,撞翻门口的告示牌。
上赤被他拉得踉跄半步,肩膀贴在他胸前。谷绤确认自行车没有再撞到别人,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对方的书包带。
学院门口人来人往,几个抱着课本经过的学生都朝他们看了一眼。谷绤本该立刻松手,却先低头确认上赤肩头没有重新渗血。隔着学院外套看不出伤口,他又用指背轻碰了一下原先包扎的位置,直到上赤摇头,才真正放开。
上赤没有提醒周围有人,只站在原地等他检查。白色遮挡遮着表情,那双眼睛却与梦里安静下来的白鸟重叠在一起。谷绤心里那股来得莫名的保护欲没有退去,反而比拉人以前更清楚。
“有没有碰到伤口?”他问。
上赤摇头,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你的手裂开了。”
白色纱布已经渗出一点红。谷绤松开书包带,想说只是小伤,上赤却先握住他的手腕,带他往医务室方向走。
高桥在后面扶起告示牌,看看他们交握的手,又看看那辆自行车,第一次没有出声起哄。
走出校门视线后,上赤忽然停下:“刚才你为什么先拉我?”
“你当时离我最近,我当然先拉你。”谷绤回答得很快,脚步却没有停。
上赤跟在他身边,显然不肯被这个理由糊弄过去:“高桥也在旁边,你怎么没有先管他?”
“他前面有桌子挡着,车撞不到他。”谷绤说完便偏头看了上赤一眼,“季灵华那时候还没到,你总不能让我先拉一个不在场的人。”
谷绤被问得烦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我梦里刚把你从沼泽里拉出来,早上又看见你站在车前面,手自然就动了。这个答案可以吗?”
上赤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握在谷绤腕上的手放轻了一点。
到了医务室,医生重新处理伤口,没有问上赤的遮挡,也没有要求他摘下。谷绤坐在床边,看着那只药瓶在上赤口袋里越来越热。
离开前,瓶盖轻轻跳了一下。
谷绤打开药瓶,将里面的半粒青稻种倒进掌心。种壳已经裂开,长出一根近乎透明的嫩芽。
芽根裹着一小团湿泥。
季灵华赶到时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这种青稻只长在神界。人间没有土能让它发芽。”
谷绤低头看向自己刚包好的手。纱布边缘,又渗出一粒深色泥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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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稻穗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