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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完整的人形

上赤的手指被左侧耳带勾住,谷绤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帮忙。

刚从倒悬稻田出来,谷绤、上赤和季灵华身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守社屋后的裂隙已经合拢,季灵华正在检查带回来的六块木牌,早见穗则提着四季灯守在门边。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不会再有陌生镜头拍下上赤的变化。

白色遮挡被上赤慢慢取下。

谷绤先看见一段清晰的下颌线,随后才是颜色偏淡的嘴唇。那张脸不再缺少任何部分,皮肤上甚至留着耳带压出的浅痕。与他在雨中意外见过的空洞相比,眼前的人形完整得让人一时难以适应。

上赤低头碰了碰自己的下颌,神色也有些陌生。他试着抿了一下唇,确定这张脸确实会随着动作变化,才抬眼问谷绤:“神界补出来的人形,看上去很奇怪吗?”

谷绤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真正看清时,脑子里想好的回答却全没派上用场。上赤的眼睛原本总显得冷清,如今有了完整的眉眼和唇线,那股疏离感淡了许多。不说话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是安静,并不难以接近。

季灵华等了半天,见谷绤还盯着人看,终于把一块木牌塞进他手里:“你至少先回答。上赤刚有了完整的脸,你这样看着他,他会以为副本把哪里补错了。”

谷绤这才回神,视线落到手里的旧脚环上:“没有补错,我只是第一次看清,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上赤没有重新戴好遮挡,仍旧认真看着他:“你刚才的反应,比在雨里看见那片空洞时还久。你究竟在确认什么?”

“第一次是被吓住,这次是在确认你的脸和眼睛能不能对上。”谷绤把脚环装进书包,故意避开季灵华看热闹的目光,“现在确认完了,是同一个人,没有被副本换掉。”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别扭,上赤却听懂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嘴角随之扬起一点很浅的弧度。谷绤背过身整理书包,仍从地面积水的倒影里看见了那个笑。

早见穗将四季灯挂回屋檐,走过来提醒上赤:“脸虽然补全了,人形却刚在现实里落稳。归羽会能够改动学校的记录,也可能借陌生人的注视动摇你的化形。回学校以后,白色遮挡暂时还要戴着。”

“脸已经完整,为什么还会被影响?”谷绤问。

“完整的是形,不是人间留下的经历。”早见穗指了指上赤手里的遮挡,“他过去没有真实的下半张脸,档案、照片以及别人的记忆都缺了一块。现在这些空白会自行补全,补出来的内容却未必都是真的。遮住变化,至少能让归羽会晚一点发现。”

上赤听完便重新戴好白色遮挡。那套动作和过去一样熟练,只是布料下方第一次有了正常的呼吸起伏。谷绤看着那张脸重新被遮住,心里竟短暂生出一点遗憾,随后又将它归结为自己还没有看习惯。

季灵华把四季酒分给三个人,开始核对他们从副本带回来的记忆。她先让谷绤说出现代姓名和所在的学院,又问他在倒悬稻田里听见过什么称呼。

“村民叫我一郎。”谷绤回答得没有犹豫,“那是神明时期使用过的名字,只属于过去。离开副本以后,我仍然是谷绤。”

季灵华点了点头,又将旧脚环放到他面前:“那段恢复的记忆里,是谁先救下了受伤的白鸟?”

“是过去的我。”谷绤看向站在旁边的上赤,把顺序说得很清楚,“我先在雨中救下他,后来才出现神宠契约。归羽会把两件事的前后调换,想让我误以为救他也是契约的一部分。”

上赤始终没有插话。直到季灵华确认谷绤没有被假记忆替换,他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早见穗替他们打开离村的路,临走前把缺了一半的稻穗胸针交给谷绤:“旧脚环只能证明你们第一次相遇。想知道是谁动过神契,还要找到冬至那天留下的完整判词。冬季刻盘就藏在学校的旧钟楼里。”

谷绤收好胸针,又想起副本里借无脸村民说话的那道声音:“一直替归羽会做事的灰衣男人,究竟是谁?”

“我只认识他现在使用的那具身体。”早见穗提起四季灯,灯光从谷绤和上赤脸上缓慢照过,“那具身体在千年前属于一名神官,后来发生过什么,我也不能确定。你找到判词以后,或许会先看见他的脸。”

谷绤皱起眉:“你的意思是,现在替归羽会做事的灰衣男人,和千年前改写神契的神官有关?”

“是同一具外貌,也是同一条线索。”早见穗没有把猜测说成结论,“至于身体里的意识是否始终属于同一个人,要由你们自己查清。”

这一番话总算把人物关系说清了一层。谷绤记住了:他们追查的始终是那个替归羽会行动的灰衣男人,千年前,他曾以灰衣神官的身份出现在神殿附近。眼下唯一无法确定的,是对方究竟借用了谁的身体。

村口的公交已经等在那里。四个人离开守社屋后,早见穗没有同行,只在路边目送他们上车。等车门合拢,稻荷村便从身后的山雾里慢慢淡去。

回程公交里有司机,也坐着几名低头看手机的普通乘客。高桥塞进书包的定位器重新亮起,屏幕上随即跳出一连串未接来电。

谷绤还没来得及回拨,高桥的电话已经再次打了进来。接通以后,对方急得声音都变了:“你们到底去了哪里?定位信号在山里消失了那么久,我差点真的去报警。”

“人都在回程车上,没有受伤。”谷绤把手机稍稍拿远,等高桥缓过气才继续问,“农学院实验室那边怎么样?根须和档案有没有变化?”

“地上的根须不见了,上赤的学生档案却自己更新了一次。”高桥压低声音,显然还守在电脑旁边,“系统提示照片信息发生变化,我没敢覆盖旧文件,只截了图。现在发给你。”

照片很快传来。学生证上的上赤仍戴着白色遮挡,拍摄角度也没有改变,可遮挡下缘原本缺失的阴影已经补齐,颈侧与下颌都有了正常轮廓。普通人看不出区别,谷绤却一眼明白,神界中完整的人形已经被写进现实记录。

他翻出之前保存的旧照片,将两张并排放大。旧照里的遮挡下缘贴在一片没有起伏的阴影上,新照却留下了呼吸造成的轻微褶皱,连学院外套领口旁断开的光影也重新接在一起。

季灵华接过手机看了一遍,神色渐渐凝重:“被改写的不会只有照片。老师、同学和每天守门的人,可能会慢慢记起一些从没发生过的事。比如上赤在入学体检时回答过问题,或者曾在食堂露出过完整的脸。那些补出来的记忆不能全信,我们只能以亲眼经历过的事情为准。”

谷绤立即对电话另一边的高桥说道:“把系统更新记录、旧照片和现在的截图分别备份,任何文件都不要覆盖。以后再发生变化,也全部留存。”

高桥虽然不明白一张学生证照片为什么值得这样紧张,仍然照做了,还给文件取名为“上赤档案一号异常”。

等电话挂断,上赤才问:“记录里已经有完整的脸了?”

谷绤把两张照片递给他,耐心说明其中的差别:“白色遮挡还在,但下面的轮廓已经完整。人间记录承认了你现在的样子,只是它正在替过去补写一些不存在的经历。”

上赤看完以后,最先想到的仍是旁人:“照片没有突然变得太明显,学校里的人应该不会怀疑。”

“你以后还准备一直戴着遮挡吗?”谷绤问完便补充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打算,不是要求你现在摘下来。”

上赤摸了摸耳带,认真回答:“在学校暂时戴着。大家已经习惯了,而且归羽会仍在观察我们。只有确定安全的时候,我才会取下来。”

谷绤顺着他的话问:“怎样才算安全?没有归羽会的人,还是没有其他人在场?”

“都算。”上赤想了想,视线最后落在谷绤脸上,“如果只有你在,我不需要依靠遮挡稳定化形,也不担心你会把看见的事情说出去。”

他说得十分自然,谷绤一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头检查高桥发来的定位记录。夜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耳朵上的热意却没有立刻散掉。

公交回到学校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高桥抱着几份尚未交齐的检讨守在学院后门,看见他们下车,先把谷绤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上赤。

“你是不是哪里变了?”高桥看了半天,仍说不出具体位置,“感觉你的脸比以前更真实,但学生证上明明还戴着遮挡。”

上赤平静地拉高衣领:“肩伤好了一些,所以气色也比以前正常。”

高桥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却被谷绤及时带开了注意力:“别围着他看。旧钟楼的监控有没有拍到那个灰衣男人?”

“只拍到背影。”高桥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图,“就是之前在实验室外出现过、又替归羽会送东西的那个人。他进了旧钟楼,在里面停留很久,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只缺角黑盒。”

谷绤接过打印图。这样一来,“灰衣男人”不再是新的称呼,而是他们早就在追查的同一个目标。照片里的衣袖、归羽会留下的黑灰和副本里借村民说话的声音,全都指向这个人。

黑盒的形状与季灵华曾经带来的木盒相似,盒盖上还贴着冬雪图案。谷绤摸到口袋里的半枚稻穗胸针,早见穗才让他寻找冬季刻盘,对方却已经抢先进入钟楼,显然一直知道他们在副本里找回了什么。

季灵华抬头看了一眼旧钟楼,先拦住想过去查看的高桥:“今晚不能再进去。我们刚从副本出来,记忆和神力都不稳定。现在追过去,只会再掉进他准备好的陷阱。”

谷绤没有逞强,把打印图折好收进书包:“那就明天上课前在钟楼外会合。先确认监控和出口,再决定怎么进去。”

上赤如今仍没有稳定的宿舍记录,档案被改写以后,贸然回去更容易被归羽会找到。谷绤权衡片刻,决定让他暂时住到自己家里。高桥听见以后张了张嘴,最终被谷绤用检讨堵了回去。

回家后,上赤在客厅整理旧脚环,谷绤则把打印图与学生证截图分开备份。完整的脚环已经重新长合,接缝处却多出一个从前没有的“归”字。

他试着回想倒悬稻田里的神殿。白衣少年抱起受伤白鸟的画面没有散去,唯独包扎之后的记忆缺了一截。缺口前最后出现的人,穿着灰色神官服,站在神殿门内,手里托着尚未刻上契文的旧脚环。

那名灰衣神官始终背对着他,因此梦境里看不见脸。

谷绤正准备叫上赤过来,手机忽然收到校外账号发来的新消息。对方没有解释,只传来一张千年前的祭田旧影。

照片里共有三道清晰身影。站在雨中的白衣少年,是神明时期的谷绤,被他抱在怀里的受伤白鸟,是尚未拥有完整人形的上赤,而站在他们身后的第三个人,正是他们追查已久的灰衣神官。

灰色衣袖上的归纹、腰间缺角的冬季刻盘,都与学校监控拍到的灰衣男人相同。照片里的第三个人就是他们一路追查的目标,这张千年前的旧影第一次留下了他的正脸。

谷绤将画面继续放大,呼吸渐渐停住。

那名灰衣神官拥有一张与上赤完全相同的脸。

可他看向白衣少年与受伤白鸟时,眼睛里没有半点属于上赤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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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完整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