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绤跨过那道门,脚下的土地随即翻了过来。
他明明踩着田埂,头顶却悬着另一片金色稻田。风从上下两层稻穗之间穿过,吹得人站不稳。守社屋和早见穗已经留在门外,身后的裂缝只剩一根竖直的金线,随时都会合拢。
季灵华抬手甩出三滴四季酒。酒液落地,化成春、夏、秋三片叶子,唯独代表冬季的那一滴没有出现。
“少了一季。”她蹲下查看泥土,声音压得很低,“这座副本把冬天藏起来了。找不到冬季出口,我们会一直困在收割前的这一天。”
谷绤先回头看上赤。对方依然戴着白色遮挡,围巾却在穿过裂隙时不见了。遮挡两侧的耳带完整,没有被神界的风扯松。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谷绤没有伸手,只示意他自己检查。
上赤按过耳带,又摸了摸遮挡下缘,手指停顿得比平时久:“空缺正在被这里的规则补全。暂时没有危险,遮挡也不会掉。”
谷绤听懂以后,心口反而紧了一下。他曾意外看见过那片空洞,知道所谓补全意味着什么,却没有要求上赤现在证明。眼前还有一座随时会吞掉他们的副本,等安全出去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说清楚。
三人沿田埂往神殿方向走。两侧稻穗沉得异常,谷粒里装的全是细小人声。有人求丰收,有人求孩子平安,也有人一遍遍责怪神明没有让死者复生。谷绤经过时,那些声音全朝他涌来,护符很快烫得无法贴身。
上赤走到他右侧,用自己的袖口隔住木牌:“别听完整。愿望一旦被你听见,就会被副本当成已经接受。”
“以前的我全都听?”谷绤看着周围望不到头的稻穗,“这么多愿望,他答应得过来吗?”
上赤没有立刻替过去的他回答,只将一株快要碰到谷绤耳边的稻穗压低:“他会挑能做到的事情。做不到的,也会亲自告诉祈愿者。”
谷绤听完,忍不住看了上赤一眼:“听起来,过去的我倒比现在的你会说话。”
“那时候你每天逼我练习。”上赤侧过脸,眼里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还说我一句话少于五个字,就不准吃晚饭。”
谷绤想起自己最近对上赤说过的那些话,居然真像会立这种规矩。他正要回嘴,远处忽然传来白鸟的惨叫。
叫声来自上方那片倒悬稻田。
一根黑线从天顶垂落,穿过两层土地,末端拴着半枚旧脚环。脚环每晃一下,稻田深处便闪过一个穿白衣的少年。少年怀里抱着受伤的白鸟,手臂上全是被长鞭抽出的血痕。
周围村民追着少年,嘴里喊的仍是“一郎”。
谷绤胸前的木牌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视线被那道影像拖住,泥水、血腥味和怀里挣扎的白鸟一齐压进脑海。那双翅膀很小,右翅被箭钉穿,鸟爪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肯让他靠近身后的猎人。
“谷绤,看着我。”上赤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压过了村民的叫喊,“你现在站在哪里?”
谷绤盯着他的眼睛,缓了片刻才答:“稻荷村的副本里。季灵华在左边,你在我面前。我是谷绤。”
季灵华听见回答,立刻把秋叶贴到他腕上。那些试图钻进皮肤的旧称呼退了出去,白衣少年的影像却没有消失。
黑线拖着脚环继续上升。上赤抬手想追,谷绤先抓住他的袖子:“说好一起决定。你认识那根线通向哪里吗?”
“神殿后的祭田。”上赤停下脚步,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旧脚环在那里被斩成两半。一半记录你救我的经过,另一半记录神官给我套上契约。归羽会会把两段记忆调换顺序,让你以为救我也是契约的一部分。”
谷绤顺着黑线看向倒悬神殿:“那就先找被藏起来的冬天。季灵华负责开出口,我们两个拿脚环,谁也不单独追。”
季灵华没有反对。她用春叶催开田边野花,又让夏叶烧出一条窄路。三人刚走出百步,稻穗中的祈愿声突然停了。
田中央立着一群没有五官的村民。为首的人端着木盘,盘里放着一把沾血的剪刀。他向谷绤弯腰行礼,开口时却是灰衣男人的声音。
村民身后还跪着六个孩子,每个人颈间都挂着空白木牌。谷绤看过去时,木牌依次浮出愿望:有人想让病死的母亲回来,有人想让烧掉的房屋复原,最小的孩子只求今年能够下一场雪。那些愿望没有一句提到白鸟,却全被黑线连到了旧脚环上。
季灵华逐一翻过那些木牌,手指最后停在连接旧脚环的黑线上:“归羽会把村民没能实现的愿望全压进了脚环。只要你在这里重新承认神宠契约,所有怨恨都会被推到白鸟身上,副本也就有理由把上赤当作供奉不足的祭品留下。”
她没有替谷绤决定,只把那几根越缠越紧的黑线拨开,让他亲眼看见黑线的另一端全系在上赤身上。
谷绤沿着黑线找到最小的孩子,蹲下问他是否认识端着剪刀的人。孩子抬起没有五官的脸,先看了上赤一眼,才小声回答:“他说白鸟吃掉了冬天。只要剪断它的脚,雪就会回来。”
“雪如果靠伤害别人才能回来,就让它晚一点。”谷绤把孩子颈间的空白木牌摘下,放进季灵华掌心,“你替我记住他的愿望。等我们出去,重新找一个不用献祭的办法。”
“神明大人,只要重新剪断白鸟的脚环,冬天自然会回来。”
谷绤没有接剪刀:“剪断以后,上赤会怎么样?”
“无契之鸟不该留在人间。”那人仍弯着腰,语气恭敬得令人发冷,“您可以得到全部记忆,他也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上赤站在谷绤身后,没有替他作选择。那把剪刀离得很近,只要谷绤伸手,副本或许真会立刻结束。
谷绤抬起坏球拍,将木盘连同剪刀一并打进水沟:“你们费了这么多力气把我骗进来,总不会只是为了送我一条近路。冬天藏在哪里,我自己找。”
木盘落水后,那把剪刀没有沉下去。它贴着水面追向谷绤,刀口每开合一次,周围便少掉一段声音。季灵华刚提醒他后退,自己的声音便被剪刀剪走,只能用手势指向上方神殿。
上赤拔下一根红尖白羽,抬手钉住剪刀的影子。羽毛碰到水面的瞬间,他肩上的旧伤再次渗血,握着白羽的手却没有松开:“我只能困住它一会儿。现在用护符吗?”
谷绤看见血已经沿着他的衣料洇开,没有再浪费时间:“用。你压住剪刀的影子,我来断这些线。”
说完,他将木牌按进泥里。金色根须从三个人脚下同时生长,先缠住剪刀,再沿黑线爬向神殿。等上赤撤回白羽,谷绤立刻扶住他的手臂,确定伤口没有裂得更深,才带着两人继续往前。
无脸村民同时直起腰,田里的稻穗也转向了他。
黑线从泥水下钻出,缠住谷绤脚踝。上赤用红色指甲割断第一根,更多黑线随即扑向他的遮挡。谷绤看见那片白色被风掀起一角,遮挡下面没有再露出令人心惊的空洞,而是一段真实的下颌线。
只是一瞬,上赤便重新按住遮挡。谷绤仍愣了半拍,直到黑线擦过手背才回神。他反手握住护符,金色根须从田埂破土而出,把扑来的细线全部钉进泥里。
季灵华趁机把春、夏、秋三片叶子抛向上方。叶片穿过倒悬土地,在神殿门前拼成缺了一角的四季轮。缺口里传来很轻的鸟鸣,像是有人被埋在雪下。
“冬季在脚环里面!”她抬头喊道,“他们把出口和最早的记忆锁在了一起。”
谷绤踩着根须攀向倒悬稻田。上赤紧跟在右侧,每当副本试图用“一郎”叫住他,便立刻用现代姓名提醒。两人靠近神殿时,那段旧记忆终于变得完整。
白衣少年在泥水里抱起受伤的白鸟,没有念契文,也没有要求它认主。他撕下自己的衣摆包住鸟翅,将追来的猎人挡在身后。
“你要是愿意活,就抓紧我。”少年低头对怀里的鸟说,“我带你离开。”
白鸟的爪子慢慢收紧。
谷绤胸口一痛,许多不属于现代生活的触感涌进来。他记得羽毛被雨淋湿后的重量,记得那只鸟警惕地啄过他的手,也记得自己替它取下旧脚环时,上面根本没有神宠契约。
契约是在更晚以后才出现的。
“顺序是假的。”谷绤扶住神殿门柱,对上赤说得很清楚,“我先救了你。你愿意跟着我以后,他们才给你套上那只脚环。”
上赤眼里的紧张终于松开。他取出一直藏着的半枚脚环,却没有擅自合上,而是递到谷绤手里:“另一半就在门后。由你决定要不要把它拼回来。”
谷绤推开神殿门。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只被冰封住的白鸟。另一半脚环扣在鸟爪上,冰层里伸出无数黑线,反复播放着白鸟低头接受契约的画面。
他没有去拿剪刀,而是将两半脚环隔着冰层对在一起。金属合拢时,旧契约从中间自行裂开,藏在里面的冬雪猛然涌出神殿。
雪落过之处,倒悬稻田缓缓翻正。无脸村民被风吹散,黑线也失去力气。冰里的白鸟睁开眼,穿过谷绤的身体,最终落进上赤胸口。
那六块空白木牌没有随村民消失,而是落在谷绤脚边,最小的那一块终于浮出冬雪图案。季灵华弯腰捡起木牌,试着开口时,方才被剪走的声音也随之恢复:“副本承认了你刚才的选择。这些没有被献祭换取的愿望补回了冬季出口,归羽会安排的祭礼已经失效了。”
谷绤没有因此松口气。金色根须已经爬过整座神殿,顶端却沾着归羽会留下的黑灰。灰衣男人没有亲自进入副本,仍能借村民记忆改变规则。若他们晚一步认出假契约,上赤就会被永远留在这片稻田。
裂缝重新出现在神殿外。季灵华站在雪里催他们离开,四季轮已经开始崩落。
谷绤握紧完整的旧脚环,拉住上赤跑向出口。穿过金线前,上赤忽然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下一刻,三个人一起摔回守社屋后的泥地。神界的雪消失了,山火也只剩潮湿的灰。早见穗提着四季灯站在门边,确认他们都回来以后,才将裂缝重新封住。
谷绤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段救鸟的记忆仍没有褪去。他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场雨里伸手,也记得受伤的白鸟最初还在挣扎,后来却慢慢收拢鸟爪,第一次抓紧了他的衣襟。
上赤半跪在他身边,白色遮挡仍好好戴着。只是说话时,布料下方第一次出现了正常的起伏。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抬手碰过下颌,眼里露出少见的茫然:“回到人间以后,脸没有消失。”
早见穗看向谷绤手里的脚环:“有人把他从过去认了回来。只要这份记忆还在,他的人形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谷绤撑着地坐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先看脚环,还是该看上赤的遮挡。上赤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作决定,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要求。
上赤却抬起手,自己勾住了左侧耳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