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一袋镇界种。”
早见穗的话音落下,仓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谷绤抬头看去,横梁上没有人,积灰却簌簌落在写着“冬”的木牌上。那根被割断的红绳还在滴水,水珠落到木架底部,没有散开,而是贴着地面往门外爬。
季灵华蹲下身,用冬叶拦住其中一滴。叶尖刚碰到水,薄霜便顺着她的手指迅速向上蔓延。她立刻松手,冬叶掉在地上,转眼冻成了透明碎片。
“水里混着被人改过的季令。”她收回发白的手指,抬头提醒他们,“偷种的人想把冬天种进别的地方。镇界种一旦发芽,附近的节气都会被它拖过去。”
谷绤想起晒谷场上低头的稻苗:“会影响明天的田祭?”
“不只田祭。”早见穗合上仓门,年轻的脸上没有多少慌乱,握钥匙的手却很紧,“这四袋种子镇着村子周围的旧路。少一袋,路就会从缺口往外漏。等村民发现异常,他们首先会查今晚进村的陌生人。”
上赤俯身靠近地面的水迹,没有伸手去碰。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转向仓门外:“水汽里有井泥。偷种的人没有走远,袋子应该还在村里。”
“那就趁村民还在收拾晒谷场,把东西找回来。”谷绤将供桌上取出的断环收进内侧衣袋,又确认另一只契环仍由季灵华分开保管,“早见婆婆,村里有多久没用过的井?”
早见穗听见这个称呼,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她如今顶着少女模样,被人当面叫婆婆多少有些古怪,但她没有纠正:“西边有一口废井,过去用来浸田祭的稻种。那次祭典出事后,井口就封了。”
“上一次田祭?”
“也是神社记住的最后一次。”她看了一眼谷绤衣袋的位置,“那只断环,就是在井水边第一次裂开的。”
谷绤没有马上离开祭仓。他让上赤守住门口,自己重新查看木架。春、夏、秋三袋镇界种的封口都压着旧蜡,只有冬牌下方留有一圈新鲜水痕。木架背面还粘着几粒碎稻壳,壳尖朝向墙缝,排列得过于整齐。
他用坏球拍拨开木架,没有直接用手碰。墙根后面露出一个拇指宽的小洞,蓝黑水迹正从洞里往外渗。洞口太小,别说人,连装种子的麻袋都过不去。
“袋子不是从门口拿走的。”谷绤回头看向早见穗,“有人先隔着墙控制种子,让它们自己割开袋底,一粒粒钻出去。到了外面再重新装进别的东西里。”
早见穗用灯照向剩余种袋。春袋最底下果然少了一小块麻布,破口却被新稻根缝住,若不搬开木架根本看不见:“能同时命令祭种和水的人,过去只有水清神宫负责培育镇界种的神官。看来他们很早以前就在祭仓留了路。”
上赤从门边捡起一枚几乎透明的湿脚印。脚印只有前半掌,到了门槛便化成水:“控制种子的东西来过,却没有完整的人形。它带不走太多,失窃的冬种应该还剩大半。”
这个发现让他们多了一点时间,也意味着对方正在废井里等镇界种自行耗尽。谷绤将墙洞暂时塞住,免得其余三袋继续受影响,随后才示意众人出发。
几个人没有再耽搁。早见穗吹灭灯笼,只留季灵华的四季灯照路。蓝黑水迹爬出祭仓后变得断断续续,沿着墙根穿过两条窄巷,方向正是村子西侧。
晒谷场的排练已经散了,仍有村民留下来搬木盆。藤井婶远远看见他们,抱着一摞纸翼走过来:“不是让你们早点休息吗?村里晚上容易起雾,别到处乱走。”
谷绤没有让她看见早见穗手里的祭仓钥匙,只把学生证重新挂到胸前:“我刚才吃得有些撑,陪朋友走一圈。我们不会进田里。”
藤井婶将信将疑。她正要再问,旁边的木盆突然结出一圈白霜。几个孩子以为是祭典机关,伸手便想去摸。
季灵华先一步按住盆沿,借着整理道具的动作把霜压回木头里。她脸色白了一瞬,语气听上去仍很平常:“盆里还有水,夜里太凉,别让孩子碰。您最好把这些东西搬进屋。”
藤井婶摸了摸盆底,果然沾到冷水,便招呼村民加快收拾。谷绤趁人群转身,跟着水迹绕过晒谷场。
他们刚走到巷口,一个举白灯笼的孩子从木盆后追了出来。谷绤认出他正是神社石阶下传话的孩子,便停在不会让其他村民听见的位置:“刚才也是你把石碗送到鸟居下面。井里的人又让你来做什么?”
孩子抱着灯笼,没有像先前那样转述神社的话,只盯着结霜的草叶:“西边没有井。藤井婶说那里只有一块不能种东西的荒田,你们过去以后会迷路。”
“你自己见过那口井吗?”
他摇了摇头,又点头。灯笼里的白光被风吹得晃动,照出他鞋边一层浅蓝水痕:“白天没有,田祭前夜才有。每次井出现,第二天都会少一个跳田乐的人。大家醒来以后不记得少了谁,只会多做一对白纸翅膀。”
上赤看向晒谷场堆放的纸翼。那里确实多出一对无人使用的翅膀,尺寸比他刚才戴过的小很多。
谷绤蹲下来,与孩子平视:“今晚别再跟着灯笼走。回到藤井婶身边,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就说三个游客已经回休息室了。”
孩子迟疑着问:“你们会把少掉的人带回来吗?”
“我还不知道井下有什么,不能先答应你。”谷绤替他转过灯笼,让白光朝向晒谷场,“但我们至少会让明天不再少人。”
孩子抱紧灯笼跑了回去。上赤目送他钻进人群,低声说道:“他记得别人忘掉的事,可能因为神社曾借他的嘴传话。井里的东西也会记得他。”
“所以更要在今晚关掉那条路。”谷绤没有回头,脚下速度比先前更快。
走出灯火最亮的地方以后,他才发现季灵华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霜色已经越过她的腕骨,与皮肤下的四季纹缠在一起。
“刚才那一下伤到你了?”谷绤停住脚步,没有接受她那句尚未出口的“没事”,“如果压不住就直接说。我们可以先疏散村民,不一定非要追着水迹走。”
季灵华看了眼前方。蓝黑水迹经过的草叶正一片片覆上霜,寒意仍在向民居靠近:“我只能把扩散的假冬定在这一带,撑不了太久。你们尽快找到种袋,我留在外围封路。”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更危险。”
“早见穗会留下。”她抬手制止谷绤继续争辩,声音比平时缓了一些,“神社拒绝我以后,我一直在想自己还能不能控制季令。刚才至少证明残片还听我的。你不用替我逞强,也别把我当成只能跟着你们的人。”
谷绤看了她两秒,最终没有强行改变她的决定。他把手机照明调亮,递给早见穗:“如果霜线越过这棵树,马上通知我们。上赤,我们去井边。”
上赤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尖白羽。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挡到谷绤前面,而是把羽毛递来:“废井周围的水汽能遮住人的气息。你拿着它,我走前面,但别离开我能看见的地方。”
谷绤接过白羽,跟他沿结霜的小路往西。两侧房屋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一片没有插秧的荒田。田埂中央立着半人高的石碑,后面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井盖。
井盖上的草绳已经被割断,断口新鲜,旁边还落着几粒湿透的稻种。
上赤蹲下检查泥地。附近没有脚印,只有一条被重物压倒的草痕,从小路一直延伸到井边:“种袋是自己过来的。偷走它的人没有进入祭仓,水先控制种子割断封绳,再让整只袋子沿地面移动。”
“水能控制种子?”
“正常的水不能。”上赤拾起一粒稻种,红色指甲轻轻划开种皮。胚乳里面没有白浆,只挤出一缕蓝黑细线,“有人把命令灌进了种子。”
谷绤取出从祭仓带来的蓝线,两种东西刚一靠近,蓝黑细线便猛地缠向他的手指。上赤反应很快,用指甲将它钉在井盖上。细线挣扎几下,钻进青苔不见了。
井底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压住井口的石板从中间裂开,寒气贴着裂缝涌出。荒田里的杂草先是挂霜,紧接着抽出不合时节的嫩芽,嫩芽又在几个呼吸间长高,叶尖同时开出细白小花。
谷绤蹲在田埂边捏了一下土。表层冷得发硬,深处却温热潮湿,像有两个季节正隔着一层土互相挤压。他抬头望向村口,季灵华留在远处的四季灯亮起冬白色,霜线没有再往民居移动。
“她把假冬拦住了。”谷绤起身走向井盖,“井下却在催生春天。偷种的人不是想让整个村子结冰,而是要用冬种制造一场假的季节更替。”
井旁石碑忽然往下陷了一截,系在上面的旧辘轳自行转动。井绳从黑暗里升起,末端没有水桶,只挂着一件泡得发白的田乐短褂。衣服胸口写着一个褪色姓氏,下面别着十几年前的祭典木牌。
谷绤没有认出名字,上赤却从短褂肩头取下一根已经石化的白羽:“这就是过去失踪的田乐舞者。他被井吞进去以后,村民忘记了他,祭典却仍替他保留位置。”
短褂突然鼓起,袖子朝谷绤手腕卷来。上赤挥断井绳,将衣服连同里面的黑水踢回井口。石碑上的姓氏随之模糊,只剩一道新刻出的空格。
“它开始替今晚挑人了。”谷绤看着那道空格,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我们现在下去,至少还能自己选谁进井。等它把名字刻好,村里又会少一个人。”
上赤把手按在石板边缘,没有立刻推开:“下面有人。”
话音刚落,井中便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那声音经过水面反复回荡,听不出究竟来自多深的地方。
“季灵华,你已经丢了四季。”井底的人说得不急,仿佛很清楚她就站在远处,“前任神明不该再碰现在的季令。你每用一次残片,真正的冬天便会少一天。”
季灵华显然也听见了。远处灯火晃了一下,霜线却没有松动。
谷绤走到井沿,朝黑暗里问道:“你是现任四季神?”
井下安静片刻,那个人没有回答身份,只笑着说:“神社靠一只脚环才肯收下你的名字,你还要替一个失职者下井?”
“神社认不认,和我下不下去没有关系。”谷绤握住坏球拍,用拍框卡进石板裂缝,“你把镇界种偷到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隔着井口聊天。”
上赤与他一同用力。石板被推开一半,潮湿寒气扑到脸上。井壁并非普通砖石,青苔下面刻满水波形的神纹,与五月祭请柬上的暗纹完全相同。
红尖白羽靠近井口,火光只照到几米便被黑水吞没。更深处却有一点白色浮在水面,随着涟漪缓慢起伏。
谷绤用手机放大画面,终于看清那只失窃的麻袋。袋口已经裂开,苍白根须从里面钻出,扎进井壁每一道水纹。根须中央顶着一枚嫩绿新芽,正在没有阳光的井底一点点展开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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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窃的镇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