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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章

一个晚上过去之后,叶霖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她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凉凉的桌面,蓝发散乱地铺在肩头和桌沿,半睁半闭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两本书。

一本是医学解剖学,一本是法术理论基础,她两本交替着看,看一会儿医书翻几页法书,法书看困了又换回医书,就这样来回倒腾了整整一个晚上。

可结果呢?

看了一晚上,两本书加起来一共就记住了二十页的内容。

叶霖棠把脸往桌面上埋得更深了一些,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绝望的呻吟。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桌角堆放的那一摞书上。

光是医学方向的教材就有好几十本,法术理论那边还有同样数量的厚本子等着她。

两边的书加起来上百本,每一本都是那种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配图精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专业教材。

她这个样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叶霖棠随手把面前那本医学书捞过来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解剖图上,喃喃自语道:“难怪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呢……”

她盯着那页图看了几秒,然后“啪”地一声把书合上了,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精灵不需要睡眠,但长时间保持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还是会让人产生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感,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脑子像是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干巴巴的,挤不出什么东西了。

但她不能停。

今天还有课。

叶霖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然后把今天上午照尘那节医学课要用到的书和资料挑出来装进包里。

她动作利落,但拿起那些书的时候都要先在手里掂量一下厚度,然后默默地叹一口气。

装好包之后,她转过身来开始审视整个房间。

昨天那张宿舍规定她还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现在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书桌扫到窗台,从地面看到置物架。

确认桌面的书都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整齐了。

确认窗台上除了那盆不知道谁留下的绿植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确认地面没有一丝灰尘和杂物,确认窗帘的褶皱都拉得平整均匀。

她甚至还弯腰检查了一下书桌底下的角落,确认那里也没有被遗忘的灰尘团。

在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之后,叶霖棠才松了一口气,背上包出了门。

关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干净得几乎不像有人住过的房间里停了一瞬,然后才轻轻带上了门。

去制药室的路她已经走过一次了,这次熟门熟路,穿过传送门就到了那栋绿意盎然的建筑门口。

叶霖棠正准备抬脚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门框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她停下来凑过去一看,上面印着一行不大不小的字:

“进门前请使用门口洗手液洗手。”

叶霖棠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脑子里立刻蹦出了昨天扶苍那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和那句:

“你明天去上他的课就知道了”。

原来那老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洗手?洗个手就能避开什么坑?

她虽然还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既然扶苍专门提醒了,门口也明确写了,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叶霖棠往旁边走了几步,门口果然放着一排小小的瓶子,每个瓶子旁边都配着一块干净的软布。

她拿起一瓶,挤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掌心,搓了搓手指和指缝,又仔细地清洗了手背和手腕,最后用软布擦干净。

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一定要用洗手液?

直接用个清洁卡牌扫一下不就干净了吗?

难道这些洗手液有什么特殊的成分?

想归想,她还是没有偷懒,把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才推门进去。

制药室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叶霖棠目光一扫,大概数了数,十多个人,都分散坐在各张实验台后面。

大部分人的面孔她都没见过,但看他们那副略带紧张又努力装作镇定的表情,应该跟她一样都是新生。

她忍不住心里多留了一个疑问:那学长学姐们呢?这门课难道只对新生开?

叶霖棠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把书和笔从包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面左上角。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发现每个人面前的配置都差不多。

一张干净的实验台、几本教材、一套基础的制药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剂味道,跟她上次来的时候闻到的基本一致。

过了一小会儿,照尘才慢悠悠地从制药室侧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青色的长袍,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脸上挂着那副让叶霖棠已经逐渐习惯了的、笑眯眯的表情。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先是很官方地跟学生们互相问候了几句。

都是说了些“欢迎各位新生开始第一堂医学实践课”之类的场面话。

叶霖棠坐在下面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等着他后面肯定要跟上的“但是”。

果然,照尘说完那些客套话之后,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们有没有用洗手液洗手啊?”

叶霖棠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刚才还觉得奇怪,怎么进来之后也没人检查她有没有洗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台下的大部分学生都愣了一下,然后稀稀拉拉地有人回答“没有”,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犹豫。

叶霖棠扫了一眼四周,看到大多数人脸上都是那种“洗手?洗什么手?这跟上课有什么关系”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和另外四五个学生,在照尘问出那句话之后缓缓举起了手,有些小声地回答道:“有……”

照尘的目光从那几个举手的学生身上一一扫过,脸上的笑容不变。

但叶霖棠总觉得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嗯,行,这几个人还可以”的意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名单,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十分随意的语气说道:“好,那……就茗赫吧,上来。”

叶霖棠的目光跟着人群一起转向了那个被点名的学生。

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精灵,浅褐色的短发,神情里带着一种“为什么是我”的意外。

他被点名之后纠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最后还是在周围同情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到了讲台前。

照尘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剂。

那瓶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呈现一种淡淡的绿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甚至有点漂亮。

他把瓶子递给茗赫,只说了两个字:“喝了。”

茗赫接过瓶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照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照尘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就是看小白鼠的样子。

茗赫挣扎了大概几秒钟,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一仰头把整瓶药剂给闷了下去。

不出三秒,他就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旁边早有准备的照尘伸手扶了一把,把他安顿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说是“安顿”,其实就是让他以一个略微歪斜的姿势半靠在椅背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白,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也迅速褪成了浅淡的白。

整个制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新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茗赫那副“中毒不浅”的模样,有几个人的呼吸都明显变快了。

照尘拿起那个空瓶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面向所有人,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

“接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三个小时之内做出这瓶毒药的解药。做不出来的、做错的——扣十学分。”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尘仿佛没有听到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期间你们可以自己上来确认中毒者的状态,但我不许你们互相交流,不许互相提醒,更不许互相帮助。

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药剂做出来了直接交到我手上,由我来判定是否合格。

现在——”

他抬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计时开始。”

说完他走到讲台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手边拿起一本书翻开,像是真的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了。

叶霖棠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实验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这算什么教学啊?

让一个学生当场中毒,其他人现场配解药,配不出来就扣分。

这跟拿人命做实验有什么区别?

虽然看照尘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个叫茗赫的学生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种教学方式还是让叶霖棠的内心忍不住发出了强烈的吐槽。

吐槽归吐槽,她的手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叶霖棠翻开面前那本医学教材,快速翻到之前预习过的关于常见毒素和解药的章节。

她的目光在书页上快速移动,同时每隔一小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茗赫的状态。

他坐在椅子上,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苍白,嘴唇发白,眉头紧紧皱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难受”的体征。

但叶霖棠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呼吸虽然有些急促,却并没有那种中毒者常见的气促或者喘息,更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她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照尘举起那瓶药剂时的样子。

淡绿色的液体,有明显的挂壁效果,在瓶壁内侧留下一层薄薄的、缓慢滑落的痕迹。

那种质感和颜色,叶霖棠昨天晚上预习的时候正好看到过相关的内容。

花魂药。

一种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剧毒中毒、但实际上只是让人深度沉睡的药剂。

中毒者会表现出面色苍白、出汗、肢体无力的症状,但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本质是大脑被强制进入了休眠状态。

花魂药最出名的一个特点就是——看起来越像中毒,其实睡得越香。

叶霖棠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对照尘这个人的认知又刷新了一次。

让学生害怕、让旁观者紧张、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某种可怕的毒药,结果本质上就是一剂强力安眠药。

这老头玩心理战真的是一把好手。

她收回思绪,开始在书页上快速查找花魂药对应的解药配方。

翻了几页,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行字上,那行字用了比正文大一号的字体印刷,还加粗了:

“注意:花魂药解药的配制对原料洁净度要求极高。

操作者必须使用物理方法彻底清洁双手后才可进行制备,不可使用任何茗力驱动的清洁手段代替。”

叶霖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之前那些零散的线索终于拼凑到了一起。

艾贝勒夫星的茗力浓度极高,这是创世神特意调整过的,精灵们在这里生活修炼都会事半功倍。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

在这个环境里,连细菌都和其他星球的不一样。

这里的微生物对茗力的抵抗能力更强,普通的茗力清洁术根本没办法彻底清除手部的细菌。

而制作花魂药解药的时候,一旦手上有残留的微生物,配制出来的药剂就会直接报废。

所以门口才会放那种特殊的洗手液。

那不是普通的洗手液,里面应该添加了某种能够彻底清除艾贝勒夫星本土细菌的成分,洗完之后还会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时效大概能覆盖整节课的长度——

五个小时左右。

难怪扶苍那老头会专门提醒她。

叶霖棠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给扶苍的良心默默加了一分。

但随即又觉得这老头肯定也有自己的算计,不然不会那么好心专门跑来告诉她。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开始集中精力配制解药。

她走到后面的药材柜前,按照书上的配方开始逐一取药。

花魂药解药需要六种不同的原材料,每一种的用量和添加顺序都有严格的要求。

叶霖棠取药材的时候很小心,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直接接触原料的表面,而是用镊子和量勺操作。

但配置的过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利。

第一次,她把一种药材的用量多放了一点,整瓶药剂颜色立刻变深了,她知道那肯定废了,只能倒掉重新来。

第二次,添加顺序弄错了,两种药材提前混合产生了不必要的反应,药剂底部出现了沉淀,又废了。

第三次,她让药材在容器里加热的时间多出了几秒,那瓶药液的颜色变成了不对的淡黄色,照尘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叶霖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里分明写着:

这瓶不行。

叶霖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气馁,把失败品倒掉,重新开始。

制药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药剂瓶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有人走到讲台前尝试提交解药的脚步声。

叶霖棠抬眼瞄了几次,看到前面上去了两三个学生,都拿了自己配好的药剂给照尘看。

照尘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那几个学生垂着脑袋回到座位上,表情都不太好看,明显是失败了。

叶霖棠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实验台上。

这一次她格外小心,每一步都严格按照书上的要求来:

先取这种药材的提取液,再缓慢加入另一种粉末,搅拌三十下,静置两分钟,然后加入第三种……她每一个步骤都数着秒,每添加一种原料都确认三次用量。

在一个小时之后,她成功配制出了一瓶颜色和书上描述完全一致的解药。

淡绿色的液体,没有挂壁,清澈透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叶霖棠盯着那瓶药剂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确实没有搞错,才把它拿起来,往讲台走去。

她走到讲台前的时候,照尘依然低着头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叶霖棠以为他也会跟之前一样直接摆手让她回去的时候,照尘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合格了。”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来,朝叶霖棠伸出了手。

叶霖棠把药剂瓶递给他,照尘接过去之后,转身走到茗赫面前。

茗赫还保持着那个歪靠在椅子上的姿势,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额头上的汗珠也更多了,嘴唇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照尘动作利落地拔开瓶塞,一手托着茗赫的下巴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把药剂给他灌了进去。

药剂入口之后,几乎是同时,茗赫紧皱的眉头就开始舒展开来。

没过几秒钟,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眨了两下,目光涣散地看了看周围,明显还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照尘把空瓶子递还给叶霖棠,说了一句“回去吧。”然后就转向茗赫:“十分钟之后你才能动,先坐着吧。”

叶霖棠接过瓶子,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坐下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周围那些学生的目光都往她这边瞟了几眼,大概是好奇她是怎么成功的。

叶霖棠把瓶子放在桌角,心里倒没有什么得意,反而更多的是“原来如此”的恍然。

那些没洗手的学生,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淘汰了。

照尘重新回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桌面上,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其他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吗?”

这时候经过刚才那些失败和叶霖棠等三人的成功,在座的学生们基本上都已经琢磨出了门道。

有人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有人小声应了一句“明白了”,台下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态度倒是比一开始认真了不少。

照尘点了点头,那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让底下好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很好。除了刚才合格的三位同学,其他人一律扣十分。”

制药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有几个学生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

那种“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没了十分”的震惊和懊悔写满了整张脸。

叶霖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把那个“扣十分”和“扣三十分”的对比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庆幸地舒了一口气。

要是她刚才没有洗手,现在被扣十分的就是她了。

扶苍那老头的一句提醒,价值整整十分。

照尘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底下那些惨淡的表情,继续说:“这也是给你们长点记性。

以后进门之前,先看看门口贴着的注意事项。

学院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是白写的,你们要是觉得那只是装饰,那就自己承担后果。”

他说完之后,就开始正式讲解花魂药的具体原理:

为什么它看起来像中毒实际上只是睡觉,它的成分是如何作用于我们的精神中枢的,表面症状背后的生理机制是什么,解药又是如何反推出来配制的。

叶霖棠一边听一边认真地做笔记。

她不得不承认,照尘讲课的节奏其实不错,深入浅出,复杂的东西拆成小块讲,还会时不时举一些生动的例子来帮助学生理解。

虽然他那些“陷阱”让人防不胜防,但一旦你绕过了那些坑,真正坐在那里听他的课的时候,收获确实不小。

然而,这只是这节课的前半部分。

花魂药讲完之后,照尘直接进入了新的章节,开始讲解其他类型的常见毒素和对应的解毒原理。

叶霖棠翻开书到对应的地方,发现自己昨天晚上预习的内容正好覆盖到了这一部分,心里暗暗庆幸了一下自己没偷懒。

但后面照尘讲着讲着就开始往外扩展,又补充了很多书上没有的内容,那些全是叶霖棠没看过的,她只能埋头猛记。

五个小时的课程,后面两个小时基本都在高速接收信息。

叶霖棠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紫瞳里的光芒从一开始的专注逐渐变成了一种“我还能撑”的顽强,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整个人都要死了”的麻木。

等到照尘终于说出那句“今天先到这里”的时候,叶霖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椅背上一靠。

蓝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和脸侧,右手的手指因为写了太久而微微发酸,但脑子里的那些新知识确实扎扎实实地塞进去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看了看讲台上那个正在慢悠悠收拾东西的绿发男人,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完五长老的第一节完整课,她对这里的教学风格已经有了一个相当清晰的认知:你不死,他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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