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撞怀
“洛泠?”
洛泠在店里选领带夹时,她听到有一个女声唤她。
循声望去,是何咏琳。何家二小姐,何兆绅的妹妹,何兆庭的姐姐。
洛泠脸上挂上一抹微笑:“你好。”
两人简单寒暄后,何咏琳发出邀请,“我们这周末出海,洛小姐要不要一起?”
洛泠婉拒,“不巧,这周末我有一个朋友要来,她想去澳屿玩一玩。”
“什么样的朋友?可以叫上一起啊。船上也有牌局,出公海,玩得更放得开。”
洛泠看出她不是假客气,是诚心邀请,便说道:“简凡。你们应该认识。”
何咏琳笑容更深了,“那就更好啦。上次去京市办事,还多亏了她牵线。”
洛泠便点了点头:“好,我问问她。”
何咏琳笑道:“那我等你消息。”
当晚,洛泠回到酒店,她打开皮箱,里面放着一个玻璃裱框,里面是那张拆平了的装着荔枝慕斯的纸盒;旁边还有一个小水晶块,水晶块中央封着一片樱花花瓣。
那是柏丽大道那晚,落在赵澜霆肩头,她帮他拿下来的。
拿下来后,她悄悄收进自己的衣兜。回来后用水晶滴胶把它封好。
她把袖扣、领带,还有领带夹一起放进皮箱。这些要和京市西郊别墅里的那些东西存放到一起。
那些,是她这十九年来,点点滴滴的积攒。
——
接下来连续好几天,洛泠也是没再见过赵澜霆。他又没来天海汇的会议。
洛泠向后靠向椅背,蹙着眉闭上眼。心口有什么在鼓动,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天海汇项目已经步入正轨,再开会也只是商量一些执行上的细碎琐事。像他这样的人,没必要参加这样的会。——她想。
他这几天一直在港城,行踪都在掌握中,没有危险。距离很近,只隔着几千米。这样已经很好了。——她想。
可心口那股莫名的情绪,还是没有平复。
她想去抓,却抓不住。
她站起来,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口的灼热才稍稍降下去一点。
赵澜霆办公室。
周明远跟在赵澜霆身后走进来,崩溃地说:“不行了不行了,脑子快炸了。赵澜霆你这个爱剥削的资本家!”
何咏琳也直接没什么淑女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想附和周明远,但嘴实在是懒得动,只得抬起手,挥了挥,表示对周明远的说法很赞同。
方之衍则是不咸不淡地坐在另一边,翻看文件。
赵澜霆把文件夹放下,坐进办公椅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何咏琳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洛泠?……她同意了?……对嘛,玩嘛,人多才有意思……好,那我周末一早就去接你们……没问题,拜拜。”
挂了电话,何咏琳对方之衍说:“这周末出海,不介意我多带两个人吧?”
这次出海是方之衍攒的局。
方之衍头都没抬:“无妨。”
周明远凑过来:“带谁啊?我刚才好像听到……洛泠?”
何咏琳嫌弃地往后躲了躲:“别靠我这么近。”然后笑道,“对,就是洛泠,她还会带一个朋友。”
赵澜霆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这页,看着下一页。
赵澜霆的特助把一杯黑咖啡放到他手边,收回余光,静默不语。
周明远扶着脑袋转了转,“阿衍,你那艘‘白隼号’是不错,就是有点晃,晃两天,我怕我晕船。”
方之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特助则是笑着开口,“先生的‘长鲸号’上周刚保养完。正是出航的好时候。而且体量大,不晃。”
周明远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他看向赵澜霆,“也好久没喝你船上的格兰多纳了。阿霆。”
赵澜霆没抬头,平平地“嗯”了一声,“江助,你看着安排。”
周明远安心地靠回沙发,接着又“啧”了一声,“就是每次去都得迷路,还得看指示牌,比逛商场都难。”
何咏琳笑骂他:“就你事多。”
方之衍看了赵澜霆一眼,他正签好一份文件,轻轻合上,递给江特助。
方之衍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
周末的海港。轮船鸣笛声、海鸥声、海浪声混在一起,是港岛特有的背景音。
一辆白色宾利划过弧线停在码头。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何咏琳穿着一身度假长裙,洛泠是简约的白衬衫配黑色阔腿裤,简凡米白色西服套装,金色短发,帅气得雌雄莫辨。
管家核对身份后,安排人把行李送到对应的套房。
何咏琳看到船舷边上的何兆绅和何兆庭,招了招手。何兆绅弯腰将手肘支在栏杆上,眼神落在洛泠身上;何兆庭应付了一下,背过身去抽烟。
何咏琳撇嘴,“冇大冇细(没大没小)。”
身后传来汽车声。一辆劳斯莱斯停下,周明远、方之衍和赵澜霆分别下车。
周明远甩着车钥匙率先打招呼:“早啊!洛小姐,琳女。”他看向洛泠身边的简凡,疑惑道:“这位是……”
何咏琳笑着介绍:“内地极光资本的董事,简凡。”
简凡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热络也不冷淡:“你们好。”
几人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洛泠和赵澜霆眼神短暂对上,洛泠出于礼貌招呼道:“赵先生好。”
赵澜霆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上船吧。”何咏琳率先走向舷梯。
洛泠站在舷梯前,有些犹豫。她疏忽了,穿的高跟鞋,而且舷梯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
简凡走过来,一手扶着舷梯的扶手,一手揽着她的腰,语气轻柔,“没事,我扶着你,慢慢来。”手臂一用力,带着她轻松地迈过缝隙,登上舷梯。
她们身后不远的赵澜霆,双手插兜,眼神扫过简凡搂在洛泠腰侧的手。很快。
游轮休闲大厅。
简凡靠坐在沙发上,左腿脚踝搭在右腿上,姿态肆意。
她喝了一口水,倾身把杯子搁在茶几上,靠回沙发背时对洛泠说:“这两天在船上,不要离我太远。”
洛泠笑道:“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
简凡看了她一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洛泠掩面轻笑,肩膀抖了两下:“好。”
简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二楼栏杆旁。
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周明远心大地说:“看来她们关系挺好。”
方之衍看了一眼赵澜霆黑沉的眼瞳,没说话。
周明远说完把酒杯一放,下楼找人去了。
方之衍状似无意地开口道:“简凡,是女的。”
赵澜霆抿了一口酒,没看他,
“我知道。”
顿了两秒,
“所以呢?”
方之衍:“……”
他偏头看向赵澜霆,赵澜霆的目光一直落在楼下。
方之衍没再说话,转身下楼了。
外面的阳光正好。位于三层的甲板上,躺椅一字排开,有人换了泳装下水,有人端着香槟在栏杆边聊天。何咏琳拉着洛泠和简凡在泳池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服务生送来冰镇的果汁和水果拼盘。
“难得出来玩,别总想着工作。”何咏琳把墨镜推到头顶,靠在躺椅上,“洛泠,你平时休假都做什么?”
洛泠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看书,开车。”
“开车?”何咏琳侧头看她,“赛车那种?”
洛泠笑了笑,没回答。简凡在旁边翻开一本杂志,语气随意:“嗯,她开车,我坐副驾,反正能安全到家。”
何咏琳和洛泠都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洛泠看向何咏琳,问她:“你呢?周末都做什么?”
何咏琳想了想,正要开口,泳池的另一头,周明远从水里冒出来,“哗啦”的水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周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岸上喊:“方之衍,你倒是下来啊!”
方之衍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连眼皮都没抬,“水凉。”
周明远无语,转头看向赵澜霆。
赵澜霆坐在遮阳伞下,长腿交叠,手里转着手机。深宝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微敞,姿态松弛。
周明远不敢叫他。随后转过来叫何咏琳,“琳女,我们比一场。谁赢,谁拿到旺角的一个店铺。”
何咏琳把墨镜一扔,“今天这铺子我要定了。”说着跳进泳池。
洛泠的视线从泳池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水杯上。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凉凉的。
她没有看赵澜霆。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从登船到现在,那道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不带什么分量。她不躲,也不接。
简凡翻过一页杂志,声音很低:“你看他,他看你。你们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洛泠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没看。”
简凡“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又翻了一页杂志,“没看。”那个“没”拖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你看我信吗”。
洛泠噎住,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阿凡,我早就跟你说过的,他——他是不可触碰的。”
简凡的视线从杂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缓缓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在她发顶拍了拍。
下午过半,阳光从头顶移到海面。有人提议去雪茄房,有人去酒吧喝东西,甲板上渐渐安静下来。
洛泠在甲板一个转角处接着电话,“好的,严董……我明白。港城这边我会负责好,您放心。……好,您注意保重身体,再见。”
挂了电话,她一转身——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手机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赵澜霆手臂一收,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向上一捞,稳稳接住手机。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的气息从领口漫进他的鼻腔。有疏离的冷感,又有一种让他想多吸一口的温暖,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两种气息撞在一起,冷与烈,像冰投入火,骤然沸腾,又在某个瞬间安静下来。新的、陌生的气味落在两人之间,那是一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味道。像指尖即将触到皮肤,还没碰到,但已经感觉到了温度。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没开灯的深海。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不动那片刻的凝固。
她想退开,可脚下一绊,踩到了什么,软的。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踩在他的鞋面上。他的牛津鞋被她踩在脚下,没有动。
他也跟着低头看去,黑色牛津鞋上,一根黑色细带横过脚面,肤色与黑色形成强烈对比。
“……抱歉。”她退开。
怀里一空,脚上一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鞋面上那道浅印,怀里的温度还没散。
“没事。”声音很低。
他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指尖相碰,凉,又烫。
洛泠低着头转身就走,手臂却被人握住,她被迫转回身,又看见他的脸。
“……甲板在那边。”赵澜霆另一只手指指向她刚才走的相反方向。如果仔细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洛泠耳尖红了,“哦”了一声,侧过身,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他看到简凡迎上她,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带离。
她不知道她刚才是什么样子,一缕发丝贴在脸侧,发梢贴近唇角,红唇微微地张着,配上懵懂无措的眼神……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
不能再想。
瞥了一眼方之衍,他坐在躺椅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澜霆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方之衍坐在那,刚才赵澜霆说要去看一下航线,如果没记错的话,要去船长室,应该是走另一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