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袖扣
接下来连续一周，赵澜霆又没有出现。
洛泠打开手机的加密终端——[暂无数据]。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眉间一道极浅的竖纹。她又刷新了一遍，还是[暂无数据]。
按灭手机时，她顺手划掉了三条未读信息。一条祁砚的，一条顾驰的，
还有一条，是陆承风的。
划掉这条信息时，她指尖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然后，划掉。
陆承风追了她多年。她知道。但她不能给他希望。
下午在何氏开会时，听何兆绅聊天说到赵澜霆，好像是又出差了。具体去哪，何兆绅便没再继续说。
加密终端的聊天窗口亮起：[我们的人在东南亚L国监测到他的行踪。再具体的，不清楚了。]
洛泠盯着那行字，指节慢慢收紧。
L国。那个地方上个月刚发生过针对华商的事件。
她想起他那晚在烟花下的样子：站在一步之外，掌心是荔枝慕斯。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敲下回复：[尽量查。不要惊动。我会安排人去L国待命，如果他有危险，第一时间保护。]
对面很快回复：[OK]
她合上电脑，拉开抽屉，取出一部外表像老人机的手机——定制款，卫星加密。拨出一通电话，“阿烈，再安排一队人去L国。”
对面承诺明天中午前到达，她才挂断。
她靠进椅子里，闭上眼。L国那里并不太平。她是真的担心。
敲门声响起。
洛泠收敛心神，“进。”
她的特助走进来，汇报道：“洛总，下午会议的资料已经改好发您了。”
洛泠点头，掀开笔电，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特助注意到她每次输入都很快。
跟了洛总这么多年，他大概知道洛总设置密码的规律：以一组数字为“根密钥”，然后进行排列组合，再以某种权重进行复杂的数□□算而得出的结果。
这组数字对洛总来说应该很特别。
洛泠快速预览完资料：“可以。”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吧。”
在空中的私人飞机上，赵澜霆刚结束一场会议。众人退去，他叫住了特助。
特助以为自家老板有什么要事吩咐，恭敬地躬身过去。
过了三秒，赵澜霆问：“在港城，哪家的荔枝慕斯比较好吃？”
特助愣了，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个。
他立刻回神，思索道：“中环的话，有一家甜品店还不错。再远一点的……西九龙有一家叫‘蓝玫瑰’的烘焙坊，他家的荔枝玫瑰慕斯是招牌，我女朋友就经常买他家的。”
赵澜霆点了点头。
特助试探着问：“一会落了地，我去买一些？”
“可以，”赵澜霆语气很淡，“两家的都买一些。”
特助应“是”，看着老板没其他事了，便悄然退了出去。
整个空间只剩赵澜霆一个人。他从西服内侧的口袋掏出那枚白玉坠子，握在手中轻轻摩挲。
——
银团重组完成快一个月了，天海汇项目逐渐步入正轨。洛泠终于能松一口气。
这天午后，她从酒店步行前往鼎晟中心。忽然脚下一崴——鞋跟断了。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高奢店，平时路过，见过橱窗里有鞋。于是走了过去。
店内。
“洛小姐，这双鞋很适合您的气质，也跟您身上的套装很搭配，您试试看？”柜姐拿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蹲在洛泠面前，态度恭敬又热情。
洛泠看了一眼，“可以。”
正试着鞋，店门被推开的声响传来，接着一句带着点意外的男声，
“洛小姐？”
听到这个声音，洛泠的呼吸一滞，他回来了？
抬起头，脸上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意外，“赵先生？”
门店经理无声又恭敬地把赵澜霆引进来，示意店员去倒茶。然后回头问道：“赵先生来，是取那套珠宝？”
赵澜霆“嗯”了一声。
经理微愣了一下，今天不是提货的日子啊。不过幸好，今天上午刚刚送来了。
赵澜霆直接走到洛泠跟前，自然地坐下，“来买鞋？”
他直接坐到她身旁，沙发陷下去的那一瞬，洛泠的呼吸又顿了半拍。
一股浓烈的皮革与琥珀混杂的、类似硝烟的气息侵占鼻端。
是她熟悉的味道，这段时间跟他接触以来，他身上的味道。
明明是宽敞的双人沙发，他坐下来的侵占感却让空气都变得逼仄。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洛小姐，大小合适吗？”柜姐的话化解了洛泠的尴尬。
“……好像大了。”
“我去给您找一双小半码的，这是脚垫，您稍等。”柜姐去后面找鞋去了。
洛泠看了看灰黑色的毛绒脚垫，没有踩上去，光着脚的右腿搭在左腿上，莹白的脚藏进阔腿裤的布料里。
脚背上有一小块泛红的痕迹，像是被蚊虫叮咬过泛起的红。
赵澜霆收回余光，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摩挲。
经理走过来，手上拿着一个方形首饰盒，打开，里面是铺展着绿宝石的项链、耳环和手链。
“赵先生，这是按您要求定制的整套珠宝，请您过目。”
赵澜霆扫了一眼，“包起来吧！”
他转头看向洛泠，正好捕捉到她刚从那套珠宝上收回去的目光。
“家里的长辈过寿。”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天气。
“嗯？”洛泠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哦”。
赵澜霆偏头看她，接触了这么久，看惯了她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定神闲，此刻的迷茫倒是有了一丝说不上来的……像一只幼狐。
柜姐拿着鞋盒出来，看到沙发上对视的两人，脚步顿住了。
整天接触各类人群的柜姐比普通人更敏感，沙发上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她完全能感觉得出来。
洛泠从赵澜霆黑沉的眼神里拔出来，看向柜姐，“找好了？”
柜姐赶忙上前，“是的。给您换了一双，您试试看。”
洛泠穿好，站起来感受了一下脚感，这时柜姐又拿出一双鞋，“洛小姐，您的脚型很漂亮，这双凉鞋您穿上一定很好看。”
洛泠看过去，是一款全露脚趾设计的超高跟凉鞋。鞋面前端一根超细黑色亮面的皮质横带，脚踝处环绕一圈同材质细绑带，绑带侧面有隐藏式金属调节扣。
洛泠笑笑，回绝道：“我上班不穿这个，休闲也不穿这么高跟的。”
柜姐不放弃，拿出一双同款的跟没那么高的，语调柔和地继续推销。说着它的设计和好处。
“我觉得不错。”旁边的赵澜霆突然开口。
“嗯？”洛泠看向他。
“你可以试试。”赵澜霆笑着对她说。
洛泠看看赵澜霆，没说什么，但她坐下，让柜姐帮她把那双跟没那么高的给换上了。
换好鞋，她没有急着站起来，她坐在那里脚踩在地上，感受着脚感。
赵澜霆微微垂首看着，确实，她穿上这双鞋，很漂亮。
柜姐帮洛泠把两只鞋都穿好，扶着洛泠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的镜子。
赵澜霆向后靠进沙发，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闲适松弛，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她走路时阔腿裤下摆自然褶皱，遮盖脚面与后侧，迈步时落地稳重又轻盈。
似足行catwalk嘅名模。
But then,名模都唔够佢嚟（名模都比不上她）。
这么明显的注视，洛泠自然能感觉得到。她有些不自在，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店里闲逛。
窗边展示柜里的一对袖扣引起了她的注意。
哑光质感的枪色金属做基底，深灰中带一点点冷蓝，光线打上去不反光。正面镶嵌一圈极细的铂金丝勾勒出的几何线条。
很低调、很——他。
柜姐从展示柜里取出袖扣，托在绒布垫上递到洛泠面前，动作很轻。
“洛小姐好眼光，这是设计师限量款，叫‘雾隐流光’。全港仅有三对，每对的设计理念都不同。”
洛泠伸手在其中一只袖扣上轻轻抚过，手感有些凉但很润，不留指印。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赵澜霆戴上这对袖扣的样子……
她笑了。
赵澜霆本就看不出情绪的眼瞳，更深一度。
他没见她这样笑过。
她虽然在他背后，但他能通过店里的装饰镜片看到她。
袖扣，男款。
还有，这个笑，不属于他。
洛泠一直看着那对袖扣，红唇微启，“包——”
“洛小姐。”
洛泠顿住，看向赵澜霆。
赵澜霆站起身，缓步来到洛泠跟前。
他这个人本身，就很有压迫感，尤其是这种缓慢的，看似平静的状态，就更加摄人。
洛泠被他钉在原地，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疑惑，“赵先生？”
赵澜霆扫了一眼她手中的袖扣，洛泠感觉拿着袖扣的那只手，如有实质一般地被什么东西剐了一下，又凉又麻。
手指无意识合拢，把那对袖扣握进掌心。看起来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这时经理拿着已经包装好的珠宝出来，来到赵澜霆身边，恭敬地递给他。
赵澜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对经理说：“这个系列，有三对？”
经理愣了一下，“是的，除了这对，还有另外两对。全□□一无二。”
赵澜霆说：“都包起来。”
都？
哪个“都”？
两个都？还是三个都？
经理和柜姐对视一眼。
柜姐去拿另外两对。经理站在一旁，看看赵澜霆，看看洛泠，干笑了两声。
洛泠眨了两下眼，把手里的袖扣递向赵澜霆，“赵先生喜欢？那我就——”
“不必。”赵澜霆把她的手推回去，盯着她的眼睛，“你舍得？”
啊？
洛泠疑惑。
赵澜霆没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两秒，“先走了。”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说完，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看着打开又自动回弹的玻璃门，洛泠眉头微蹙。
掌心微疼，她低头看去，手掌攥着，她松开手，掌心被金属硌出一道浅印。
袖扣躺在手心里，凉得有些过分。
经理拿着包好的珠宝和袖扣送出去。
洛泠在原地站了片刻，转头看向柜姐，表情平淡从容，“帮我给这对袖扣，配条领带和领带夹。”
赵澜霆回到车里，靠向车座靠背，闭上了眼。
前面副驾上的特助顿了顿，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手里捧着的荔枝慕斯。
这些是他们刚开车从这里经过，老板从车窗看到洛泠小姐走进那家店，然后特意吩咐他让他买回来的。
可现在……
特助小心地开口问道：“老板，那这些荔枝慕斯……”
赵澜霆交握在腹前的手的指尖轻弹了一下，想起她在店里对着那对袖扣笑的样子，闭着眼偏了下头，
“放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