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烟火
中环寰珩大厦,顶层办公室。
赵澜霆靠在椅子里,看着风水师的罗盘在桌面上缓缓转动。老先生须发皆白,是赵家用了三代的人。
港城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个风水,尤其像赵家这样有底蕴的大家族,自然有专用的风水大师。今天是大师定期来给赵澜霆办公室勘察风水的日子。
张伯踱步到落地窗前,眉头微蹙:“小少爷,这盆绿植挡了财位。”他指了指角落那株发财树,“往东南移三寸。”
助理刚要动手,赵澜霆抬了抬下巴,“换一盆。”他声音不大,“这棵,送去老宅。”老宅的格局是父亲管,他懒得管这些。
风水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将最后一枚铜钱摆正,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微微点头,“小少爷,西北角的文昌位已经补齐,这半年内事业上应当顺遂。”
“好,谢谢张伯。”赵澜霆站起来走向休息区,对助理吩咐道:“给张伯沏茶。”
二人坐在沙发上品茶。
张伯看了赵澜霆一眼,喝茶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赵澜霆察觉,声音不咸不淡,“怎么了?”
“……没什么。”
张伯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坠子,用红绳串着。
轻轻放在茶桌上,“这枚小物件,小少爷随身带着就好。不用刻意,放在抽屉里也行。”
赵澜霆扫了一眼那枚玉坠。那是一枚长椭圆形约拇指大小的白玉坠子。和田籽料,玉质油润。被打磨成哑光质感,不抢眼,不带任何繁复雕工,只在正面用极浅的阴刻线条勾勒出两株相傍而生的灵芝。雅致且不落俗套。
赵澜霆拿起来,指腹摩挲了一下玉面,微凉,但很快被体温捂暖。翻转过来,背面极简地刻两个小篆:“同心”。
不知为什么,当他拿起这枚玉坠的一瞬间,洛泠的脸出现在脑海。
他将它放进西服内侧的口袋。那个位置,离心口最近。
片刻后,张伯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刚才看出来,这位小少爷的红鸾星,果然亮了。
但赵家的人,从来不喜外人过问私事。
此时,不远处的鼎晟中心,洛泠的办公室。
“泠丫头啊,不要总是那么紧绷,”严世璋在电话那头说着,语气温和的像个循循善诱的老父亲:“银团危机也解决得差不多了,正好这周六是赛马日。我在沙田赛马场有个专属包厢,你过去玩一玩,放松一下,顺便多认识些人。”
知道严董的良苦用心,洛泠笑道:“好的。我这周末就去。谢谢严董。”
看到洛泠接受了他的好意,严世璋放心地挂了电话。
洛泠转动办公椅,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维港/独特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窗外的海鸟掠过维港,而沙田赛马场那边,即将敲响开赛的钟声。
广播里的机械音播报着马名,人群围着电子屏,手指在投注屏上敲着,马经纸也被翻得哗哗作响。
马匹亮相圈里,骑师穿着赵家标志性的深蓝色彩衣策马绕场,骏马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暖棕色的光,鬃毛和尾巴的黑色浓得像墨,跑动时扬起来,划出一道道流动的暗影。
洛泠的目光追随那匹马。她认得它,深蓝之星,三岁半,赢了不少比赛。今天有它出赛,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看台包厢里,几位商界大佬在隔壁低声议论,门没关严,声音传了过来,
“赵生那匹马,跟他这个人一样,烈。”
“烈归烈,能赢就行。”
“东南亚那个财团,差点破产那个,听说就是因为跟他抢项目……”
“嘘!他就在那边的包厢。”
语气里有佩服,更有畏惧。
洛泠端着水杯站在玻璃幕墙前,嘴唇紧抿,握着杯壁的指尖泛白。
不是的。他不是。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少年蹲下来,跟她平视,把一颗金莎递给她。
他的手很干净,声音很低:“那,这个给你,很甜。”
他们说他狠。他的狠,是对敌人。
开赛钟声敲响。赵澜霆的马出闸后本来有些落后,但差距逐渐被缩短。最后直道,那匹骝色的马从外栏强势超越,以一个马鼻的优势夺冠。
隔壁厢房有人欢呼,有人叹气。
洛泠嘴角一弯,她知道他会赢。
从包厢出来,一抬头,赵澜霆正从走廊另一侧走来,身边跟着财政司司长的儿子。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似有所感一般,赵澜霆目光转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交汇。
洛泠眨了下眼,微微点头:“赵先生。”
赵澜霆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微弯:“洛小姐也来看赛马?”
洛泠点了点头。
旁边的李嘉杰,财政司司长的儿子,笑着问赵澜霆:“阿霆,这位是?”
赵澜霆侧身,语气平淡:“洛泠。璋华的洛总。”
李嘉杰多看了她一眼,璋华?严世璋的人?他伸出右手,“久仰,我是李嘉杰。”
洛泠伸手浅浅握了一下:“过奖。很高兴认识你。”
赵澜霆的视线从那只握过的手上掠过,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李嘉杰莫名觉得手背一凉,抬头时赵澜霆已经移开了视线。
赵澜霆开口,语气比平时淡了半分:“洛小姐今天一个人?“
洛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李嘉杰在旁边催促,“阿霆,马会那边还在等。”
赵澜霆没应他,看着洛泠,“先走了。”
洛泠退后一步,笑道:“请便。”
他转身。从她身侧走过时,衣袖蹭过她的手背。
很短,不到半秒。
但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那股独特的冷香,仿佛一股无形的线,丝丝缕缕地缠在了她的手腕上。
洛泠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烫,鼻尖也有些微微发痒。
她没注意到,赵澜霆转身时,视线似不经意地扫过她后退的那一步。然后他才收回目光,与李嘉杰并肩走了。
洛泠站在原地,另一只手包住自己的手背,掌心摩挲着他袖子蹭过的地方,那一小片皮肤好像还在微微发着热。
从沙田回来,天色已暗。
洛泠不想回酒店。
路过尖沙咀,柏丽大道的灯饰已经亮了,她便拐了进去。
柏丽大道上,沿路的绿荫挂满璀璨的灯光。洛泠一个人慢慢地走着。高跟鞋敲在路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脑子里的画面,却没那么稳。
他坐在会议室主座上看她的样子;他靠在电梯里看她的样子;他坐在她车里把玩金莎的样子……
“嘭!”
一枚烟花炸开,金红色的碎光簌簌坠落。接着数枚接连升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成花海。周围的行人驻足仰望,不远处一对情侣兴奋地拍照。
洛泠看着漫天流光,想到了赵澜霆。
他就像这烟花,绚烂,夺目,哪怕只在你眼前绽放一瞬,也足够让人记住一生。
可赵澜霆,不止是烟花。
烟花散了,就散了。赵澜霆不是。
她记得,福利院里,他站在盛夏的阳光里,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到了光的方向;
她记得,梧桐树下,他走过秋天,一片落叶擦过他的肩头;
她记得,华尔街头他站在漫天大雪里,微仰着头,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
“洛小姐。”
突然地一声呼唤,刺破恍惚,
她猛然间回过神,转头望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粉色的、巨大的,由无数朵樱花簇拥而成的樱花穹顶,颤动的粉色花瓣下,他一身深色西装,静静立在那里。恰巧几枚烟花在他身后的夜空绽开,光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碎金。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
只余他,
只有他。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呼吸。
他向她走来,停在三四步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
“答应过你的。”
洛泠视线转到他的手上,是一个装在小纸盒里的慕斯。淡蓝色浅变的横切面夹着一层粉白色的荔枝果冻和奶油。
洛泠愣住了。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洛泠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塞的满满的。
赵澜霆把手里的荔枝慕斯往前递了递,“尝尝?”
洛泠脚步轻移,向他走了两步,接过那个荔枝慕斯,“谢谢。”
赵澜霆眼神扫过她迈向他的脚步,她朝他走了两步,不是一步。
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笑意比平时也深了一些,“不客气。”
漫天花火在他们头顶绽开又坠落,光影明明灭灭。她手掌托着那块荔枝慕斯,他站在一步之外。
眼睛看着对方,
周围情侣的惊呼声,行人的惊叹声,这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烟花在他们头顶明明灭灭。
他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枚刻着“同心”的玉坠,正贴着他心跳最快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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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