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金莎
赵澜霆转头看了一眼洛泠的侧脸。她没有察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他把视线收回来,眼角的一抹金色引起他的注意:一盒打开的金莎巧克力。有几个圆坑空着。
他拿起一颗,在指腹间把玩。金莎巧克力是他这一代人小时候共同的记忆。联想到洛泠流利又正宗的粤语,问道:“洛小姐在港城长大?”
洛泠虽然在看路,但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她看到他拿起那颗金莎,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一下。
听到他的话,洛泠从上方的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没再说别的了。
看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赵澜霆便没再多问。
但他说:“这颗金莎,我拿走了,不介意吧?”
洛泠看向后视镜,一下子撞上他的目光。她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
“当然。”她顿了一秒,又赶紧补充道:“当然不介意。”
赵澜霆嘴角浅浅地向上勾了勾,转手把手里的那颗金莎放进自己的西服口袋。
后视镜里,洛泠看到他的动作。本就握紧的手,更紧了。
恰好是红灯,她转手去调车上的电台,婉转的旋律漫出来。
是一首翻唱的粤语情歌,女声低回。
“……如若说风景醉人,深深吸引,只因你,你知道么……”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的按键上,没有动。
赵澜霆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盯着前方的红灯,耳廓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红。
“……谁像我今天也曾,不分早晚,可跟你,闹市中穿梭……”
他笑了一声。很短。
她伸手把电台关了。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首歌不好听?”他问。
“吵。”她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他也没有再问。
但那个笑,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车子开到离桂林街口不远的一处,赵澜霆开口:“在这里停车就好。”
洛泠轻打方向盘,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正要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给他开车门,赵澜霆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就这里就好,洛泠。”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且,“洛泠”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飘出来,像是带着钩子,从她心尖轻轻划过,无声,却余韵绵长。
赵澜霆笑得和缓,“谢谢。”他按下开门键,车门缓缓自动开启,他下车,然后走进人群。
洛泠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她要确认他的去向。尤其是深水埗这个地方,到现在都还是很多帮派社团的活跃地。
他高大挺拔,气质矜贵,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他走得不紧不慢,但方向明确,他进了一扇斑驳的铁门。
那是一栋旧楼。一楼是五金店和麻雀馆,二楼是一家茶餐厅。
她知道,那里的茶餐厅,是港城某帮/派老大郭志远经常与人谈判的地方。那是一个洗/钱集团的老巢。
她皱起眉。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还是一个人?
洛泠打开手边的储备箱,里面有一盒烟、一包手帕纸还有一瓶矿泉水。她拿开这些,露出一个小首饰盒,里面是一枚造型偏朋克风的金属戒指。戒指上有一个小机关,按开,会弹出一个小刃口,不大,但足够割断/颈/动/脉。
又从最低层拿出一把包着皮套的小型手/枪,她打开弹/夹看了一眼,
又合上。
不行。
这里人多、又杂。如果开/枪,不仅会引来警/员,还有后续一大摊子麻烦;而且这把小手/枪的子/弹数量有限。人家的老巢,真要打起来,这几颗子/弹的威慑力可以忽略不计。
她重新扣好,放回储备箱。只戴上了那枚戒指就打开车门出去了。
要伤人,她靠的,不止这枚戒指和这把枪。
街巷狭窄,招牌从墙壁上伸出来,遮住半边天。她穿过人群,锁定街角一家二楼咖啡馆。位置在那栋旧楼的斜对面,透过窗口可以把整条街收进眼底。
她在窗边坐下,对走过来的老板直接用粤语说:
“斋啡,唔该(黑咖啡,谢谢)。”
老板看她淡漠的模样,并未多话,应了一声就直接下单了。
洛泠转头看向窗外。旧楼的铁门关着,楼下那几个抽烟的人还在。
她又扫视那栋旧楼四周,没发现赵澜霆保镖的影子。她眉心皱了皱,要不就是没来,要不就是隐在她也看不到的地方。
希望是后者。
咖啡端上来,她没喝。手指握住杯把,拇指指腹在杯把上摩挲着。
从这里跑过去,不到三分钟。
够了。
赵澜霆推开茶餐厅的门,郭志远笑着迎过来,“赵生,难得赏脸。”说着,他伸出手,要跟赵澜霆握手。
赵澜霆走过去,没有跟他握手,而是直接坐下,“郭生约的地方,我自然会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郭志远的表情僵了僵,但只有一瞬,他笑着收回手,转身坐到赵澜霆对面。
他扫了一眼门口,没看到其他人。但他清楚,只要赵澜霆一个招呼,这周围一定会从不同的地方冲出来不少他的保镖。
站在郭志远身后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志远端起茶壶,给赵澜霆倒茶,“赵生,上次说的事——”
“不急。”赵澜霆把外套敞开,靠在塑料椅背上。目光却落在郭志远身后的窗户那处位置,下巴一抬,“你约我来这,不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郭志远脸上的表情一变。他没想到赵澜霆说得这么直白,而且不给他留任何余地。
“赵生,言重了。”郭志远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赵生好好聊聊。”
赵澜霆嘴角无所谓地一勾,拿出刚才从洛泠那里顺来的金莎,剥开外面那层金箔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地方你选了,人你也带了。”他嚼着巧克力,语气随意,“现在,说吧。”
郭志远被他这套不紧不慢的节奏搞得有些发毛。他原本的计划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用气势压一压这个年轻的小叔,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结果赵澜霆一进来,反客为主,从“被邀请”变成了“来视察”。
“赵生,”郭志远清了清嗓子,“那批资金,我需要一个通道。条件你开。”
赵澜霆把手中的金箔捋平,慢慢折起来,“郭生,你知道我那个通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资金周转。”郭志远说得很自然。
赵澜霆看了他一眼,“西九龙-深港铁路,是国/家的重点项目。我的通道,只走干净的钱。”
郭志远本来轻点着桌面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一下,“我的钱,干净。”
“那你不需要我。”赵澜霆站起来,“银行的门开着,你随时可以去。”
郭志远急了,跟着站起来:“赵生——”
此时,斜对面的咖啡馆内。洛泠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扇铁门。
他在里面待得差不多有二十分钟了。
洛泠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小刃弹出来,又收回去。在阳光下闪过一瞬寒芒。
如果再过十分钟,他还不出来,她就——
不行,
她要是进去,极有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还是再看看情况。
她拿起桌上餐盒里的一个不锈钢小叉子。她专门接受过训练。这样的小叉子,只要她运力一甩,能轻易扎进哈密瓜深处。
二楼茶餐厅。
赵澜霆看着郭志远,“我再问一遍,什么来路?”
沉默。
吊扇嗡嗡转。
郭志远张了张嘴,最后说:“……赌场。”
赵澜霆没说话。
“还有……”郭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线上的资金,虚拟货币。”
赵澜霆重新坐下,把叠好的金箔纸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赌场的钱,线上线下,多少?”
郭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一批,二十亿。”
“美金?”
“港币。”
赵澜霆语气平淡,“通道费,百分之八。”
郭志远又僵住了,“赵生,这个数……”
“你可以找别人。”赵澜霆没看他,“但别人不敢接。”
郭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咬牙点头,“好。百分之八。”
“不急。”赵澜霆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先走第一笔,五千万。走通了,再谈后面的。”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郭志远的声音传来,“赵生,你就不怕我黑吃黑?”
赵澜霆步子都没顿一下,头都没回,“你可以试试。”
他推开门,走了。
门自动弹回。郭志远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名片。
他的手下走过来:“远哥,这人……”
郭志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知道,赵澜霆不是不怕,是根本不需要怕。在自己的地盘上,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有占到上风。
不是他不够狠,是赵澜霆太稳了。
赵澜霆走在街上,步伐沉稳。他身后不远,一个看似普通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
突然,那男人感觉腿弯上一痛,差点跪下。再抬头的时候,没看见赵澜霆的人影。
“**!”
他骂了一句,然后挤开前面的人,“借借,借借——”
他往前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哪还有赵澜霆的人影,
“你老味……”
他没注意到,他刚才差点跪下的地方,一颗金莎滚到了墙根,外面那层金箔纸在光影下晃着碎薄的光。
赵澜霆走出街口,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拿出手机,放到耳边,
“听到了?”
“是的。不过证据链还不够完整,还希望赵先生继续帮忙。”对面是一道沉稳威严的中年男性声音。
“没问题。”赵澜霆没犹豫地开口。
挂了电话,一抬头,就看到洛泠的那辆奔驰S还在路边停着,雨刷器下压着一张罚单,被风吹得边缘一下一下地翻起。
她还没走?
“赵先生。”
后方传来唤他的声音。他回头望去,洛泠从台阶上走下来。
落日熔金,她的影子落在台阶上。微卷的发丝在光里镀了一层橘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眼镜的金属边偶尔一闪,闪着细碎的光。
赵澜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停了很久。
她手上拿着一个小纸盒,里面装着一枚荔枝慕斯,粉白色的小方块上有一道小缺口,应是吃了一口就没再吃了。
赵澜霆就那么看着她走到自己跟前,缓缓开口,“洛小姐还没走?”
“好久没来这里了,正好逛一逛。”
“感觉怎么样?”
“变化很大,我记得以前有一家做肉骨茶的老店,都不见了。”
赵澜霆靠在她的车边,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荔枝慕斯好吃吗?”
洛泠摇了摇头。
赵澜霆轻笑,“所以只吃了一口。”
她点了一下头,“嗯。”蓬松浓密的发丝跟着一荡,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头发。
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下次我给你买,比这个好吃。”
话音出口,赵澜霆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却僵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下次?
他从不给人这种类似承诺的东西。
半秒后,他放松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面前的洛泠。
既然都说了,
那就,
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