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慕斯”
翌日,上午十点。
同一家咖啡厅,同一个靠窗位置。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
何兆绅笑容闲适,“洛小姐找我,什么事?”
洛泠开门见山,“你弟弟找我了。他开出条件,让我支持他,换掉你。”
何兆绅的笑容僵住,“他果然找你了。”他眼神沉下来,“你答应了?”
“如果我答应了,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件事。”洛泠轻啜一口咖啡。
何兆绅神色稍缓,靠进椅背,盯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他安生下来。”洛泠放下咖啡杯,“给他一个虚拟职位,比如……‘项目监督委员会观察员’。他可以参会、提问、提交报告,但没有否决权。”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何兆绅的语气冷下来,“他的为人,我很清楚。只要给他一个位置,他就会慢慢蚕食。你想让我引狼入室?”
洛泠直视着他,“何先生,你是长子,但是你弟弟有一样东西你没有——同情,家族里那帮老家伙们的同情。”
“他们觉得你能力不够,才需要请外援来救天海汇。如果你直接拒绝他,他只要把你‘排斥亲弟’这件事捅到董事会,你猜那些老家伙会站谁?”
何兆绅的下颌线越绷越紧。
“给他一个虚职,你表现出你的‘大度’,而他,只有‘空架子’。”
洛泠靠回椅背,
“放心。我会在银团条款里加上一条,天海汇的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由银团2/3以上的代表同意才能通过。这样,就算他进入了项目组,也不可能单方面推翻任何决定。”
何兆绅盯着她,“我不要口头承诺。”
洛泠勾起唇角,似是就在等着他这句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推给他,“这是我昨天连夜起草的草案。你看一下。”
何兆绅垂眼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视线又回到洛泠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头发散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似在她周身打上一层柔光滤镜,衬得她整个人轻盈柔软了不少。
何兆绅的呼吸乱了一瞬,指腹无意识地搓着扶手上的软皮。
半晌,他缓缓垂下眼皮,拿起那份文件,翻看了几页。他的动作很慢。
文件里,几个关键条款都用荧光笔划了出来。
醒目,让人一目了然,最快速度地抓住重点。
不多时,那份文件被他翻看完。
他合上文件,没有放回桌面,拿在手里,“洛泠,你是做金融的,还是做政治的?”
洛泠浅淡一笑,看着何兆绅,“在港城,有区别吗?”
洛泠的这一个笑,一个目光,直接让对面的人心跳和呼吸全乱了。
她平时收得太紧,就这一刻的放松和释放,漏出了一些什么,
而这,正好让身为男性的何兆绅精准地捕捉到了。
何兆绅交叠双腿。好像在掩饰什么。
翘起的那只脚往前探了探,有意无意触碰对面洛泠的小腿。
他本来想用勾的,但,只敢碰着。
这个女人,总是能让他失晒分寸。
洛泠脸上的笑收了,
她看着他,声线冷冽,跟块冰似的,“何先生想尝一尝,脚踝被踹断的滋味儿?”
中环,寰珩集团顶楼。
赵澜霆看着面前的资料,“你是说,洛泠不只见了何兆庭,又见了何兆绅?”
“是的。”特助恭敬回话,语气中是压不住的赞叹,“一箭双雕,何家兄弟,都稳住了。”
赵澜霆指尖在文件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空了一秒,他把手收回,站了起来。
他来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
“洛、泠。”他轻喃着她的名字,
看着不远处“鼎盛中心”几个字,那里是洛泠办公的地方。
不多时,他唇角微勾,眼底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幾有趣(有趣)。”
银团重组在洛泠的斡旋下顺利完成,天海汇项目恢复建设。璋华集团获得了“璋华中心”的永久冠名权和优先购买权。璋华集团在港城的战略布局得以落地。
何兆绅在家族内部的地位也得到稳固。
何兆庭得到了“观察员”的身份,何氏家族的内斗表面上得到缓和。
由于银团危机,天海汇工程被迫停工了一段时间。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把工期赶回来。
何氏大型会议室内,洛泠拿着翻页笔,讲解她的赶工与成本控制方案。
“调整这部分工序的施工顺序,让不同工种同时在不同区域作业,这样,可以压缩四个月的工期。”
何兆庭坐在下方,撇了撇嘴,用粤语对身旁的人说:“佢哋内地公司,唔识我哋呢边嘅游戏规则(他们内地公司,不懂我们这边的游戏规则)。”
何兆绅斜了何兆庭一眼。
何兆庭旁边的那人整个人僵在那,一动不敢动,呼吸都放最轻。
洛泠没理他,继续解说。
何兆庭似未察觉,摇了摇头,又说:“尤其係女人,好麻煩(尤其是女人,麻烦)。”
洛泠停下,看着何兆庭。表情淡漠,却不由得让人心里一紧。
何兆庭顿住。
会议室瞬间安静。
洛泠盯着何兆庭,
三秒后。
她开口,是流利的粤语,“何生,你讲嘅‘游戏规则’,系指边条?不如我哋倾清楚佢(何先生,你指的“‘游戏规则’,是指那条?我们探讨一下)。”
何兆庭的脸色变了。
洛泠继续用粤语一字一句地说:“至于‘女人麻煩’,你嘅偏见,我先记低。以后慢慢倾(至于‘女人麻烦’,你的偏见,我先记下。以后慢慢聊)。”
她说完,切回普通话:“何先生,我们继续?”
会议室有人低头假装翻文件,有人端起水杯遮住嘴角。
何兆庭的表情僵在那。
他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划过他的脸,很短,像刀锋擦过皮肤。下意识去寻找那道视线的来源。方才那道视线似乎来自主位。
可目光扫过去,赵澜霆正在低头翻文件,姿态松弛,看不出任何异样。
何兆庭后颈发凉,不敢再开口。
但他低头翻文件时,手指捏着薄薄的一张纸,指尖发白。随即,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发冷地勾了一下,很快消失。
洛泠根本就没等何兆庭的回复,自顾自翻开下一页PPT,继续讲解方案细则。气场沉稳,专业笃定。
她不知道的是,坐在主位的赵澜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像黑豹用舌尖舔舐爪刃,
短暂、灼热,转瞬即逝。
隔天,何氏大厦顶层会议室。天海汇项目会议继续紧锣密鼓进行。
会议中途,茶歇时间。
洛泠站在自助餐台前,视线落在一块巧克力慕斯上,上面缀着一颗覆盆子。
她伸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她身侧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拿走了那块蛋糕。
她转头。赵澜霆站在她旁边,已经咬了一口。他咀嚼了两下,才偏过头看她,眼神很淡,好像刚注意到她站在这里。
“嗯?洛总也想吃这个?”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天气。
洛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蛋糕,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没有。”她笑笑,“赵先生喜欢就好。”
赵澜霆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被“抢占”的不悦,只有“你喜欢就拿去”的理所当然。
他慵懒倚靠在餐台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块小蛋糕。
洛泠端起一杯咖啡,她抬起的脚步顿了一瞬。最终,她还是端着咖啡去到一处安静的角落,靠在窗边一口一口轻啜着那杯咖啡。
赵澜霆吃蛋糕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但垂下的眼皮却掩住眼底浮起的暗芒。
与赵澜霆隔着大半茶歇区的洛泠,余光扫过他手里的蛋糕,巧克力,覆盆子。心里悄然记下。
深夜,酒店套房。
洛泠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赵澜霆的照片、行程记录、安保部署、公开动态等信息。
这是她历经十九年的默默积攒,是她的执念。
她在键盘上敲击一会,把“巧克力、覆盆子”记入一个“喜爱偏好”的文档。
页面停留在他的高清侧颜照上,她看着屏幕上的他。手指隔着屏幕,从眉骨滑到下颌线,然后就停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指腹下是他侧脸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那只手不应该放在这里,不应该放在他脸上。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猛地合上电脑。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天之后,赵澜霆连续缺席了会议。没有人特意提及,洛泠也不曾主动问过。
但她觉得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空了。
她以为是那个空着的座位,让会议室看着不顺眼。
他不在,我更自在。
但她的眼神,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那个空着的主位上飘。
直到几天后,洛泠从酒店房间里出来准备去办事。电梯门打开时,她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
赵澜霆。
一身黑色西装,今天的他没有打领带,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微微敞着。
他就那么姿态松弛地靠在电梯内壁上,像一头慵懒休憩的黑豹。
松、懒,漫不经心。
“赵先生好。”洛泠礼貌地招呼道。
“洛小姐好。”赵澜霆应声。但是声音有些哑。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低沉、磁性。
电梯缓缓下行,空间安静。
洛泠打破沉默,“赵先生到这来办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赵澜霆通过几乎可以当镜子的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向洛泠,那里的她刚刚掀起睫毛。
两人的视线在电梯门上交汇,无声纠缠。
“嗯。”他语气平淡。
不知过了多久,洛泠扯开视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衬衫领口平整,没有多余的香水味,没有口红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意这些。也知道她没有任何立场来窥探和计较,但眼睛已经自己扫过去了。
最终,她只能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澜霆也没再说话,但是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沉沉的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电梯停在地下车库那一层,电梯门滑开,洛泠走出去,这次她感觉到他也走出了电梯。
她走了几步,后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洛小姐。”
洛泠停住脚步,侧身回头,“嗯?”
赵澜霆站在她后面不远,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我昨晚喝了酒。”
洛泠微怔,眼里划过一丝茫然。
下一秒,他补了一句,意味深长:
“很多。”
赵澜霆站在洛泠身后不远,跟她这样说。
洛泠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完全转回身,向他走近一步,“昨晚喝了酒,今天不宜开车。赵先生要去哪?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您一程。”
赵澜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洛小姐方便吗?不方便的话……”
“方便的。”洛泠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
说完,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没什么事。”
赵澜霆一边走近她一边说:“那就麻烦洛小姐了。”
赵澜霆的特助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外,看了自家老板一眼,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司机和车就在不远处。但他知道,老板现在不需要。
洛泠带着赵澜霆来到自己的车跟前,打开后排车门,手背自然地抵住门框上沿。动作顺畅又自然。
赵澜霆看了一眼她的手,停了一下,才长腿一跨坐进去。
洛泠的车是辆奔驰S,她特意选的。因为后座空间足够宽敞。
看到高大健硕的赵澜霆坐进去,空间刚好,一点也不逼仄。
她关车门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车门自动吸合后,洛泠的手依然把着门把手,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发现异常才松开手,绕到驾驶位那边,开门坐进去。
她一边扯安全带一边问:“赵先生去哪?”
“何氏大厦。”
洛泠扣安全带的手顿住,回身看向赵澜霆。
她为了办公方便,住的这家酒店,不管是离何氏大厦还是璋华分部的办公楼都很近,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
他就去何氏大厦,有必要开车送吗?
赵澜霆看着洛泠,她那平时冷静、疏离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她的眼神明显在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两秒后,说出真正目的地:“深水埗,桂林街。”
洛泠愣了一下,然后收敛情绪转回身,扣好安全带,调出导航。
闪着黑曜石般光泽的车身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港城繁忙的车流。
赵澜霆坐在后座,座椅的软硬、高低和身体的贴合度都很合适。
合适得,让他生出一种错觉:这座椅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而且,赵澜霆挑了挑眉,整个车身都做了防弹。以他的观察,起码做到了VR10的防护级别,不次于他那辆迈巴赫。
这类车,生产周期需要八到十二个月,且内地和港城的车架结构、驾驶座排布完全不同。
她这是对来港城早有准备?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他余光观察着洛泠,熟练地挂档、转方向盘。
很稳。
跟她这个人,把一切都控制的恰到好处。
也很安静。
安静得,不太正常。
不问问题,不找话题,不试图套近乎。
可偏偏,他的每次试探与靠近,她又都不拒绝;递出的善意,也都稳妥接住。但又时刻保持克制,守着分寸。
但是,赵澜霆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着,他在边界上的试探,她一次都没有挡回来。
她对他的边界,好像比别人宽。
天台借火是、抢小蛋糕是,今天让她送,也是。
今天这场相遇,纯属偶然。
可那一刻,他想再试一试,再探一探。探她的底线在哪。对他的底线,在哪。
赵澜霆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瞬。现在,他坐在她的车里。
还不错。
他放松地靠进舒适的椅背。车内空间里氤氲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干净清爽。
不是庸俗的香水味,也不是花果的自然香气,是一种干净的冷香。
跟在天台、在电梯里时的味道一样。
只不过现在这个味道更清楚了,在那层冷的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很薄很软。
就像那天在天台,她凑过来给他点烟,这股气息从她腕间漫出来。
当时他吸了一口烟,不知道自己在吸什么。
他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如果再闻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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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