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借火
第二天，会议依然在何氏大厦顶层会议室召开。
“为了防止资金被挪用，我认为，我们应该建立更严格的监管机制。”其中一家银行代表在会上说道。
“我同意”、“我也这么认为”……其他银行代表纷纷表态。
洛泠对助理点了下头，助理把一枚U盘交给了会议秘书。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天海汇项目资金使用监管流程”一行大字。
当别人还在问“怎么办”的时候，她已经在说，“按这个办”。
赵澜霆交握在腹前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洛泠身上停了一瞬，比平时，要久一点点。也更深。
“我建议，设立‘天海汇项目资金共管账户’。”洛泠的声音沉稳清晰，“所有支出须经璋华、何氏、银团代表三方电子签章方可放行。账户同步接入银行系统，银团可实时查看流水。每月10号，提交上月资金使用报告，银团有权委托第三方审计。”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各家银行代表扭头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条款细则，详实，专业，每一条都卡在关键节点上。
那家日资行的代表率先开口：“这个方案，我们没有异议。”
其他银行也都跟着点头。
何家长子，何兆绅，靠在椅背上，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另外，”洛泠的姿态松弛地靠在椅子上，视线扫过全场，“作为配套，我建议由璋华派驻一位财务副总监，常驻项目组，负责日常资金审核。各位觉得呢？”
会议室里众人短暂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是璋华作为牵头行之一的权利。”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当然，如果各位有更合适的人选，我们可以再议。”
没有人说话。
日资行代表看了看投影屏幕上的条款，合上文件夹，“洛总的方案已经很周全了。我们没意见。”
其他银行代表思索片刻，也都跟着附议。
何兆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行。”
洛泠点头，“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说完，她合上文件夹。
再抬眼时，对上何兆庭的目光。他坐在离她较近的靠墙的位置。
他冲她不紧不慢地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考虑得怎么样了？
洛泠神色如常地转开视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何兆庭嘴角僵了僵，依然坐在那，没动。
没一会儿，洛泠的手机亮了一下。
洛泠点开，是何兆庭发来的信息：一份邮件截图，Maison银行即将撤资的消息，挂在邮件里，收件人是几家港媒爆料公司，发件人空着。
还没发出去。
洛泠泰然地扣上手机，一家银行代表刚好发完言。
洛泠靠在椅背上，“好，那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关于耽误的工期，我们下次开会再讨论如何赶回来。”
会议结束，洛泠正收拾东西。何兆绅走过来，停在一步远处，“洛总。”
洛泠转头看他，“有事？”
何兆绅看着她。
他一直在关注她，刚才会上何兆庭和她的互动，他可全看在眼里。
何兆绅伸手杵在桌面上，直视着她，意有所指道：“我希望，没事。”
洛泠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语气笃定，“当然。”
何兆绅站得离洛泠不远，难得地，她没有后退，若有似无的特殊的冷香气味钻进鼻腔。
他忍不住凑近洛泠，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真好闻。
下一秒，脚面传来钻心的疼。
洛泠正在用高跟鞋尖细的鞋跟，狠碾他的脚面。
何兆绅紧闭着眼，绷着下颌，强忍那股难言的痛。
等那股压力消失，他睁开眼，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
而他光洁的皮鞋面上，留下一道浅坑。
走出会议室，她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示意团队的人先走。她则是推开了通往露台的门。
那人就坐在会议室的主位，全程看着她。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她翻页时，发言时，低头记录时，都能感觉到。
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不确定是会议室太闷，还是别的原因。
在她这，他们已经认识了十九年。可真正面对面，也才只有这两天的会议。
那个只存在于屏幕里的人，突然真切地坐在她眼前。
一时之间，她还不习惯。
露台上抽烟的人三两成群，她转身绕过一个转角，转到露台的僻静处。
刚把烟点上，一抬眼，看到倚在天台边的人，动作顿住了。
“……赵先生？”语气里带着丝意外。
赵澜霆松弛地靠在露台边缘，左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右手拿着打火机，唇边夹着细烟，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阴影中。
他转眸看了她一眼，手腕一翻，打火机盖“叮——嗡”合上。
机身侧面下缘有一枚刻纹，在晃动间隐约可见。要凑近仔细看，才能看清那是一个“澜”字。字体经过精心设计，看起来像一枚微缩的印。
他拿着打火机，微微耸了耸肩，偏着头看她，没说话。
洛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打火机应该是没气了。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打火机递过去。
对面的人没有伸手接，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在等什么。
洛泠顿住。烟还在他唇间，目光却一直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咔哒”的一声，火苗亮起，凑到他唇间的烟尾处。
他偏过头，咬着烟凑近火苗，垂着眼。
睫毛又长又密，在高耸的鼻梁旁落下一小片浅影。下颌线锋利、干净，像刀裁的。
洛泠手指颤了一下，火苗跟着晃。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似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洛泠的心颤了一下，赶紧抬起左手托着右手小臂，稳住。
赵澜霆吸了两口，烟着了。
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然后靠回去，“谢谢。”
“不客气。”她垂下眼，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两人都没再说话。天台上的风声轻缓，人声远远地传来。这处角落，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远处传来人们交谈的声音，有人用粤语说了什么，引起一阵哄笑。也有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响。
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胧、模糊。
洛泠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人，食指和中指夹烟的动作，改为拇指和食指掐着烟。她怕，怕在他面前暴露她的慌乱。
烟是定制的，比普通香烟燃得慢，更耐抽。
可此时，她却觉得，这烟烧的太慢。
洛泠吐出一口烟圈，模糊了她不知道是否还算平稳的表情。
还剩小半根的时候，洛泠直接把它按进垃圾桶。
“再会，赵先生。”她转身对赵澜霆说。
“再会。”他淡淡应声。
洛泠转身离开，脚步是她刻意控制的，跟平常一样稳。表面看上去步履从容。
在专属电梯前等了一会，电梯还没到，后面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洛泠看过去，果然是赵澜霆。
“叮”，电梯到了。
洛泠眨了眨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洛泠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赵先生先请。”
“女士优先。”
洛泠没再推辞，抬步走进电梯。
按楼层时，他们的手指同时按向“B2”的位置。
洛泠指尖顿了一下，这一瞬间的耽误，“B2”键已经被他按亮。
他的指尖微微擦过她的，虽然微乎其微，但那触感，却让她感觉格外清晰。
洛泠把手指缩回，微微蜷进掌心，落在身侧。
专属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温度，有气味，也有空间被占据的那种压迫感。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说话。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电梯里悠扬的钢琴曲和电梯缆绳运作的声响。
十九年，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每一秒独处，都格外珍贵，又漫长煎熬。
电梯到了，门缓缓滑开。
她走出去的那一刻，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很短。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感觉到他跟上来。
她回头看去。电梯门还没关。他靠在电梯内壁上，姿态松弛。
他的眼睛在看她。
视线相连，胶着地分不开。
电梯门缓缓关合，他看着她，突然，他向前迈了半步，无形的压迫感袭来，洛泠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嘭”，电梯门彻底关上。
——
当晚。
金湾会所，赵澜霆专属包厢。
只有赵澜霆和几个世交好友，没有其他任何人。
周小公子拿起一根雪茄，摸了摸自己衣兜，没找着打火机。
于是看向赵澜霆，用粤语说道：“阿霆，火机！”
赵澜霆掏出打火机，手腕一甩丢过去，周小公子接住，拇指一弹，盖子翻开。
“咔哒”一声，火苗燃起，雪茄慢慢点燃。
这枚打火机机身侧面下缘有一枚刻纹，在晃动间隐约可见。凑近仔细看，会看清那是一个“澜”字，字体经过精心设计，看起来像一枚微缩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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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