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底牌
日落西斜,游轮娱乐厅灯光亮起。
洛泠和简凡过来时,厅内已经坐满了人。娱乐厅是半开放的,既能更好地欣赏海景,又让空间更开阔。
赵澜霆坐在主桌,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这让洛泠不禁想起下午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幕。鼻端好似还萦绕着他的气息。侵略性很强,但那下面好像还有着什么。来不及细究,她就已经自动退开。直到回到套房,那股空落落的感觉都没有消失。
何咏琳招手:“洛泠,这边!”
她拉着洛泠和简凡过去,把两人按在赵澜霆那一桌的椅子上,“来,洛泠,你坐我和简凡中间。”
同桌的有周明远、方之衍,还有何兆绅、何兆庭。
简凡看了看四周,眉头微动:“这个方位的风水可不利于我今晚玩牌。”她看向洛泠,“洛,我们换一下。”
赵澜霆偏头看了简凡一眼,极短,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然后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
洛泠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起身换了位置。那股熟悉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进入鼻腔,她的脊背不自主地挺直了。
她放缓呼吸,垂下眼,无意识地拿起一个筹码在手指间把玩。
金色的筹码在她指节分明的指缝间灵活地翻转游走。
赵澜霆垂下眼皮,抿了一口酒。
“开牌!”
牌局开始。洛泠翻开手中的牌:梅花AKQ,黑桃单张。她不动声色,叫了“3梅花”。赵澜霆紧随其后叫了“4黑桃”。
成局定约,干脆,利落。
这是桥牌中很难完成的高阶定约。
两队的比分渐渐拉开。赵澜霆从容地完成了定约,洛泠精准垫牌,在庄家清将时故意留一张黑桃K,最终将死对手。比分定格。
这一局,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太阳已经完全落入海平线,弯月升起,海浪一波一波地打在船壁上。
周明远把牌一扔,往椅背一靠,灌一口威士忌,“顶唔顺(受不了)。阿霆,怎么就都让你赢了呢?”
赵澜霆只是笑笑,没说话。
何兆庭看着洛泠,阴阳怪气,“洛小姐倒是没什么输赢,我还以为,你会大杀四方。”
洛泠睇了他一眼,拿起水抿了一口。没接话。
何兆庭脸色微变,看着洛泠面前堆叠着的筹码,那些筹码背后对应的,是屋契与资产权益,那都是赵澜霆方才“输”给她的。
看着这些,何兆庭再不甘,也不好当面发作。
简凡在旁边把玩着筹码,嘴角弯了一下。
中场休息,众人各自散开。
洛泠走出娱乐厅,沿着走廊往甲板方向走。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她推开通往甲板的门。
赵澜霆倚靠在栏杆上,手指夹着烟。明亮的弯月悬在头顶,海风吹乱他的头发,微敞的衬衫领口贴着锁骨猎猎鼓动。
她脚步一顿。
他听到声响,下意识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洛泠本来想转身,但这时候再躲,反而欲盖弥彰。
她顿了两秒,松开门把手,走过去,“赵先生。”
高跟鞋踩在柚木甲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他身侧站定,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赵澜霆绕过她,站到另一侧。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换个地方看海。
洛泠愣了一下,视线落在他指间的烟上,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没有一缕飘向她。
他是要站在她的下风向,免得烟吹到她脸上。
“赵先生,今晚好彩头。”她的声音不大,被海风吹得有点散。
赵澜霆偏头看她,眉眼在海风里显得很深。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从唇间溢出,旋即被风吹散。除了海浪声,她仿佛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随着他的呼气,烟雾散出。那是属于他的节奏。洛泠的心尖不禁一麻。
“嗯?”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我的好彩头,不是洛小姐给的吗?”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海风真大。但洛泠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她听懂了。他说的是牌局。他看出来了。
赵澜霆看着她,刚才的牌局,她从头至尾都在给他让牌。手法很高明:不动声色,又恰到好处。如果不是他刻意留意,恐怕连他都察觉不出来。
又能给他让牌,又能让自己既不出风头,又不输得难看。这个分寸极难把握。
但她做到了。而且看她现在的状态,轻松,自然,也不见什么疲态。
倒也不是很费力的样子。
洛泠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被人看穿后索性不装了的笑。
“在港城,跟赵先生搞好关系,对我以后做事不是更有益处?”
她说得坦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逻辑。
赵澜霆见过太多人。讨好、试探、把野心写在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这些东西。她说的是假话,但眼睛又很坦荡。
他不确定她为什么这么说,
但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巴结的人。
赵澜霆垂首轻笑,转身时,垂眸看了她一眼。具体地说,不是看,是把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像风从水面上掠过去。
他弯着腰,手臂架在栏杆上,身体的重心压在前臂,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深色的皮肤。
甲板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手背上的青筋照得像浅浅的沟壑。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松松地垂在栏杆边缘,自然,且随意,但又不容人忽视。
洛泠的目光落在那处,停了一瞬。她不是故意看过去的,而是那个画面自己撞进她眼睛里。
她移开视线。但那片微凸的青筋纹路像烙进了脑海。
海风灌进领口,她的心跳比海浪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连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压了下去。
她想找个借口,离开这里,离开这说不清的情绪。
甲板上的门再次被推开。
何兆绅看到赵澜霆和洛泠站在一起,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本来想过去一起抽根烟的想法,变了。
他看了眼时间,开口道:“差不多该开始了。回去吧。”
他想把洛泠拽走。
“好。”洛泠抬脚就要走。
赵澜霆不紧不慢地开口,“急什么。”
洛泠转头看他,他也看向她,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但说的是粤语:“我支煙都未食完(我烟还没抽完)。”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粤语,低沉、磁性,又带着点呢喃的语调,似是一股电流顺着耳洞滑进去,漫过大脑。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洛泠垂下眼,自然地靠回栏杆,声音压得很低,“唔急(不急)。”
何兆绅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多余。
但他在原地停了三秒后,还是走了过去。
他站到洛泠的另一侧,侧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洛泠。
何兆绅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很慢。顺着她的脖颈、锁骨、腰线,一路往下,像是在“品”。
最后落在她踩着黑色细带高跟鞋的脚上,停留了数秒。
洛泠没有躲,她让他看。
何兆绅目光回到洛泠脸上,一接触到她的眼神,他微翘的嘴角一僵。
洛泠开口,语气很平,“看够了?”
何兆绅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在抱歉,但又有点无赖的意味。
在他扯出笑的瞬间,洛泠抬起手,似不经意地搭在他肩膀上,手指精准地找到他锁骨下方的一处凹陷,狠狠一扣——
“啊……”
一阵剧烈的酸麻从肩膀炸开,顺着那个点一路窜到全身。
何兆绅整个人都站不住,直接瘫下去。
甲板的门再次被推开,简凡和周明远出现在门口。
简凡在娱乐厅,发觉洛泠离开的有点久。便起身去找人,半路遇到周明远,他也说要去叫回赵澜霆,于是两人一同来到甲板找人。
没想到,一推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简凡眼神一冷,抬脚就走过来,揽着洛泠的肩膀把她护进怀里。
她对着何兆绅,语气冰冷,“何兆绅,再有下次,动手的就不止是阿泠了。”
说完她低头看向洛泠,确认她没事,然后才柔声说道:
“这里风大,回去了。”
说着,揽着洛泠就走了。
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甲板舱门后,周明远才走过来,扶何兆绅起来,“你说你,惹她干嘛?上次在内地就差点让人家把你胳膊给卸下来,怎么就不长记性?”
何兆绅喘了好一会才缓过那股劲儿来,他扯了下嘴角,笑得很干,站姿也不太稳:“这不是,忍不住吗?”
“你——”周明远都服了他了,“你真是迷了心窍了……”
旁边的赵澜霆早已站直身体,指间夹着烟,站在洛泠身侧,仅半步的距离。
待看到洛泠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何兆绅,他才慢慢悠悠地把烟头掐灭,双手插兜走向甲板舱门。
经过仍在喘息的何兆绅时,眼尾上挑,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散漫,
“抵死。”(活该/自找的)
几人回到牌桌。
何咏琳看了看何兆绅,“你手怎么了?”
何兆绅摇了摇头,“没事。”
何咏琳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心头存疑,但也并未多问。
牌局继续。
几轮下来,洛泠依然不输不赢。
等待荷官发牌的空当,何兆庭看向洛泠,语气轻佻,“这把洛小姐要是再输,那就把你的手表和项链都摘下来吧~”
牌桌上的人脸色微变。
何咏琳眼神警告何兆庭,让他别太过分。
桌下,何兆绅脚尖踩在何兆庭脚背上,力道不轻。何兆庭脚下一缩,没吭声。
赵澜霆目光落在何兆庭身上,没开口,指尖轻扣杯壁,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声响低沉。
洛泠抬眼,眼神像一把刀子直冲何兆庭面门。他后颈一寒,再也不敢出声了。
荷官发完牌。
赵澜霆叫“1无将。”
何兆庭叫“2红心。”
洛泠没看任何人,“2无将。”
赵澜霆眉梢轻挑,“3无将”。
何兆庭一愣,咬了咬牙,“Pass。”
赵澜霆首攻红心Q,何兆庭用K吃进,
赵澜霆神情不见波澜,
何兆庭吊起一边嘴角,打出一张小梅花,洛泠直接甩出梅花A,“吃。”
牌权又回到赵澜霆手中。
何兆庭一梗。
赵澜霆抽出一张黑桃小牌打出去,洛泠用黑桃Q吃进。然后连续打出两轮梅花,死死压着何兆庭的牌权,到第三轮时,手里只剩梅花K,但此时打出去,会送给何兆庭的将牌。
赵澜霆在桌下,用鞋尖碰了碰洛泠,洛泠指尖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没有贸然出牌。
赵澜霆打出一张牌接回牌权,然后打出一张红心小牌。何兆庭手里有红心K,可以吃进,他犹豫了一下,吃了。
但打出的下一张牌,又被赵澜霆的方块A给拦了。
牌权又回到赵澜霆这里,他继而打出一张梅花小牌,正好送给洛泠的梅花K,洛泠顺势打出去。
何兆庭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已经无将可垫。他深吸一口气,只能认输。
不懂桥牌的人看不出门道,但懂的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局,洛泠和赵澜霆的配合堪称教科书级别。
连着输了好几把,何兆庭猛灌一口酒,“再来!”
荷官再次发牌。
这一局,最后只剩洛泠和何兆庭。
何兆庭输红了眼,下注也越推越大,“洛泠,如果这把我赢了,我要你把你的那根项链摘下来,送给我。并且,告诉我你今晚住在哪个房间。”
听到他这话,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何咏琳更是直接拍了桌子,“何兆庭!”
何兆绅没说话,但把杯子放到了桌面上,没发出声响,手掌盖住杯口往下压。他侧过头看着何兆庭,眼里没什么情绪,但目光很沉。
赵澜霆拿着酒杯,晃了一下,放到桌面上,
“咚”地一声,
声响闷、沉,还带点余音。
他靠回椅背,把交叠的腿换了个方向。
他的动作都比平时慢。
他目光没有看向何兆庭,而是落在洛泠身上。
简凡靠向椅背,指尖从食指到小指依次起落,指节叩在桌面上,笃、笃、笃、笃,不轻不重的声响连成一串,节奏稳得让人心慌。目光盯着何兆庭,眼神看起来平静无波,但黑沉的眼瞳深处暗涌着什么。
洛泠抬起眼,直视他:“我要丽湾那块地。”
何兆庭愣住了。
不止何兆庭愣住了,何兆绅和何咏琳都愣了。
丽湾那块地是他们家族下一个重要战略规划,尚未对外公开。洛泠怎么知道的?
简凡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赵澜霆目光扫过洛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座椅扶手,她的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筹码?
何兆庭额角流出细汗,如果这块地被他输出去,那他——
“三!”洛泠开始倒数。
如果就这么输了——会被家族董事会的那帮老家伙给撕了!
“二!”
何兆庭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攥紧了拳头。
“我认输!”
何兆庭肩膀塌下来。一秒后,他伸手要翻她的底牌:“你的底牌是什么?”
洛泠手掌覆盖在那张牌上:“输的人,没资格看我的底牌。”
说完,手腕轻转,底牌甩出,没入牌堆。
动作干脆、利落。
那一刻,牌桌安静了一瞬。
何兆绅坐在对面,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他的视线在洛泠和赵澜霆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洛泠低头整理牌,赵澜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甚至都没有看对方。
但何兆绅忽然懂了。
他靠回椅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旁边何咏琳注意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何兆绅没说话,也没有再看洛泠。只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站起来。
“散了吧。明天还有活动。”
赵澜霆没有看他,只是把杯子里的酒尽数饮下,然后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的“嗒”。
就像是一个句号,允许今晚的牌局可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