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惊鸿
牌局散了，众人各自回房。
简凡和洛泠走在前面，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何咏琳从后面跟上来，与洛泠并肩。
“洛泠。”她叫她的名字，不是“洛小姐”，也不是“洛总”。
洛泠侧头看她。
何咏琳笑了一下，“今天的事，我替何兆庭说声不好意思。他这个人，心眼小，但没什么坏水。”
洛泠没接话。
“不过他输给你，不冤。”何咏琳语气随意：“那块地的事，我不会问你怎么知道的。但你放心，何家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她说完，拍了拍洛泠的手臂，是老朋友之间那种轻轻的拍法，“晚安。”
洛泠点头：“晚安。”
何咏琳转身往自己的套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了，”
洛泠看她。
“下次有好玩的牌局，记得叫我。”她抬起手，食指一竖，手腕一偏往洛泠那边点了一下，
“我买你赢。”
简凡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真不愧是何家的二小姐。”
洛泠收回视线，“她不是何兆庭。”
“不过，”简凡皱起眉看着洛泠，语气里是不赞同：“那么过分的赌注你也敢跟！”
洛泠无所谓：“我心里有数。”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明远快走几步追上来，好奇地问洛泠：“那如果你输了呢？如果他不管不顾地跟了呢？”
洛泠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我不会输。如果他跟注了，那他就是个草包，对付草包，还不容易？”
“好劲（厉害）！”周明远竖起拇指。
方之衍瞄了一眼赵澜霆，开口提议道：“时间还早，一起去酒吧喝一杯？”
简凡回身看他，他也看着简凡，“阿霆的酒吧里可是藏着不少好酒，简总，不想品鉴一下？”
简凡眉尾微挑，“好啊！”
就这样，在两人的配合撮合下，几人一起去了位于顶层的酒吧。
这间酒吧不对外开放，通过隐蔽的专属电梯抵达，玻璃是单向的。管家专门服务。
方之衍和简凡打桌球，周明远在旁边观战，时不时“点评”几句。
洛泠和赵澜霆坐在吧台前。
管家把倒好的酒轻轻推到两人手边，洛泠转首道谢，端起酒杯，凑近鼻端——果脯的甜香扑来，底下是烤杏仁、奶油太妃糖和香草的醇厚，再往下，透出黑巧克力、摩卡，甚至旧皮革的复杂气息。
洛泠的呼吸一窒，不是被酒香镇住，是这气息太像了。
像他。
她握着酒杯的手，从随意变得郑重。洛泠本来单手随意地拿着杯缘，闻到那股气息后，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轻托住杯底。
像托着一件不该被随意触碰的东西。
“怎么？不喜欢？”赵澜霆看她只是闻香，却没喝。
洛泠托着杯底，笑着摇了摇头：“我喜欢喝甜的。”然后把那杯酒轻轻放回桌上。
这酒闻起来像他，她不能喝。
甜的？他记得第一次在餐厅见她时，她喝的是Coche-Dury，那酒可不甜。
赵澜霆跟管家说：“给她来一杯Coche-Dury。”
管家换了一杯Coche-Dury，洛泠接过，抿了一口。
赵澜霆一只脚踩在高脚凳的脚踏上，另一条腿慵懒地向前伸展，几乎快碰到洛泠的凳子腿。他靠坐在凳子边缘，微微后仰，一只手肘搭在吧台上，把玩着手中的威士忌杯，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浅痕。
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喝酒的洛泠。
今天的她跟以往不一样，头发散了下来，白衬衫是宽松的休闲款，整个人透着一股懒倦和漫不经心。
他忽然觉得，她像一只白狐——慵懒地卧着，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的样子。但一旦有人冒犯，就会立刻亮出利爪强势反击，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然后，就又静静地卧回去，头枕着尾巴，偶尔睁开眼看看，蓬松的尾巴还会悠闲地甩一甩。
刚才在牌桌上，她手腕轻转，将底牌甩入牌堆的那一刻，像白狐甩动尾尖。
优雅，且致命。
周明远看过来刚要说什么，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卡在喉咙里。
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赵澜霆有过这种眼神。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周明远感觉到衣袖被人扯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头看去。
方之衍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扯到一边，“唔好阻住（别挡道）。”
周明远看着淡定的方之衍，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他。
方之衍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弯腰，瞄准，“啪”地一声脆响——黑8入袋。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海面灰蒙蒙的，远处有一线橙色的光从云层边缘洇出来。
洛泠靠在船舷边，头发散着，没戴眼镜。
她习惯早起，又听何咏琳说，星屿的日出很美，所以过来看看。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飞散，她顺着风向甩了下头，抬手想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拢走。不经意地，看到舱门边站着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是赵澜霆。
“……赵先生？”
四五秒后，赵澜霆才迈步走向她，“早。”嗓音有些发紧。
晨光慢慢升起，照亮了洛泠的侧脸，睫毛上沾着金色的光。
赵澜霆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看到的她。
她扫过来的那一眼，让他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冲过去，把她揉进怀里。
他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终于知道，他第一次在餐厅见她时，她给他的那种矛盾感是因为什么了。
是她用眼镜，强行压住了这张足以惊艳任何人的脸，用疏离、清冷、知性、克制，给自己包了一层厚厚的壳。
他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洛泠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类似硝烟的气味之下，是白兰地酒香与甜暖树脂的微醺气息。
“日出，很美。”
赵澜霆微微垂首，看着洛泠，声音很低，像亲近的人之间的私语。
他说完却没有移开目光，裤子口袋里的手紧紧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洛泠抬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挣不开。
他微微低了低头，她微微仰了仰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带着温热的气息。
她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那双睫毛，
停住了。
没有再近，但也没有退开。
洛泠眨了下眼，先移开了视线，看向海面，语气是她刻意放得轻松，“星屿的日出，确实很美。”
赵澜霆目光滑过她挂着碎光的长睫，压了压下巴，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撩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下颌。
那缕头发好像在他的心口拨了一下。
他闭着眼抬了下下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鼻尖萦绕着她又软又薄的气息。
甲板上开始有人走动。赵澜霆和洛泠站的位置离舱门有一段距离。有人出来往甲板走，只能看到赵澜霆的背影。从他肩头露出的一点发顶和手臂旁被吹起的发丝，能猜到他身前还有一个人。
有人好奇地想看看那人是谁，却见他一个侧身，连发顶和头发丝都看不到了。
那人摸摸鼻子识趣地走开。
事后，周明远跟方之衍吐槽，“我绕着甲板走了大半圈才看见人。”
游轮靠岸时已是周日下午。
海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码头上有人接船，行李箱被搬上各自的车。
洛泠的行政秘书田小曼，关上后备箱，对服务员道谢后，来到洛泠跟前，“洛总，都好了，可以走了。”
洛泠跟何咏琳道别，“这两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喝下午茶。”
何咏琳笑道：“好啊。不过得等我忙完这一阵，”说着她凑到洛泠耳边，压低声音，“那个资本家又要开始剥削人了。”说着她的手虚虚地向赵澜霆的方向指了指。
洛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赵澜霆正巧回头向她们这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了一瞬。洛泠先错开，礼貌地向他点了下头。
赵澜霆也点了下头，转回去继续跟方之衍说话。
洛泠眨了眨眼，嘴角动了动。
简凡适时地笑着接过何咏琳的话头，“等何小姐去了京市，我请你吃烤鸭，正宗的。”说话间，她的手在洛泠脊背上轻轻地抚了一下。
何咏琳笑意从眼角溢出，“好啊！”
“再会。”洛泠说。
“再会。”何咏琳回。
上了车，坐在副驾的小秘书田小曼回过身跟洛泠说：“洛总，您的任命书已经下来了，明天上班会正式通告全集团。”说着，她又调出平板里的租房合同，“公司还在太平山给您租了一套公寓，拎包入住。”
“您今天先好好在酒店休息，明天我安排把您的行李送到公寓，然后再看看还缺什么，我帮您补齐。”
洛泠点头，“好。谢谢。”
田小曼笑着回：“您太客气了，后面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我随时跟进。”
简凡笑了笑，这小丫头，总是那么机灵。
洛泠开口说道：“回来的时候路过免税店，给你们带了些礼物，明天上班的时候你帮我发给大家。”
“好的！谢谢洛总！”田小曼笑得很开心。
晚上回到酒店，洛泠从皮箱里拿出一叠文件。这是昨晚在游艇上，管家特意送到她房间的产权相关文书。是赵澜霆“输”给她的那些赌注。其中有一份屋契副本格外引起她的注意，附属文件里标明那是西九龙的一家烘焙坊，叫“蓝玫瑰”。正是柏丽大道那晚，他买来荔枝慕斯的那间店铺。
她嘴角不禁上翘，指尖划过那上面的字迹，然后把那份屋契贴在胸前。
第二天，繁忙的周一上午，直到下午，洛泠才喘口气。下了班，带着团队去中环一家私房菜馆吃饭，算是一个小的庆祝仪式。
饭后，简凡来接她。简凡到港城有任务，这段时间就住在洛泠家里。
到了新公寓，一百二十平的平层，客厅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深蓝色的水面在霓虹灯下碎成一片斑斓的绸缎。
洛泠站在窗前看着，手机突然亮起，一条新信息，陆承风发来的：
[我过一阵有段时间的假期，到时过去找你。]
简凡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来到她身侧，正好看到，她看了一眼毫无波澜的洛泠，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一瓶水递给她。
洛泠接过，按灭手机随手放到一旁。
她拉开金属拉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看着落地窗外的维港夜景，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摩挲。
“你……”简凡看着洛泠，欲言又止。
洛泠转头看她，眼神询问：怎么了？
简凡开口问她：“你真的决定了，长期留在港城？”
洛泠肯定地点头。
“你确定你藏得住？”简凡问。
洛泠垂眼：“藏得住。”顿了顿，“离他近一些，更方便。”
“他这次又动了谁的蛋糕？”简凡皱着眉问，“要你执意留下来。”
洛泠皱着眉心，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担忧，“他最近在跟和安社的人接触，怕是联合警署一起打击洗钱犯罪集团。”
“一年前，他做空了M国那家黑嘴公司，动了人家的百年根基，残余势力也不会善罢甘休。”
赵澜霆做局两年，做空了那家M国的做空机构。之后，他将那家机构多年来非法获取中概股内部信息的证据链，通过法律渠道转交华国监管机构和国际证监会组织，推动了对中概股的做空乱象的国际整治，为华国企业在海外市场争取了更公正的待遇。
虽然结果大快人心，但那股残余势力，就是一枚不定时炸弹。这让她的神经始终无法真正放松。
看到这样的洛泠，简凡说道：“放心，黑嘴公司的消息我们一直留意着，一旦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你。”
洛泠转头看她，眼底浮上湿意，语气真诚，“谢谢。”
简凡用拳头顶了一下洛泠的肩，把她顶得一个小趔趄，两人同时轻笑出声。
笑过之后，简凡抬起手，抚了抚洛泠的发顶，“一个人在港城，照顾好自己。”
洛泠拍了拍简凡的手臂，“放心吧！”
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无需多言。
洛泠说完顿了一下，看着简凡，动了动嘴，简凡笑了，抢先道：“放心，你的那栋别墅我会经常去看着，一定给你守好，”她故意停了一下，“你的宝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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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