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对峙
白加道尽头的那座山，山顶主宅内。
赵澜霆坐进无边泳池，引起一阵水声。他靠在池壁上，双臂向后撑在池沿，微微仰头，水珠顺着喉结与锁骨的线条下滑，最终隐入池水。
月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似是给他罩了一层薄霜。他闭着眼，整张脸的轮廓在暗色里显得更加深邃立体。
脑海里，是她推开甲板的门走过来，唤他“赵先生”的声音；是牌桌上她摩挲牌背的指尖；是酒吧里她轻轻抿了一口的动作；是日出时，晨光照着的她的脸，睫毛上的光。
还有……她撞进他怀里，带着她的气息。
她的口红擦在他的衬衫上，在锁骨的位置。深蓝的底色上，那道红色的印记像火焰落在深海，既醒目又不刺眼，好似一处隐秘的烙印，只有他，才能看见。
他的手指划在水面，涟漪荡开，月光把水面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
他睁开眼，突然垂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似有笑意，带着“真拿自己没办法”的意味。
这时，他的生活秘书陈叔拿着手机走过来，“先生，老宅来电话了。”
赵澜霆抬起头，就在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眼底那点微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而冷的疏离。
表情没有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不同。
刚才那个靠着池壁手指划水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赵家的掌权人。
他接过手机，那边是老管家，声音恭敬：“小少爷，太太问您这周末有没有空回来吃饭。”
赵澜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太太说好久没见您了，想您回来坐坐，一起吃顿饭。”
“知道了。”他挂断，把手机递还给陈叔。
他起身，水珠从后背往下淌。接过私人助理Jack递来的浴巾，一边围在腰间一边往屋里走，“周六晚上的私人时间，空出来。”
周六傍晚，赵澜霆的车从深水湾道拐入私家路，铁门无声滑开。车道两侧的南洋杉已有三层楼高，是祖父当年亲手种下的。
迈巴赫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赵澜霆跨出车门，管家周叔迎上来，低声说：“小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绕过游着锦鲤的一汪浅池，一群小孩子笑闹着跑过来，看到他后，都停下来，喊了声“小叔公”，然后继续玩。
穿过回廊是父亲的书房。回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十九世纪的油画，是曾祖从欧洲拍回来的。画框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赵澜霆推门进去，赵镇邦正在窗边下棋。棋盘是黄花梨的，棋子是云南围棋子，黑白云子落在枰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父亲。”赵澜霆开口唤道。
赵镇邦抬头看向他，说：“回来了。”
周叔端茶进来，紫砂壶是顾景舟的，壶身的包浆温润柔和。
周叔接过赵澜霆脱下的外套，低声说：“太太问您今晚是否要留下来用膳。”
他“嗯”了一声。坐下，就着刚才的棋局跟父亲对弈。
“东南亚的项目，几成把握？”赵镇邦开口，声音不大。
赵澜霆答：“九成。”
接下来整个空间，就只有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周叔过来叫人。
赵镇邦把手里的白子丢入棋盘，“走吧。”
他们到餐厅的时候，晚餐已经摆好。长方形的餐桌主桌上坐了十几个人——有大哥二哥一家，还有几个叔伯婶婶，旁边的餐桌上坐着五六个小孩。
看到赵镇邦和赵澜霆走来，所有人都站起身，一一问好。
周叔帮他们拉好椅子，赵镇邦和赵澜霆坐下后，赵镇邦说了句“开饭吧”，众人才开始动筷。
吃完饭，赵澜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消息。其他人都坐在别处，不敢靠近，更不敢打扰他。
只有孩子们无所顾忌，又笑又闹地在他身边跑来跑去。
当他又一次，头也没抬地接住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孩时，心里忍不住想：一群小麻烦精，都一把扔出去算了。
这时，一个刚会爬的小婴儿爬到他脚边，胖呼呼的小手抓着他裤腿的布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蹬着小短腿顺着他的小腿像爬树一样往上爬。
原本平整的布料被婴儿格外有力的小手抓得全是褶皱，还染上了小孩的口水。
赵澜霆左手继续拿着手机回复消息，右手托住婴儿穿着尿不湿的小屁股。他的手很大，几乎能将婴儿整个托住。
一个年轻女人小跑过来，语气带着惧怕的歉意，“小叔，不好意思，我家仔仔打扰到您了。”她说着想上前把孩子抱走，又不敢贸然上前。
赵澜霆语气平静，“没事。”
周叔走过来，轻轻拨开小婴儿的手，从赵澜霆腿上抱下来，递还给他的妈妈。小婴儿还发出不情愿的哼唧声。
“小少爷，我去给您准备一套新衣服。”周叔周到地说。
“嗯。”赵澜霆点了下头。
从赵家老宅出来，赵澜霆驱车来到位于中环的雅博茶坊，他约了人在这里谈事。
事情谈完后，对面的人先告辞了。
赵澜霆转头看向窗外，“鼎晟中心”几个字在夜空中傲然于立。那是洛泠工作的地方。听说她被正式任命为璋华集团驻港CEO。
自从上次游轮出海之后，已经差不多一周没见了。
赵澜霆转动手中的茶杯，茶水荡起涟漪，是不是……要找个机会，给她祝贺一下。
他走向门口，经过一间茶室时，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他本来没在意，但听到一个声音时，脚步顿住了。
是洛泠。
今天是周六，洛泠约了何咏琳，请她喝下午茶。又逛了一会街之后，两人便来到这间雅博茶坊。何咏琳说这间茶坊的茶点特别好吃，要她一定尝一尝。
洛泠尝了一口龙井酥，香甜不腻，茶香回味无穷。
“怎么样？不错吧？”何咏琳笑着问。
洛泠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两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何咏琳往洛泠的方向凑了凑，眼神暧昧：“你和赵澜霆之间……”
洛泠失笑：“怎么可能。”
看到洛泠一副完全没那么回事的态度，何咏琳疑惑，“可我看你们在游轮上的互动挺好的啊！”
洛泠顿了一下，想到在船舷边他站在她下风口的举动，语气郑重，“赵先生教养很好，对谁都很客气，对我也是。”
何咏琳挑眉，“只是客气？”
洛泠想了想，语气平淡：“赵先生有修养，永远不用担心他失礼。但也永远不要奢望从他那里得到超过‘礼’以外的东西。他的地位摆在那，我总得注意分寸。”
洛泠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她好像——越界了。
以后要注意。
何咏琳抿了抿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聊起了别的。
赵澜霆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闭着眼靠在车座上，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
“只是客气”、“有教养”、“注意分寸”。
原来，在她眼里，他竟是这样的。
桥牌助赢，船舷旁等他抽完烟，陪他去酒吧喝酒……这些配合，原来，都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是她的“注意分寸”。
他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如果，他不要这分寸呢？
引擎启动，黑色的迈巴赫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中。
之后的两周，赵澜霆飞了三个大洲，从港城到墩城，又到约克市，再到都拜，最后折回到港城。每一程他都在不同的会议室里坐着，听着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事。每一程都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行程密得连时差都来不及倒，秘书把行程精确到了小时。
没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一直念着一个人。
一个，“注意分寸”的人。
落地港城那天是周五晚上，方之衍打电话给他，说周末去赛车场，要不要一起。他本想拒绝，但方之衍又补了一句，“咏琳她们，也去。”“她们”两个字，加了重音。
某人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在赵澜霆的脑子里晃了一圈，
“好。”
港城郊外私人赛车场。
周明远、方之衍，还有赵澜霆站在看台上。
周明远看了一眼旁边不停敲打手机的赵澜霆，叹了一口气，“哎呀，我的大忙人，什么好人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工作啊！你这大半个月各大洲地飞来飞去还不累吗？”
“叫你出来是放松的，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工作。”
赵澜霆没接话，随口应了一声“嗯”。
方之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过去。
维修区里，何兆绅把头盔递给洛泠，“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洛泠接过，调节系带的长度，“在MIT的时候学过。”
“那还真是‘高手’出‘高徒’。”何兆绅笑着调侃。
洛泠也笑了，然后戴上头盔，“我再跑几圈。”
“好，等我的车检修完，我再跟你比一场。”何兆绅说。
看台上，赵澜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
她刚才的笑，跟在他面前的不一样。
是放松的，不带拘束的。
“欸，阿霆！”
周明远冲着走下看台的赵澜霆喊，想要叫住他。
被方之衍拦住了。
周明远有点着急，“他那个样子，你确定不会出事？”
方之衍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澜霆的背影。
引擎轰鸣。洛泠驶出维修区，暖胎圈，车身在弯道里轻轻摆动，轮胎在地面上拉出浅浅的青烟。她在找抓地力，一圈，两圈。
第三圈，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布加迪 Bolide从维修区驶出来。车灯很亮，贴得很近，像蛰伏的黑豹突然出击。
她认得那辆车。在她电脑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有这辆车的全部数据。
它的主人，是赵澜霆。
三号弯前，她刻意晚了一脚刹车，车尾轻微滑动，轮胎在沥青上尖叫。她反打方向，车身摆正，精准切入apex。后车跟得很紧，没有超车，但也没有被甩开。她在直道上拉开半个车身，他在弯道里一口一口追回来。
洛泠扫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的车头始终贴着她的车尾，就像一道影子。
五号弯，她换了一条线，走外-内-外，出弯时后轮吃上路肩，车身抖了一下。她稳住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也走了同一条线，连抖的那一下都几乎同步。
他在学她。
六号连续弯。她不再留手。入弯前重刹，降两档，车头精准指向弯心，出弯时全油门，引擎转速拉到红线。那辆布加迪 Bolide依旧紧咬不放，但这一次，它在出弯时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够了。
最后一圈。她在直道上领先大半个车身。最后一个弯角，她没有走最激进的线。
她留了一点空隙。这被他成功抓住。布加迪 Bolide从内线切过来，车身几乎贴着护栏，轮胎在路肩上碾出一溜青烟。
两辆车并排冲线，
他的车头率先触到计时线。
但他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冲了一段，然后骤然急刹，轮胎尖叫，车身猛地甩尾、掉头——
车头正对着她，车灯刺眼。
她本能地踩死刹车，轮胎抱死，安全带死死勒住锁骨。车身往前滑了一小段，才堪堪停住。
她胸腔里的心跳很快。
两辆车，一个枪灰色，一个陶瓷白，车头贴着车头。
好像是两辆车，轻吻在一起。
引擎还在轰鸣。胎烟还没散尽。
她看不清挡风玻璃后面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穿过玻璃，落在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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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