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端倪
两辆车，一个枪灰色，一个陶瓷白，车头贴着车头。
维修区里，周明远举起水瓶的手停在半空：“……他疯了？”
方之衍没说话。
何咏琳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身边的何兆绅。何兆绅沉默，只是看着赛道上那两辆贴在一起的车。他忽然想起，甲板上她站在赵澜霆身边的样子，想起牌桌上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
他垂下眼，把头盔放回了架子上。
几秒后。
赵澜霆的车先动了。他倒车，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弧线。
他没有回头。
但后视镜里，那辆陶瓷白的车像极了一只受了惊愣在原地的小鹿。
抬手挂挡，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洛泠坐在车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比刚才在赛道上还快。她不知道这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生气。
她闭上眼睛，回想自从跟他见面以来的所有细节。是哪里出了破绽吗？还是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突然有些后悔，她出现在他面前是不是对的？
是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不出现？
再睁开眼时，维修区里已经看不到那辆布加迪 Bolide。
洛泠靠进座椅，以后，少出现。
车窗被敲响，洛泠看过去，是何咏琳。
她按下车窗，何咏琳看了一眼赵澜霆离开的方向，面色担忧，“阿泠，你没事吧？”
洛泠摘下头盔，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头发，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
赛场休息区的一处隐蔽角落。洛泠靠在墙上，剥开一枚金莎巧克力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也化掉了嘴里的几分苦。
“你是这家福利院的孩子吗？”少年坐在沙发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桌上的水果，你都可以吃。”少年温和地对她说。
“那，这块巧克力给你，以后，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少年拿着一颗金莎巧克力半蹲在她面前，把那颗巧克力递给她。
这是她吃过的，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洛泠把自己埋进了之前敲定的并购案的收尾工作。那是一笔跨境并购案，它的核心交易架构是她敲定的，SPA已签署。对方对洛泠极为信任，所以在交易文件中，她被明确列为“关键执行人”，需要全程驻港，跟进完成第二、第三期的交付。
她把行程排得很满。
何咏琳邀请她聚会，她都以工作忙为由给拒绝了。
可是，工作填满得了她的白天，却填不满某些瞬间。
晚上回到公寓，第一件事是打开加密终端，“暂无数据”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她只能在寂静的夜晚，点开那份加密文件。
就点开。
安静地、无声地看着里面的信息、看着他的照片……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滚过，似是在回应她此刻无以名状的想念。
洛泠指尖轻抖。
缓了几秒才缓过那股劲儿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台风裹挟着雨泼过来，密集的雨滴砸在落地窗玻璃上，像洒满了碎钻，风一压，水珠往旁边滚，密密麻麻，整面窗都在发光，亮得刺眼。
她把脸贴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
她有意避着他，可天海汇的项目会议，她避无可避。
他坐在主座，会听她在会上发言，但几乎不看她，即便是看，也只是视线轻轻划过。偶尔视线对上，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这是她要的。
她告诉自己。
可有好几次，她在感受到他极少的几次目光时，她还是忍不住地握紧了手上的笔。
她会频繁去那家烘焙店——“蓝玫瑰”。
因为，这里的荔枝慕斯，
好看，
一朵“蓝玫瑰”。
更好吃，
夹着荔枝果冻和玫瑰奶油，甜而不腻。
她吃下一口，奶香混着花香在嘴里化开。
可，不是他买的那种温度，
但她还是吃完了。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店员甜美的嗓音接连响起。空气中醇厚的黄油奶香混合着咖啡微苦的气味，跟她心口的味道如出一辙。
街角，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停在路边。车窗半降，赵澜霆看着对面烘焙坊暖黄的橱窗。
驾驶座上的方之衍难得地开了口，“既然这么想见，为什么不过去。”
赵澜霆十指交叉，右手拇指指腹，缓缓地搓着左手拇指的指背，什么都没说。
过了半晌，他收回目光。
方之衍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可以，就按这套流程走。”洛泠将文件夹合上，对助理和二秘说道。
刚才确定的，是那个被收购的公司在港城人员的安置处理方案。
洛泠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好了，今天就到这，早点回去吧。”
洛泠走进电梯，里面还有两个刚下班的白领。他们闲聊。
甲：“听日个会你准备好未（明天的会你准备好了吗）？”
乙：“未啊，老细又改咗个deck（没有啊，老板又改了PPT）。”
甲：“阴功（惨了）！”
电梯来到一楼，走出大厅，外面正下着雨。
“又落雨？有冇搞错！”、“呢鬼天气！”身边是刚下班的白领们的抱怨。
现在是七月，正是港城的台风高发季。前几天八号风球刚过去，晴了一两天，又开始下雨了。
“洛泠！”
一道男声传来。
同时出现的，是一个英挺俊朗的男人。他举着伞，朝洛泠走过来。步子很稳，落地有声。
跟在洛泠身后的助理和二秘看到来人，对着他颔首轻笑，“陆二少。”
男人，陆承风，也对他们浅笑着示意。
看他们的互动颇为熟稔，好像已经认识挺久了。
陆承风把洛泠罩在自己伞下，“还好，雨不怎么大。”
虽然在同一把伞下，但陆承风也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助理和二秘识趣地道别，然后转身走了。
洛泠叮嘱二人注意安全后，转回头看向陆承风，“不是说，我要加班到很晚，不让你来了吗？”
陆承风看着她，眼神是化不开的柔情，“就是太晚了，才更要来。”
洛泠气质卓然，陆承风英姿挺拔，两人站在一起，格外吸引眼球。被雨隔在门口的白领们互相咬耳朵。
洛泠听到周围传来的低声细语，不想再多留，便顺着陆承风，跟着他来到他的车旁上了车。
陆承风收伞，上车，开着那辆绝版悍马驶上通向洛泠半山公寓的路。
一路上，洛泠一直沉默不语。陆承风却没什么不自在的。追她追了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到了洛泠公寓楼下，洛泠解开安全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下车。
“陆承风，”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微沉。
陆承风握着方向盘，手指收得紧了些，指骨凸起。
他抢在洛泠开口之前说：“我今天发现一家不错的茶餐厅明天接你下完班我带你去吃。”
洛泠看着他，没接他的话，她说：“你该回去了。”
陆承风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特意来港城看我。也谢谢你这段时间每天都来接我下班。但是，”她顿了一下，“以后，真的不用了。”
“洛泠，我——”
“太晚了，”洛泠打开车门、下车，动作间毫无留恋。“雨天路滑，你开车注意安全。”
说完，洛泠关上车门，沉闷地一声“嘭”，好像切断了什么。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尖沙咀金湾会所，VIP贵宾室。
郭志远推门进来时，赵澜霆已经坐在包厢正中的沙发上。身后站着两个保镖，包厢角落的阴影里，也有他的人。
“赵生，怎么约在这里？”郭志远笑着坐下，语气轻松，但眼睛在扫视包厢。
赵澜霆没回答。只说了一个字，“坐。”
郭志远坐下，笑容不变：“上次说的事……”
赵澜霆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第二批资金，十亿。”
郭志远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赵生果然爽快。”
“不急。”赵澜霆靠向沙发背，“先说说你这批钱的来路。”
郭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赵生，上次不是——”
“上次是上次。”赵澜霆打断他，“这一次，我要听实话。”
包厢里的空气凝住了。郭志远的手下往前走了一步。
赵澜霆眼皮都没动一下，“我有笔账，一直没算清。”他的目光落在郭志远脸上。“天海汇项目的跨境资金池，今年有一笔钱，走的是你的通道。”
郭志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赵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笔钱的流向，你比我清楚。”赵澜霆接过特助递过来的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这是那笔钱的完整资金链路，从你们的离岸账户出去，经过三家空壳公司，一路流转最后进了赌场的贵宾厅。”
郭志远的脸色稍变，他当然知道这段时间赵澜霆在查他，但他选择配合。因为他想借力。
于是他脸上表现出恰当的震惊，“赵生，你——”
赵澜霆看了他一眼，眼神漠然。
这一眼，让郭志远心头一跳，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批钱涉及的是跨境诈骗和非法赌档的黑钱，”赵澜霆继续说道：“而我这里每一笔进出，都有完整的记账凭证。”
郭志远盯着他，语气微沉，“你想怎么样。”
赵澜霆没回答，只是语气散漫地说：“我知道怎么让钱进来，也知道怎么让钱出不去。”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从外面撞开，王督察带队冲入。
王督察亮出证件：“财富情报及调查科。郭志远，你涉嫌利用信托公司清洗黑钱、串谋诈骗，涉案金额超过百亿港元，这是拘捕令。根据《打击洗钱及恐怖分子资金筹集条例》，银行有权向联合财富情报组提交可疑交易报告，而你名下的所有关联账户已全部被冻结。”
郭志远猛地转头，盯着赵澜霆，“你阴我！”
赵澜霆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寡淡地瞟了他一眼，带着保镖走了。
赵澜霆靠在车座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雨水打在车窗上，无声，却在上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把霓虹灯的光打碎。
前面开车的司机和副驾的特助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
车内的整个空间很安静。
“沙沙”地摩擦声传来，赵澜霆看过去，是一盒已经打开的金莎巧克力。有几个圆坑空着。他伸手拿起一颗，剥开包装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头往后一靠。
不好吃。
没有上次从她那里拿走的那颗甜。
黑色迈巴赫在雨夜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开口道：“老板，好像有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
副驾的特助警惕地转头看向后视镜，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他蹙起眉头，他们刚从金湾出来不久，这辆大众就一直在后面，已经过了两个路口，现在还在后面。
赵澜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特助正在用通讯器和保镖沟通的时候，恰好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迈巴赫缓缓停住，那辆黑色大众不急不慢地从它后方绕到右侧，停在右转线。
特助透过单向玻璃看向那辆大众的驾驶员。红色长发，戴着街头风的鸭舌帽，天黑帽檐又压得低，还有头发挡着，所以看不清容貌。方向盘上的手指像是随着音乐节奏或快或慢地点着方向盘，黑色的美甲，食指和无名指戴着造型夸张的金属戒指。
“女性，看着……”特助斟酌着措辞，“像网红。”
直行绿灯亮起，迈巴赫缓缓向前行驶，黑色大众滑行到待转区。
危机暂时解除。
司机和特助一直关注那辆大众，后来，直到回到赵澜霆的山中庄园，那辆车再没出现过。
此时，另一边的太平山公寓内，洛泠摘下红色的假发，卸掉黑色的穿戴甲。
她来到厨房岛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微涩的酒液滑过喉咙进到胃里，暖意渐渐蔓延全身，洛泠才有一种踏实感。
太危险了！他做的事太危险了！
怎么能直接就当着郭志远的面让警察破门而入呢！就不能迂回一点，就不能等走了之后再让警察去抓人吗！
她知道今天应该让其他人去跟。但她不放心。他今晚做的事太危险了，她必须亲眼看着。
大脑快速过着应对方案，两手抓：一边通过渠道让港城警察尽可能地清除郭志远余党；一边加强关注赵澜霆周围的动向，以免有漏网之鱼对他进行报复。
不过她的重点只能放在后者，前者虽然可以事半功倍，但容易暴露。
已经惹他生气了。要更加谨慎。
洛泠端起酒杯又猛灌了一口酒。外面的细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窗外远处维港的灯光隐在薄雾之中。
次日上午九点，赵澜霆办公室。特助将一份汽车租赁合同放到赵澜霆面前。
“这是昨天那辆大众汽车的信息，是一家汽车租赁公司的，租车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内地人，说是来港城旅游打卡拍照。根据车上安装的定位系统，这两天也的确去的是一些景点。”
特助说完等了一会儿，看到老板没什么反应，便躬了躬身退出去了。
关门声响起后不久，赵澜霆缓缓拿起那份汽车租赁合同。眼神在纸上，心思却在别处。
很完美，查不出问题。一切都形成完美闭环。
但是，就是看起来太完美了，才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一直有一种感觉，感觉就像是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虽然没有恶意，但……
赵澜霆的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扣着，不明身份，不明目的。
看来，要做点什么了。
他拿着那份租车合同，又看了一眼租赁人的名字。
不是那个人。但他有办法找到他/她。
他将合同扔回桌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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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