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驯马
赵澜霆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枚白玉坠子。
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坠子表面的刻纹——两株灵芝相傍而生,枝蔓缠绕,像分不开的连理。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坠子收进掌心,握紧。
敲门声响起,赵澜霆一边把那枚白玉坠子收进西装内侧口袋,“进来。”
特助推门而入,恭敬地汇报道:“老板,F国那边按您的吩咐,安排了一次针对您的安全事件。全程有人盯着,”
赵澜霆看向他,
特助摇了摇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赵澜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跟了他多年的特助知道,这是老板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
沉默了片刻,赵澜霆开口道:“两年前,我在意国遭到过布雷顿家族的袭击。然后没过多久就被莫雷蒂家族灭了。”
特助点了点头,“是的,还没等我们出手,它们就提前被端了。”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思索,“老板是怀疑……可是,莫雷蒂家族对他们动手,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新上位的太子爷一直野心勃勃。”
赵澜霆指尖按下,“查一下。尤其是……袭击发生前,有没有第三方在调取我的行程。”
“是。”特助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明天何氏还有天海汇的会议,您……还不去吗?”
赵澜霆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脑海里是那天洛泠在温泉里的声音,入水的声音、叹息声……
他靠向椅背,转动老板椅面向落地窗。
过了几秒,才开口:“先不去。”
语气平淡,但特助听出了那半秒的停顿。他躬了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洛泠把签好的文件递还给秘书。
关门声响起,洛泠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加密终端,刷新——[暂无数据]。
洛泠把手机按灭,摘下眼镜,靠进椅子里,手掌撑着额头。
最近他的行踪真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信息网能掌握的数据已经越来越有限。只有他去欧洲时,消息才准确一些——那里是苏臻和林婉清的地盘,她通过她们自然能更容易查到。至于其他地方……
她在MIT念过书,又在国际金融圈混了这么多年,人脉是有的。但除了绝对信任的那几个人,她不敢让任何人打探赵澜霆的行踪。
前几天,她接到消息,郭志远的残存势力最近比较活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出来对赵澜霆不利。
她稍稍呼出一口气,还好,她来了港城。
离他近一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早一点赶到他身边。况且,终端查不到的,她可以自己亲自了解到。
昨天在何氏开会,听到周明远和何兆绅闲聊,知道他还在港城。只是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没再来天海汇的会议。
不管在忙什么,只要人还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何咏琳。
“阿泠,这周日我们去马场玩,一起啊!”何咏琳语气轻快。
洛泠回,“等一下,我看看日程,”说着她把PAD打开,点开行政助理同步过来的日程表,扫了一眼,“可以,周日没什么安排。”
何咏琳笑了,“那好,我们周日见。”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周日。
洛泠跟着何咏琳走进马场休息区时,洛泠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太阳伞下坐着几位名媛,端着咖啡杯,姿态优雅。
其中一位名媛最引人注目,穿着豆沙粉的骑士服,而其他几位都是黑色或浅灰色。
她从头到脚都打理得非常精致。
她就坐在何兆绅旁边,跟他说着话。言谈举止间,都在向外传送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男人,是我的。
而何兆绅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只是听着,礼貌而疏离。
她又跟何兆绅说了什么,他停了一下,才应了一个“嗯”。
何兆绅的助理看到自家老板的态度,笑着在旁边打圆场,“乔小姐,马场新到了几匹纯血马,一会儿您可以试一试。”
乔玥儿,洛泠从何咏琳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港城乔氏企业的独女,对何兆绅有意。
何咏琳凑到洛泠耳边,“我也不知道她们会来。”她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有得忙了,得帮阿绅看着点,我怕他太冷,把人家姑娘给晾着。”
洛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端起水杯。她不打算骑马,也不打算出风头。
今天的主场,是别人的。
马场主看台的二层包厢里,赵澜霆坐在靠窗的位置。方之衍坐在他旁边,周明远靠在一旁,手里转着车钥匙,百无聊赖。包厢里还有几位港城商界的大佬,正低声闲聊。
有人递来雪茄,赵澜霆摆了摆手。他的视线一直在楼下。
方之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休息区里,洛泠正低头喝水。
方之衍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休息区里,乔玥儿还是在毫不气馁地找机会跟何兆绅说话,何兆绅依然淡淡地,不热络,但也不失礼。
但乔玥儿凭借着女性的敏感,她明显感觉到何兆绅不一样了。转变的节点,就是那个叫洛泠的女人过来的时候。
她发现,何兆绅的眼神总是会无意识地飘向洛泠的位置;本来坐正的身体变为向她那边倾斜。
她垂眼看了看何兆绅的鞋尖,他翘着腿,鞋尖果然也是朝着洛泠那侧的。
洛泠低头喝着水,和何咏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她注意到乔玥儿看过来的视线。
从上到下地打量,带着评估,审视,甚至,敌视。
她没在意,也不打算在意。
不一会儿乔玥儿就站起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洛泠喝了些水想去下洗手间,起身问服务生。服务生指路在马场这片休息区的另一端,要过去得走过小半圈的跑马场。洛泠就沿着马场边走着。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一声惊呼——“马跑了!”
洛泠抬头,看到一匹深棕色的马从马厩方向冲出来,缰绳拖在地上,鬃毛飞扬,前蹄乱蹬。几个工作人员追在后面,但没人敢靠近。
马场的管理这么严格,尤其是这种还没被完全驯服的烈马,是不可能让它轻易跑出来的。况且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马场主没那么蠢。
但洛泠没时间细想,因为那匹马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她。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马的视觉对亮色敏感,白色在阳光下尤其刺眼,会刺激它本就紧绷的神经。
它朝她冲过来。马蹄砸在草地上,声音闷而急促。周围的人尖叫着散开。但,她没动。
她盯着那匹马的眼睛,瞳孔放大,鼻息喷张,肌肉紧绷。
它在害怕,也在愤怒。
她没有躲。因为根本来不及。一旦躲了,她会失去主动权。
缰绳在地上拖行,随着马的奔跑上下颠簸。她迎着它做好准备。
何咏琳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盯着那匹马。
马冲到跟前,前蹄抬起,她侧身,伸手,一把抓住缰绳。她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她立刻适应了节奏,开始跟着马跑,步幅、速度,都跟马保持平行。
只有同频,才能制住它。
跑了一段,她找准时机,借力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马开始尥蹶子,试图把她甩下去。洛泠没有慌,双腿夹紧马腹,她的手稳住缰绳,核心收紧,呼吸放慢,身体的重心压下去。
她不是在对抗,她是在压制。
动物本能会顺从比自己更强的存在。
尤其是马这种动物,最会看人下菜碟了。
她要让它知道——她才是主宰。
马又蹬了两下,力度和频率明显小了。
她感觉到它的犹豫,一扯缰绳,马头被她拉向一侧。它打了个响鼻,前蹄落地,不再尥蹶子。而且步子也从杂乱变为有序,从乱跑变为慢跑,从慢跑变为快跑。
蹄声落在地面上,节奏渐渐均匀。
人和马找到了同频。
她抓着缰绳,策马驰骋。风吹起她的头发,衬衫鼓起,猎猎作响。
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也开始兴奋起来。
它扬起前蹄,发出高亢的嘶鸣,身体几乎垂直于地面。
整个马场,安静了。
在洛泠前方站着的人,永远忘不了那一幕: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她发丝在空中飞舞,每一根都镀着金边。
这一幕,就像M国西部牛仔电影里的最经典一幕,主角骑着骏马登场,高高在上,宛若神祇。
乔玥儿站在栏杆旁,脸色堪比她身上的骑装,红不红,白不白。眼神里透着强烈的不甘。
二楼包厢里,有人问:“那是谁家的?”
另一个声音答:“璋华的洛总。”
然后,没人再接话。
方之衍对旁边的周明远说了一句什么,但没听到他的回复。
他扭头看去,周明远的目光全在那匹马身上。或者说,全在马背上那个人身上。
他又转头看向赵澜霆,他也是,坐在沙发上,视线牢牢锁定在楼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赵澜霆坐在沙发里,姿态没怎么变,但看她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她,是欣赏,是好奇,是“这个女人很有意思”。现在他看她,是移不开眼,也不想移开。
他见过她在牌桌上冷静算计,见过她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见过她在游轮上慵懒松弛,也见过她在赛车场上肆意张扬。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
他想起游轮上他把她比作白狐——慵懒、机警、随时可以亮出利爪。现在他觉得,白狐的比喻不对。
她不是白狐。
是猎豹。
平时懒洋洋地卧在树枝上,眯着眼,像什么都不在乎。而一旦锁定猎物,她的速度、力量、精准,会让所有试图小看她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就是这个瞬间。他确认了。
之前的心动,仿佛是隔着毛玻璃看光,知道它在,但模模糊糊。
现在,玻璃碎了。
光一下子涌进来,刺眼,烫人,也躲不开。
他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紧。
楼下的跑马场。洛泠骑着马慢步到乔玥儿面前。她刚才骑着马,在马场里跑,却也没错过乔玥儿眼神里的那一丝怨毒。
马很高,乔玥儿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
洛泠骑在马上,背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洛泠骑着马,不急不慢地绕着乔玥儿走了一圈。马蹄踏在草地上,声音很轻,节奏却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缓缓收紧。
乔玥儿咬着下唇,脸色是强装镇定,但手里的马缏被攥得发紧。
洛泠没有开口。有些话,不需要问,也无需说出口。
反应和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绕了一圈之后,洛泠眼神睥睨,踢着马肚走向马场边。
洛泠下马,她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工作人员。“它只是被吓到了,多安抚安抚就好。”她的语气平淡。
此时,她握过缰绳的那只手,掌心被勒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把那只手松松地握起,没让人看到。
工作人员牵走马时,她低声说了一句:“检查一下马厩的锁。”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点头。
何咏琳跑过来,抓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洛泠摇头,“没有。”
何咏琳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笑了,拉着她的手不放,“洛泠,你也太厉害了!这里所有人,”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兴奋,“都要被你迷死了!”
洛泠淡然地笑笑。不是刻意地装作不在乎,是真的无所谓。
直到看到她下马,把缰绳递给工作人员,赵澜霆才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苦的,但舌尖尝不出味道。
他放下杯子,靠回沙发。拇指在食指侧面慢慢搓着,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是他商场厮杀都未曾有过的紧张。
包厢暗处的保镖队长,看到自家老板放松了身体,偏头通过通讯器把守在马场那里,准备随时出手帮助洛小姐的保镖调了回来。
赵澜霆知道自己不是不想站,是怕站起来了,就会走到楼下,走到她面前,做一些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方之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垂下眼皮,心里发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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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