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温泉
何氏大厦顶层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洛泠站在投影幕前，那上面是一张复杂的现金流模型图，黑金线条交织，标注密集。
“天海汇项目未来三年的资金需求，主要集中在桩基工程和幕墙采购两个节点。”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连翻文件的声响都消失了。“按照原计划，这两个节点的付款时间重叠，会导致单月资金峰值超出银团授信额度。”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切换成一张新的图表：柱状图，黑金两色错开，峰值被削平，曲线平滑了不少。
“我的建议是，”她顿了一下，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将幕墙采购的付款节点延后一个月，同时将桩基工程的付款拆分为两期。这样，单月资金峰值可以降低18%。”
日资行的代表低头翻了翻文件，抬头问：“延后一个月，供应商能接受吗？”
洛泠点了下屏幕，调出一封邮件的截图：是幕墙供应商的确认函，落款处有签名和公司公章。“供应商已经书面确认，愿意配合调整付款周期。前提是，璋华需要提供一份备用信用证作为担保。”她顿了顿，“这份信用证，我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何兆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澜霆坐在长桌另一端，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明了，又简洁，既能把意思讲清楚又不多费口舌。
可今天，她虽然表面看起来还是那么专业、干练。
但他总觉得，今天的她，有些躁。
“另外，”洛泠翻到下一页，“关于后续融资安排，我建议引入一笔过桥贷款，用于覆盖桩基工程的预付账款。”她报出贷款金额、利率区间、还款周期，以及三家备选银行的名称。“这三家银行的授信额度已经预批，只等银团点头。”
中资行的代表率先开口：“洛总的方案，我们没有异议。”
欧资行的代表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也点了点头。“数据很扎实，逻辑也清楚。我们支持。”
何兆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很稳：“璋华的方案，我这边也没问题。”他看了一眼洛泠，补了一句，“洛总做事，向来让人放心。”
洛泠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那就按这个方案推进。下周我会提交详细的资金计划表。”
她合上文件夹，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没有看赵澜霆，但她知道，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那道目光就没有移开过。
散会后，洛泠收拾好文件，刚要走就被人唤住。
“洛泠。”
听到熟悉的声音，洛泠回身便看到赵澜霆正向她走来。
赵澜霆来到她跟前，看了她两秒，才开口道：“在工作上……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嗯？”洛泠疑惑看向他，摇了摇头道：“没有。”
赵澜霆看着她的眼睛，那里一片坦然，不像是说谎。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洛泠面前，“这是我电话，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洛泠视线落到那张名片上——黑色磨砂质地，上面只有“赵澜霆”三个字，手写体翻刻，笔画有细微的粗细变化。名字下方极小的一行数字，是一串电话号码，字体颜色是哑光银灰。
这是他的私人号码。
洛泠接过那张名片，握进掌心。金属的质地，虽然凉凉的硬硬的，但触感却很温和，像他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但内里却是温和柔软的。
“洛泠，”赵澜霆看着她，眼神认真又专注，“给我打电话。”
她抬头望着他，握着名片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金属的边缘嵌进手掌的纹路。
她点头，“好。”
回到办公室，洛泠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刚关上抽屉，就有敲门声响起。
秘书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水杯，杯口冒着热气，“洛总，这是红糖姜茶，您趁热喝，会好受一些。”
洛泠接过，“谢谢。”接的时候，小腹传来一阵绞痛，拿杯子的手都跟着斜了一下。
秘书看着洛泠建议着说道：“洛总，今天下午没什么重要的事，要不您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
洛泠单手撑着额头，指尖冰凉。她摇了摇头：“先把天海汇的资金计划表做出来。”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那个欧洲并购案，有一笔大额资金出境时被外管卡住。
她喝完那杯红糖姜茶后，就通过加密终端联系海外团队，连夜加班调整了资金架构，最终打通通道。
忙完这些，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洛泠开完最后一个会，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她刚要关上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消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陆承风，标题是：【我去部队了。回来找你】
她目光一顿，垂下眼皮。一秒后，鼠标滑过去，叉掉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突然一张卡片从文件夹里掉出来。
是一张温泉会所的名片。这是前几天何咏琳给她的，说她最近这段时间看着都憔悴了，所以给了她这张名片。
这家温泉会所是港城名流圈极其小众的隐秘场所，只有极少数VIP推荐才能预约。而且这里离她工作的地方和家里都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很方便。
洛泠扶着后颈动了动脖子，这段时间确实有点乏。明天是周末，不如今天去泡一泡，明天再睡个懒觉。估计能缓解不少。
铜锣湾大坑道深处，一处被绿植掩映的庭院。日式山水庭院，竹篱笆、青石板、纸灯笼，温泉池用黑色天然石材砌成，雾气氤氲。室内暖光从木格栅间漏出。男汤女汤分开，但共享同一水源，隔着一道石壁。
赵澜霆靠在左池的池壁上，水没到胸口。热气蒸腾，壁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层毛玻璃，朦胧，旖旎。
他闭着眼，手臂伸展着搭在池沿，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是被周明远拉来的。说他这段时间太紧绷，要放松一下。周明远自己在隔壁的按摩间，他一个人包了左池。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轻不重，很有节奏，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赵澜霆没睁眼。不是服务生，服务生不会穿高跟鞋。
“洛小姐，这边请。毛巾和浴衣已经备好，有需要您随时按铃。”
“……谢谢。”
他的手指在池沿上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轻，很短，只有一个词。
但他听出来了。
不是因为这声音多独特，是因为他听过太多次。电梯外问他要去哪里；船舷上叫他赵先生；网球馆问他怎么会受伤。
每一次，他都记住了。
石壁另一端，衣物窸窣的声音。衣料摩擦，然后是叠衣服的动作。很轻，很整齐，像她做任何事一样，有条不紊。
水声响起。她入水了，很轻。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是那种疲惫的叹息，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的松弛。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质横梁。水汽模糊了视线。搭在池沿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把手指收进手掌，掌心是温的，但指尖是凉的。
这只手，揽过她的腰。在游轮上，在泳池里……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石壁另一侧，水声停了。
她大概是靠在池壁上，没有再动。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夜风从天窗灌进来，吹散了一片雾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就那样靠着池壁，他的所有感官，仿佛就只剩下听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她往身上撩水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很慢，像在享受。
他猛然闭上眼，做了一个决定——走。
他起身，水声哗啦，在安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右池的水声停了。
他跨出汤池，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他没擦。
披上浴巾的动作很快，脚步声往更衣室的方向去，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石壁另一端，洛泠靠在池壁上，听着那串脚步声。不是服务员。服务员不会这么安静。脚步声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很快被更衣室的门隔断。
她往石壁那边看了一眼，看到的只有灰黑色的石壁。
隔壁没动静了。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擦干，划开手机屏幕，有两条新消息。她低头开始回。
水汽蒸腾，她把自己往水里沉了沉。
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传来。洛泠便也没再在意，继续回着消息。
更衣室里，赵澜霆坐在长椅上，浴衣还没系好。
他低着头。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外面有人敲门，服务员问：“赵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的声音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来，系好浴衣，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右池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水汽。
他没有停，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周一，何氏顶层会议室。
赵澜霆坐在主位上，看着会议桌那一端的洛泠逻辑清晰地讲解方案。她穿的依然是白色衬衫配高腰阔腿裤。
她的腰本来就细。衬衫扎进裤腰里，动作间衣料绷紧，能看到腰腹处流畅的线条。这种线条，是常年运动才会有的紧致。
赵澜霆交握在腹前的手指指尖不自主地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想起了温泉那晚，
他听到她撩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洛泠转头看向众人时，恰好看到他移开的目光。她心里一怔，直觉他好像在躲什么，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她也没深想，就继续讲解方案了。
这个小插曲，就像一缕轻风划过水面，
短暂，轻浅，也不留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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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