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锁骨痣
“对不起……”洛泠垂下眼，轻声说道。
赵澜霆听到她这句话，眼神深了深。
他看着她，右手抬起支在额角，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洛泠察觉到他的动作，看向他，关心地问道。
赵澜霆悠悠地开口，声音很低，“没什么，就是……有些渴。”
洛泠向四处望了望，回过头跟他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喝的来。”
说完她起身走向前台，路过摆着各种水果和饮品的长桌看都没看一眼。
洛泠和前台说了什么，然后一起走向后面。没过一会儿，她出来了，手上多了一个杯子。
她来到赵澜霆跟前，把杯子递给他，语气平静，“这里的茶，也只有这个能喝。白牡丹，清淡温和。你手腕有伤，先喝这个。”
她知道，他平时都是喝普洱的，会所里的普洱远不及他平时喝的“红票”宋聘，不如不给他喝。
赵澜霆看了看冒着热气的茶汤，汤色浅杏黄，清澈透亮。又将视线移到洛泠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洛泠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开口：“怎么了？”
赵澜霆没回答，一秒后，他接过那杯茶，慢慢喝了起来。入口柔，回甘清，不涩不苦。
洛泠观察着他的表情，虽然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她感觉得出来，他应该是满意的。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来一些点心和水果放到小桌上——凤梨绿豆糕、乳酪茉莉花饼、切好的白凤水蜜桃和玫珑蜜瓜。
都是配白茶很合适的食物。
“洛小姐，已經跟咗您嘅要求，水蜜桃係即切嘅，亦都用稀釋嘅檸檬水浸咗三十秒。請問仲有咩需要呢（洛小姐，已经按您的要求，水蜜桃是现切的，也用稀释的柠檬水泡了30秒。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服务生放下吃食后，恭敬地问。
洛泠看向赵澜霆，“仲想食第啲嗎（还想吃些别的吗）？”
赵澜霆看着她，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摇了摇头。
洛泠对服务生说：“係咁先。有需要再叫你（先这样。有需要再叫你）。”
服务生应声退下。
洛泠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在他手边的小碟里。他忽然伸手，按住她正要给他递纸巾的手背。
洛泠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把她的手轻轻按回桌面上，“好了。洛泠。”
洛泠愣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深，深得要把她吸进去。
但是，她从那片深不见底的目光里，似乎读出了一些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垂下眼，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耳廓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赵澜霆收回按住她手背的手，收回时，指尖在她的手背上停了半秒。
他叉起一块水蜜桃递过去：“吃一块。配白茶，很清新。”
洛泠伸手接过，“谢——”嗯？没拿动。
洛泠抬眼看向赵澜霆，看到的，是他眼底泛起的笑意。
她怔了一下，是她看错了吗？
“嗯？”赵澜霆偏了偏头，疑惑地看向洛泠。仿佛刚才那一抹笑意根本没存在过。
“没……没什么，谢谢。”这次她顺利地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个小叉子。但她的手和他的手分开的时候，自己的小拇指尖好像被轻轻地掐了一下，也不能说是掐，就是被人用两个指腹轻轻地夹了一下。
可是很快，也很轻，让她以为那是错觉。
她的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了，至于嘴巴里到底是什么味道，她根本就没吃出来。
何咏琳他们还在球场上继续。洛泠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之后洛泠没有再上场，一直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陪着他。
赵澜霆手里的茶已经换了第二泡，茶汤颜色淡了一些。两个人都是慢慢地喝着。
球打得差不多了，便回到club house喝点东西。然后洗澡、换衣服，去这里的餐厅吃个午饭。
赵澜霆没玩，就直接换回常服坐在长椅里等着。洛泠收拾妥当出来时，只在大堂里看到他一个人。
大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只回荡着悠扬的音乐声。赵澜霆靠在沙发的一端，闭着眼。Polo衫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松开，锁骨窝的凹陷处若隐若现。
洛泠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水杯。她的视线从杯沿移到他脸上，又落到他锁骨处。
他忽然动了。他睁开眼，身体微微前倾，朝她的方向探过来，越过她要去拿茶几上那杯水。
距离一下子拉近。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的、带着苦艾与广藿的味道，混着体温蒸腾出的淡淡暖意，瞬间占满了她的鼻腔。不只是香水，还有他身上本来就有的、清冽又干燥的木质香。
Polo衫的领口被肩颈的动作扯开一道缝隙。她看到，他的锁骨窝里有一颗小痣。
这种隐秘的、不轻易被看到的细节，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粒浅褐色小痣的边缘。
她的视线钉在那颗痣上，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她的所有感官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伸手拿到水杯，身体回正，靠回沙发背上。
一切只发生在一呼一吸之间，短到她来不及躲，也来不及藏。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她缓缓垂下眼，失去的呼吸渐渐找回。这时，她才注意到，她整个人的身体都是紧绷着的。
她缓慢地呼吸，尽量不让人察觉她现在的窘态。
她没看到的是，赵澜霆从她那边靠回去，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其他人都纷纷过来了，洛泠和赵澜霆站起来，和他们汇合，一起走向餐厅。
周明远凑到赵澜霆耳边，“你可真行。”
赵澜霆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什么？”
“……没什么。”周明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本来还想说“你可真能演”，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洛泠正好看过来。
他讪讪地摸摸鼻子，转身回到方之衍身边。
方之衍头都没偏，“你又去惹他？”
“我说错了？”周明远委屈。
方之衍终于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今天心情好。不然……”
周明远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嗰條友真係好扮嘢（那家伙可真能装）。
到了餐厅，大家自动空出主位，赵澜霆也没客气，虚扶着洛泠的脊背，带着她一起走了过去。
洛泠刚要坐下，却被赵澜霆拉住。她疑惑地看向他，他指了指空调的出风口，“会吹到你，坐我这边。”
来之前，何家兄妹早已订好餐。所以，刚坐下不久，菜就上来了。刚运动完，所以大家吃得都很香。
赵澜霆一直关注着洛泠，发现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她看到桌上有人吃得差不多了，才要放下筷子。
赵澜霆眉头微蹙，这就不吃了吗？
在洛泠筷子还没放下的时候，他叫住了她，“洛泠。”
“嗯？”洛泠看向他。
赵澜霆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的餐盘里，“这道鱼不错，肉很嫩。”这道鱼做法偏内地北方的口味，她应该能吃得惯。
洛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鱼，本来要放下的筷子又拿起来，把那块鱼一点一点吃完了。
刚吃完，又有一块和牛……
然后，她的餐盘里不断地出现适合她口味的菜肴。
赵澜霆早就发现了，她瘦了。
腰就细了不少。
上次在泳池里搂着她的腰，比两个多月前在游轮上，细。
那晚他抱着她，感觉轻飘飘的，都没什么重量。
她吃得太少了。
可能是刚来港城这边，还不太习惯这边的口味。
“你喜欢吃辣的，还是不辣的？”赵澜霆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闲聊似地问道。
洛泠说：“辣的，但不要太辣。”
“酸甜的，还是咸淡的？”
“都还好。”
赵澜霆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一道菜转过来的时候，他夹了一块到洛泠盘里，
这道菜，是酸甜口的。
吃完饭，众人去到停车场，开到附近的海湾，那里停着何兆绅的私人游艇。下午出海，吹吹海风、晒晒日光浴。
方之衍站在赵澜霆的那辆路虎边上，“你这车不错。”
“你想开？”赵澜霆挑眉看他。
方之衍笑道：“那要看赵总的意思。”
赵澜霆没废话，直接把钥匙抛给他。
何咏琳看了看他们和洛泠，眼尾微不可查地一挑，“那阿霆你怎么过去？”
洛泠看向赵澜霆，“赵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
赵澜霆看着洛泠，“方便吗？”
洛泠笑笑，“没什么不方便的。”
赵澜霆淡然地“嗯”了一声，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洛泠要替他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上车后，她转头问他：“赵先生，座椅可以吗？要不要调一下？”她指了指调节座椅的按钮，“按这里。”
赵澜霆简单地调了一下。她注意到他调完之后，座椅几乎推到了最后。这辆大G空间不小，但他的腿也是真长。
她收回视线，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跟在其他人的车后面驶上山路。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甲板上，赵澜霆来到洛泠身边，递给她一杯饮料。两人靠着栏杆，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得见的话语。
何兆绅站在另一侧，上次在赵澜霆的“长鲸号”上，他还能过去。
现在，不能了。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威士忌一口闷下。
到了晚间，游艇靠岸，聚会散场。
洛泠走向自己的大G，解锁，拉开车门。
“洛泠。”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回头。赵澜霆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车钥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慢点。”他说。
“……嗯。你也是。”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出前方空无一人的车道。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嘴唇一抿，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角挡住。她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回到公寓，洗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一颗痣。
浅褐色的，小小的，在锁骨窝里……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不自觉地在枕头上摇了摇头，想把那颗痣从脑子里清出去。
过了几秒，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搭在额头上，
很久，都没有动。
另一边，赵澜霆的车停在半山腰，他降下车窗，给自己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锁骨，偏过头，浅浅一笑。
夜风穿过车窗，指间那一点猩红的火星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