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伸手
赵澜霆没再提这件事。但何家兄妹心里清楚，他们欠他的，不止一个人情。
所以，当何咏琳主动提出请大伙儿去逸澜湾打网球时，赵澜霆没有拒绝。
逸澜湾康乐会，坐落于岚屿山深处，是一处不被打扰的海滨桃源。网球区全年恒温，即便烈日当头，也不会感到炎热。港城那个顶级圈子，常把私人生日派对或小型聚会定在这里。
阿斯顿·马丁等豪车跑在山道上。而后缓缓停进停车坪。
洛泠从一辆奔驰大G上下来，刚关上车门就见到何咏琳走过来，“我刚才在车上还跟阿绅说，这辆大G是谁呢？原来是阿泠你。”
林汐和李嘉杰从一辆阿斯顿·马丁上下来，“是啊，没想到阿泠还喜欢这样的车。”
洛泠站在车旁跟她打趣了一翻，顺便等着其他人。
全身通黑的路虎卫士停在众人不远处，车门打开，赵澜霆迈下车，向他们走来。
洛泠看着他，今天他跟以往不太一样。墨绿色的Polo衫，领子立挺有型，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像这森林间的晨雾，清新、儒雅，充满生命力。
赵澜霆走过来，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场，人群自动让开。他自然地来到洛泠旁边，问何兆绅，“人齐了吗？”
何兆绅答道：“还有周明远和方之衍，估计也快到了。”
赵澜霆点了点头。
站在他旁边，丝丝缕缕的苦艾和广藿的冷冽木香萦绕鼻端。
他今天换了香水。
不像之前的那款那么有侵略性，但还是给人很强的存在感。洛泠觉得这款香就是他本人。不像刻意喷的香水，更像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属于他这个人本身的气息。
洛泠正和众人说着话，余光瞥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孩儿，肩上扛着一个大袋子，但是只有底部的一小部分被什么东西填着。他四处张望，离这家会所的正门越来越近。洛泠转眼看了看门口的保安亭，里面的保安已经打开门出来了。
“你做咩啊！走啦！呢度唔畀执嘢啊！”（你干什么！走开！这里不许捡东西！）
保安一边高声说着一边伸手要去推那个瘦小的小孩。
“停手（住手）。”
声音不高，但很稳。保安抬头，看到一个很有气场的女人走过来，一身白色西装，表情很淡。她的眼神落在他抬起的手上，没说话。
保安动作滞住，悻悻地自己把手收回去了。
“趕人就趕人，使乜郁手（赶人就赶人，何必动手）。”语气不重，但不怒自威。
保安张了张嘴，想说“佢成日嚟搞搞震（他老是来捣乱……）……”
但在她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恭敬地躬了躬身，转身回了岗亭。
洛泠蹲下来，和那个小孩平视。不合身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都起了毛。他抱着那个大大的、很空的袋子，戒备地看着她，像一只随时会跑的野猫。
她用粤语跟那个小孩说：“后面有个小公园，好多游客??，你去嗰边睇下，应该执到更多（后面有个小公园，很多游客，你去那边看看，应该能捡到更多）。”
男孩没动，眼睛还是盯着她，“你点解帮我（你为什么帮我）？”
洛泠看着他。为什么？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蹲下来，跟她平视，把一颗金莎递给她。
她抬手，轻轻在男孩发顶拍了拍，动作有点生硬。她不常做这种事，也不太会。
“因为，”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也可以成为任何人。”
小孩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朝那个小公园走去。洛泠依然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赵澜霆来到洛泠身边，向她伸出手，
“走吧！”
洛泠抬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像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走来的。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不是要哭，而是忽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十九年前，福利院的墙角，那个少年也这样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颗金莎。他说：“吃了这个，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她伸手去拿，她的那只手很小，指节细得像枯枝，上面还沾着灰土。她记得那只手在发抖，她还不适应，没有人对她伸出手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现在，她蹲在这里，面前的男人也对她伸出手。
他说，“走吧”。
她抬起手。指尖慢慢靠近他的掌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褶。十九年前那只瘦小、沾着灰尘的手，和十九年后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手，交错、重叠。
最后，白皙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微凉的，干燥的。
他轻轻握住，没有太紧，也没有太松。他把她拉起来。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落在她脸上。阳光虽然有些刺眼，但她没有眨眼。
她看着面前的人，她站在他面前，以一个成功的、商业精英形象站到他面前。
现在，她“成为了任何人”，成为了“可以站在他面前的人”。
“谢谢。”
她说，声音很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声谢谢有多“重”。
他松开手，但指尖在她掌心多停了半秒。
“不用谢。”他侧身，却站在原地没动，示意让她先走。
洛泠迈步向前，走向会所。走了几步，无意识地回头看向小孩离去的方向。
小孩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就不见了。
希望他以后会越来越好。
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周身的线条都柔软下来，眼神也不再是会议室里的锋利。
旁边的赵澜霆，偏头看向她，只一眼，他的目光便停住了。
他嘴唇微张，又合上，然后，他眼睛眨了一下，收回视线。扶上她的脊背，带着她走向门口。
不远处的何咏琳，扯了一下看呆了的何兆绅。何兆绅回神，看向她。
何咏琳眼皮微眯，眼神警告：那是赵澜霆的人，别惹火！
换衣间内，林汐一边缠护腕一边对洛泠说：“你对那个小孩很同情？”
洛泠也缠着护腕，语气很淡，“物伤其类。”
林汐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瞬的震惊，随即敛去，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了。
洛泠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林汐看懂了，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回避。
她就是她，就是这样。
林汐也笑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林汐忽然觉得，洛泠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换好衣服，一行人来到网球区。
网球区铺着与澳网同款的地胶。场边连着一处半开放的休息廊，凉爽的树荫下，摆着舒适的沙发和冰饮。
何咏琳拉着洛泠，边走边回头喊：“林汐，你和李嘉杰一队，我们双打！”
林汐笑着应了，挽着李嘉杰走向球网另一边。周明远也已经换好衣服，拎着球拍走过来，在手里颠了颠，嚷嚷道：“方之衍，我们比一场！输了今晚你请客。”
方之衍瞥了他一眼，手腕一压，网球砸在地面，又弹回掌心，“你赢过我吗？”
周明远噎了一下，双手握拍，摆好姿势，“来！”
另一边，洛泠接完一个刁钻的球，借着挥拍的惯性，整个人轻盈地转了半圈，裙摆跟着扬起，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发尾扫过空气，边缘渡上一层细碎的金边。球落在对方的界内，干净利落。
“冇得顶（太顶了）！”何咏琳在旁边拍了下掌。
洛泠站定身形，调整了一下呼吸，转头看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周明远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几乎是被方之衍按着打。只看到周明远满场跑捡球的身影。
洛泠他们打完了一局。林汐走过来，跟她击掌，笑得灿然。
一局打下来，洛泠都是不慌不忙的。不抢球，给队友和对手都留了足够的空间。
何咏琳拿着水瓶喝了一口水，忍不住感叹：“跟你打球真舒服。”
洛泠笑了一下，“我也是。”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球场上。
余光里，赵澜霆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他虽然也换上了网球装，但没有打，球拍立在他旁边。
他手里转着手机，周围的笑声和球拍击球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他就坐在那里。
洛泠退下场，何兆绅顶上。
她拿着毛巾擦了擦下颌，又看了那边一眼。赵澜霆抬起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很短。
洛泠抿了下唇，放下毛巾，走向休息区。
她坐到赵澜霆旁边的沙发上，问道：“赵先生怎么不过去玩？”
一阵似甜似软的香气冲进鼻腔。这股香气不是甜香，是那种被皮肤烘过的暖香，又带着丝丝缕缕类似朗姆酒的醇烈气息。
干净、悠长，烈中带软。
赵澜霆转手机的动作一顿，随即他放轻呼吸，把手机缓缓地放到中间的小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异样，“右手受了伤，还没恢复……”
“受伤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眉头皱起来，“怎么会受伤呢？这么大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捧起他的右手，翻过来仔细看。手腕外侧贴着一块肤色的肌内效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贴布边缘，没敢用力。
“怎么伤的？还疼吗？恢复得——”她一边问一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看不懂。
手上传来的温度让她忽然意识到，她越界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他的手放回去，她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赵澜霆看着她，悠悠开口：“我受伤，是因为打拳，用力过猛。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来。”
离他们比较近的周明远，听到他的话，震惊地转头看向他：那不是因为你闹脾气用车吓唬人家，让人家不敢来的吗？！
后方及时地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是何咏琳。她知道他嘴快，就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洛泠看着赵澜霆，半晌后，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没有在你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知道；
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周明远闭嘴了。
就突然觉得，这俩人，就挺般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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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