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阳有大事发生。
——他们连年大旱,庄稼不生,真正缘由竟是灾星异动,祸害一方,幸而县太爷特地请来得道高人,做法助他们捉拿灾星、清除妖孽。
知县有令,灾星嗜食童子,引诱它现身,必定要奉上一百童男童女,故而每家每户凡有幼童者,必须交出一人以祭祀。
灾星化形降祸的言论飞快在街坊间流传,人心惶惶,何况官府上门抢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百姓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灾星,为什么要选用一百童男童女祭祀,为什么夺走他们的孩子。
怨吧,怪吧,天生命苦,遇此一劫。
这个可恶的灾星,这个可恨的邪祟,害他们庄稼不生,饿死爹妈兄弟,如今还要吞吃他们的孩子,一定要剥它皮,抽它筋,生啖其肉,才能解恨。
一百个孩童,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有十五六岁,艰难凑够数。
烈日灼心,道士开坛作法,众多百姓围观。
各家各户开了门,堵满街道,喧嚷声引起奚岱注意,奚岱推窗望去,发现这些人似乎都统一朝着同个方向进发,他立即下楼。
“外面什么动静?”
东家道:“公子,今日县衙请了高人做法,以童男童女祭祀,设阵诛杀灾星,说是这样,便能解汇阳久旱之危。”
奚岱挑起一根眉毛,兴致昂扬出门去。
祭台前,牛羊被捆住手脚,哀哀哭叫,四周黑压压全是人,老道士蓦地睁眼,挥下拂尘,衙役押着一个接一个的幼童登台。
呜呜——
小孩子们受到惊吓,哭声连绵,现场气氛更加阴森诡异,奚岱看得直皱眉。
老道士上道香,嘴里呜哩嘛啦念起咒。
却在这时,风云忽变,一阵狂风大作,沙尘卷空,刮破人脸,尖利的呼啸声如鬼魅,阴冷裹挟着在场每一个人,挤压胸腔,呼吸困难,半天喘不上气。
干草很快被引燃,风一吹,火势渐大,未及半刻,黑烟飘进人群,咳嗽声连续不断,孩童的哭泣、尖叫也变得低弱。
老道士的拂尘指向孩童,一声令下,衙役举着火把就要上前引燃,奚岱看不下去了,高声厉喝:“住手!”
“哪里来的歪门邪道,在这儿祸害百姓,我竟不知,何门何派,敢借三清道义人祭?”奚岱跨步走上台,冷声质问。
活人祭祀,几百年前就被皇帝下制废除,今朝更禁止此举,牛鼻子老道胆子真肥,敢烧死幼童祭祀做法。
老道士闻言却是一点不慌,眼睛微眯,定神一指,大声道:“灾星,灾星现世——”
“妖孽,还不速速伏诛,还汇阳百姓太平!”
奚岱眼珠子一转,笑出声音,“原来……我是灾祸源头呐。”
“行啊,倘若我身死之后,天降甘霖,那么我死而无愧,但如果没有,你当如何呢,准备拿这些无辜稚童做筏子,推脱罪责吗?”
老道士拔高声音:“孽障,只要你死,汇阳之危即可解除,勿要在此妖言惑众!”语罢,执着桃木剑,当头刺下。
奚岱徒手接住桃木剑,挑眉道:“要我死,可以,不过你们要放了这些孩子,将他们原原本本地归还其家人,可能做到?”
老道士冷哼一声,“妖孽受死,休得多言迷惑人心。”他灌注全力冲向奚岱。
奚岱勾起嘴角,松了手,闭上眼睛,平静等待最终结果。
黑暗里,忽听咻的一声,伴随惨叫。
再睁眼定睛看时,老道士竟然睁大眼睛直愣愣倒在他面前,背后插着一根锐利的箭羽。
“妖道胆敢在此信口雌黄。”
人群里一个中年人握弓走出来,目似寒星,迅速锁定知县,逼问道:“近年来天灾频繁,春三月,朝廷赈灾拨银三万两,为何迟迟不见官衙施粥救济,反而多加赋税,横征暴敛?这旱情,究竟是邪祟作乱,还是天罚!”
“三万两?什么三万两……”
人群炸开锅,纷纷追问。
“胡言乱语。”知县脸色大变。
他显然认得这个中年人,明白这人说话的分量,知县腾地蹦下椅子,摇摇晃晃冲到台前,抬着颤抖不停的手指道:“杨恭奇,你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功名不想要了?还不速速住手!”
杨恭奇轻嗤一声,“功名?”
“八次秋闱,屡试不中,二十余载光阴弹指而过,纸糊阁老,泥塑尚书,庙堂之上皆尸位素餐之徒,县衙之内未知百姓疾苦,我要功名何用?”他冷笑连连,句句讥讽。
“何况县衙官吏空食朝廷俸禄,贪墨赈灾银钱,今又装神弄鬼,聚集百余童男童女,借口祭祀炙烤幼童而虐杀之,迫害百姓家破人亡,我杨恭奇虽人微言轻,却实不能忍!”
跟在杨恭奇身后的青年们手拿锄头、柴刀、扁担等物,两眼冒火,满脸怒容,有人忍不住啐知县一口唾沫,叫骂道:“狗官,放了我阿弟。”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知县气得跳脚,胡须震颤,“威胁、袭击朝廷命官,视同谋逆,你们都不要命了!”
眼见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奚岱顾不上莫名其妙跳出来的杨恭奇,紧忙开口把戏份抢回来:“不错,我生来有异,天命使然,前来解除此地旱情。”
“作法祭祀,确是一种办法,不过不是这些童男童女……关键在县尊,官身上承天子紫气,下受群民百饭供养,知县大人以身祭之,必降甘霖。”
知县倏地瞪圆眼睛,脸皮微颤,“放肆!”
声音几乎破音,摇摇欲坠。
杨恭奇诧异地看奚岱一眼,听完颇为认同地点下头,挥挥手,身后的青年壮汉们便呐喊着一齐冲上前捕捉知县。
“竖子敢尔。”
知县大惊失色,急忙往衙役们身后躲。
衙役拔刀,血水滋啦飙得老高,蒙蔽视线,那些抄着劳作器具的青年们更加上头,愤恨填满胸腔,拼尽全力与之搏斗。
“老贼休走!”
奚岱大叫一声,埋头冲去,假意追捕知县,实则顶着对面的高攻全无防御。
刀剑即将近身,说时迟那时快,嘭地一声,衙役已被一脚飞踢,踹翻几米远,黑瘦少年握紧木棍横在他身前。
“公子小心,我替公子前去活捉知县。”
奚岱欸一声,阻拦的话刚到嘴边,尚蒲已经灵活得像只泥鳅,跃身闪现飞进乱战中,留他伸出的手悬停半空。
今天他都没带人在身边,尚蒲怎么来了?
奚岱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场面,右眼皮连续跳个不停,隐隐觉得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抬脚要往里走,不是被推出来,就是有人拉住他说:“这里交给我们,贵人在旁安坐。”
眨眼间,知县就被五花大绑,灰扑扑地倒在奚岱跟前,尚蒲押着他,问道:“公子,人已带到,如何起阵祭祀?”
开桂了吧,这么快。
奚岱目瞪口呆,从袖兜里掏出干净方巾,擦擦尚蒲的脸,没有伤口,大概都是别人的血。
“你太莽撞了。”奚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夸奖,仅仅报以不悦。
尚蒲低垂脑袋,有些丧气模样。
奚岱上前抓起知县衣襟,将他推到祭台火堆前的木架子处,杨恭奇那边的人帮忙捆绑固定。
“不能,你们不能这般待我……”
知县眼底恐惧俱现,嘴唇抖个不停,面色死灰,一会儿哀声求饶,可怜巴巴,一会儿破口大骂,连串诅咒,疑似绝望的最后挣扎。
“大人消停些,这可是为民舍身的大功德,您的事迹将永世流传,后人铭记,香火供奉。”
知县崩溃地放声尖叫,“不——杨恭奇,贱民,蝼蚁,你们不得好死!”
奚岱嘿嘿笑道:“承你吉言,我不得好死。”
这句话,他喜欢。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奚岱让人解开孩童身上的绳索,放他们先行一步离开,免得看见接下来的场景,留下更深的心理阴影。
火烧起来,黑烟滚滚,人声越来越弱。
死尸也被聚集到一起焚烧。
奚岱站在高台上,张开双臂,开始自由发挥,沉浸式吟唱:“皇天在上,我们诚挚献上官吏,牛羊美酒,祈求您睁眼看看悲惨的人间,放汇阳百姓一条生路吧。”
“若您满意,请降甘霖。”
“如有不成,我愿听道士所言,以身祭之,平息苍天之怒,恳请怜惜众生。”
奚岱闭着眼睛,美美享受现场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的尴尬,有了正当理由,他就能迅速登出结算了。
在场所有人伏身拜倒,久久未动。
气氛逐渐凝结,众人一言不发,面色沉重。
斜风吹响奚岱的衣袍,奚岱再次重复方才说过的话,天色黑沉沉,仍旧是那道士叮铃铃作法时的样子,只刮风,不见一滴雨水。
第三遍结束,奚岱毅然走向火堆。
尚蒲惊呼:“公子!”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话音未落,一道紫电劈过,天边轰隆隆雷响,豆大的水珠砸痛奚岱脑门。
淅淅沥沥,地面深色印痕一点一点地重叠侵覆,跪地全心全意祈求的百姓睁大眼睛,湿气模糊视线,愣怔良久,他们颤颤巍巍直起腰,难以置信举起双手。
哗啦啦,雨势急速变大。
有人哽咽难言,滚烫泪水混进雨水,张张嘴又闭拢,蓄力半天,鼓足气,边哭边喊:“下雨了,下雨了……”声音破碎,十分快抖落九分,叫人听不清楚。
见鬼了,见鬼了。
奚岱站在火堆前,挪不动脚,心凉透顶。
一步之遥,只差这一步,他就能登出结算,带着他的意外之财回家悠闲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