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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窦文彬从奚岱这里得到允准,当天回去就翻找箱底积灰的书册。

曾经他的老师送过一本《毛诗正义》给他,不出一月,他就倒背如流,老师还夸赞他聪慧悟敏,只是未曾料到,他再次拿起这本经义圣书,竟是这般光景。

《诗经》有风、雅、颂三部分,其中《风》为地方歌谣,《雅》是王畿之乐,《颂》作宗庙祭祀,《风》多由民间采集而来,更适宜初学入手,《关雎》便是开篇之作,常以教学。

窦文彬择选《周南·芣苢》这篇教学,以重章叠句为主,朗朗上口,又是反复咏唱的劳作民谣,内容简单易记,哪怕刚开蒙不久的小孩子也能诵读。

奚岱要求他教导三人,但是并未规定具体对象,工匠、力夫也好,三岁幼童也罢,都算作范畴内。

时年民生艰难,肚子尚且填不饱,谁又有心思想读书的事情呢,是以奚岱将目光放到孩子们身上,第二天起个大早,背着书册就往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去了。

奚岱没管窦文彬的动向,每天数着日子等回家,可惜一切风平浪静。

他打算出门转转,触发一些新的意外事件,这日,忽地有人跑来跟奚岱报信,说是窦文彬勾引良家妇女,被当场捉住,已经捆起来,要就地打死。

奚岱震骇,窦文彬不恋女色,心里一直攒着怨气往上爬,就等哪日飞黄腾达,回来报复所有人,怎么会在这种关头失智犯事呢。

“速速引路。”奚岱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捞人。

半道上,奚岱询问事情具体缘由,那小伙儿气喘吁吁,一边快步疾走,一边解释道:“窦大哥原是在院中教导幼童,不知哪日竟然与幼童的姐妹们说上话,叫她们一起听课读书,借机引诱,今日王三郎撞见他对小姑娘动手动脚,气恼地将他揪出门外,喊着要打死他,保全小姑娘们的名声。”

短短几句话,他差不多听明白了。

窦文彬寻机去给各家各户的小孩儿上课,在这过程中遇见想要读书认字的女孩,于是带着她们一起,不料被女孩的家人撞见,或是误会,或是别的考虑,要打死窦文彬。

奚岱赶到的时候,窦文彬已经被剥了衣衫,绑在老树上,气若游丝,细长血痕道道分明,殷红血水止不住地泉涌,淌了满地,煞是恐怖。

“住手——”

奚岱从人群里站出来,厉色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胆敢动用私刑!”

那个拿枝条抽打窦文彬的男子,报信人口中的王三郎扭头见到奚岱亲自前来,急忙为自己叫屈:“冤枉啊,公子,这贱人猪狗不如,勾引我家八岁的小妹妹,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给他一个教训!”

奚岱道:“他是听我吩咐,出来教导幼童。”

“公子善心,易受奸人蒙蔽,您不知道他从前的那些腌臜事,他曾寄住在他的舅父家,得到机会开蒙读书,不想这人爱走偏门邪道,欺骗众人捞了个‘神童’的名号,结果在最后考试时露馅儿,连榜上最后一名也没赶上,还栽诬同窗调换他的试卷,他的手脚就是这样落下伤残的,人人皆知。”

“本来以为他能诚心悔过,安分下来,哪知是骨子里的品性败坏,公子交代他办事,他却蒙骗公子,借机牟利,合该打死才对。”

周围人听见接连点头,王三郎理直气壮。

大家都知道窦文彬以前的事情,顶着“神童”的名号骗吃骗喝,临到头,露馅儿了还坚定不移地狡辩,把他母亲活活气死,大不孝。

这种毫无礼义廉耻的人,能做出今日之事,一点也不会意外。

附和声迭起,在场人全都帮王三郎说话。

尚蒲站在奚岱身侧,提高警惕。

奚岱环视周围一圈,上前一步,只问窦文彬一句:“可有其事?”

问的是引诱良家妇女,还是科举舞弊?

没有明确指向。

窦文彬缓缓抬起头,眼睛被打肿了,青紫一片,他颤颤巍巍地撑开一线细缝,嘴唇微动,气声一点点从喉管抽出:“……没有。”

奚岱眼里闪过凌厉的光芒,“欺人太甚!”

“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不问一声就审上我的人,恶意诬陷,动手伤人。”奚岱转身吩咐道:“尚蒲,立即将此人拿下,送去县衙发落。”

王三郎惊诧道:“公子,窦文彬与女子不清不楚地往来,不是我一个人看见的,好多人都知道啊。”

奚岱厌烦地挥挥手,“窦文彬是我的人,他的德行我最信任不过,决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也已亲口向我解释,我为何不信自己人,要信任外人胡诌之言呢?”

“送官吧,我不想再见到他。”

“公子,奚公子——”

王三郎终于知道慌了,涕泗横流地讨饶。

原来奚岱是个不分是非的主人,铁了心护狗,他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奚岱耳朵堵毛,听不见王三郎的叫喊。

众人骇然,投向奚岱的目光变了又变。

这时候他们才想起奚岱身份尊贵,生死之差,只在他一念之间,哪能体会寻常人感受,替他们出头呢。

怨恨值不停上窜。

奚岱把窦文彬带回去,请医士过来看诊,幸好都是些皮外伤,看着恐怖,实则养个两三日即可恢复。

窦文彬清醒过来,心绪复杂。

“公子只凭两个字就信我?”

奚岱瞥他一眼,他还能不清楚窦文彬肚子里冒着啥坏水吗。

“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

“替我办差事,只看结果,不究前因。”

今天及以往那些事,以窦文彬的个性,可能他都不屑为之,奚岱说着话更没负担了。

“那些女学生,我已派人前去打点,她们的父母兄弟拿了银钱不会闹事,况且有王三郎的前车之鉴,没人再敢议论。”

窦文彬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奚岱起身道:“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他前脚才迈一步,背后就传来窦文彬粗哑的声音:“公子,我没有……”

窦文彬的半张脸从阴影里露出,眼睫湿漉漉,泪珠飞快滚落,消失不见。

——窦文彬竟然哭了。

“我没有作弊,是他们调换我的试卷,取代我的名次,断我手脚,毁我前程。”

“我没有引诱女郎,是那些男童愚笨不堪,不听我言,讥嘲于我,反而女郎聪慧守礼,求知若渴,我才教授她们读书认字,并无逾矩。”

奚岱目光微滞,没想到窦文彬会在他面前哭成这样,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奚岱留下一句:“我知道了。”

冷冰冰,不近人情,离开窦文彬的房间。

他还等着窦文彬报复他,杀他,不能安慰。

奚岱长长吐出一口气。

*

王家六郎在县衙挨了十几个板子,还是几个邻居合力把他抬回家的,鬼哭狼嚎的痛叫折腾王家鸡犬不宁,老太太搂着心肝儿抹眼泪,非要讨个说法。

可奚岱是什么人啊,报仇谈何容易。

老太太天天哭,把嫁人的女儿也招回来,日日诉苦,王六郎的姐姐招架不住,央求在县衙做小吏的郎君给个主意。

小吏头疼,因着小舅子的事情,他已在衙门帮忙斡旋,打的板子拿捏着力道,不然在家躺个半年都不算少,谁知这事还不算完,竟然想着如何报复回去。

奈何妻子一直哭求,小吏没法,只得答应。

大贵人看不见他们这些小人物,小人有小人的阴招。

连年干旱,今岁又是颗粒无收,烦扰县官,终日忧心如何应付上级。

知县长吁短叹,吃着热茶问话:“这个月还不下雨,赋税收不上来,只怕圣上就要问责了,从豫州请来的那位老道长何时能到汇阳?”

主簿惶恐,躬身答道:“回大人,接到信,大概三日便能抵达。”

知县眉头紧锁,茶盏搁在桌子上,清脆一声响,“要尽快!”

主簿连声说是,暗里叫苦,出了门,立刻叫几个小吏到跟前,催促道长行程。

小吏眼光微动,主动揽下差事,前去迎接豫州来的得道高人。

三日后,豫州老道长顺利抵达汇阳,进到县衙第一句话就惊动知县:“汇阳旱情非天意也,灾星作祟。”

知县眼前一亮,立刻迎上去,恭敬道:“烦请道长明示,只要能解我汇阳之困,定然重金酬谢。”

老道长捋捋花白的胡须,“天象有异,灾星现世。近日是否有外来远行人在西北角作乱?”

“……西北?”知县想了一圈,摇摇头。

不知谁小声道:“西北,那不是奚公子建造的新学塾吗?”

知县忽然想起来,确有一个新来的远行人,召集不少工匠、力夫建设学塾,日日供应热水餐食,工钱也可观。

只是,奚岱……

知县迟疑。

老道士闭上眼睛,掐指捏算,“此灾星借势而生,擅伪装,常以法术幻形,难以捕捉,若不在月圆夜彻底将其铲除,适时法力再增,将无人能降之!”

“我听闻,没人知晓宣同奚氏一族,莫非真的是奚公子?”

“那个奚公子先是买了个勾结外人、毒死主家宝驹的马奴,后又袒护引诱幼女的黑心跛子,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不像好人,果真如此。”

“他打着搭棚施粥的旗号耍人玩儿,竟也没人提及了?”

下属们七嘴八舌,低弱的议论声传进知县耳朵里,知县扫视一周,众人脸上并无好颜色,方知这个奚岱的名声已然转变。

奚岱身上诡异的地方太多了,声名又差。

权衡利弊,知县很快理清思绪,做出决策。

“道长,如何才能铲除这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