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急雨来势汹汹,淋雨的人却癫狂万状,整个身体贴覆大地,嚎啕大哭。
这场雨,他们等了三年。
怨恨值又涨了。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奚岱抬手擦去脸上水珠,袖子沉甸甸坠着。
赶在大伙儿反应过来以前,奚岱走上台,主动伸出双臂,引颈就缚,沉声道:“以朝廷命官为祭,祁雨滋润田耕,此事乃我一人所为,非他人相干,所有责任皆我一力承担,请拿下我向府州复命去吧。”
众人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杨恭奇也盯着奚岱看半天,站出来说话:“这狗官肆意搜刮民脂民膏,死有余辜,我早便决心向死,行忤逆之举,为民除害,纵然朝廷今日能放过我,他日亦将清算,万万没有回头路可言。”
杨恭奇道:“公子应天命,替天行道,杀此奸人引来甘霖,我愿拜下公子门下,诚心筹谋侍奉,请公子顺应天意,怜恤民生,自立门户。”
反正狗官杀都杀了,束手就擒是死,反抗也是死,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博取一线生机。
杨恭奇的建议在众人心中转了个圈,天下衙门本是一家,上下官吏互为唇齿,层层相护,今日杀一个赵知县,明日还有钱知县、孙知县、李知县,何有尽头。
况且不少人还在奚岱手底下做力夫,每日餐食饱腹,工钱另结,有吃有喝,能安稳过日子,要是奚岱被抓去砍了头,他们接下来怎么办呢,有谁能像奚岱这样对待他们?
眨眼的工夫,大家就想清楚了。
听官衙老爷们的话,赈济灾情的银两没他们的份儿,反而掘地三尺,家里有一粒粟米也要抠走。听奚岱的话,安安分分搬些沙石,就有热粥吃、新衣穿,奚岱还仁义地愿意替他们顶杀官之罪,不牵连别人呢,选谁不是一眼看明白嘛。
不少人纷纷出声附和杨恭奇的话,请求奚岱出任领袖,对抗贪官污吏。
奚岱头疼,不知道为什么剧情能偏成这样。
罢了,谋逆线遇到的危险应该也不会少。
奚岱顺水推舟,采纳杨恭奇的建议,临时充任首领,指挥一部分人清理现场,又领着杨恭奇等人带头杀进脆弱而不堪一击的官衙,正式占据汇阳县。
奚岱杀贪官,降甘霖,显神迹,汇阳百姓都视他为天命之子,不仅没有畏惧、厌恶,反而全都拍手叫好。
有人欢喜,有人忧。
县内豪强望族有收拾金银器物逃跑避祸的,也有特意登门拜访,流水似的礼品应接不暇送进县衙的,可惜被奚岱一一拒绝,油盐不进的姿态叫人心生疑虑。
系统提示,汇阳百姓已进入任务范畴,可以给他们花钱了。
奚岱打开看到名单,被可支配余额砸晕。
其实,他还能再小贪一下的。
第二天奚岱起了个大早,邀请杨恭奇一起吃饭,顺便求他帮忙。
杨恭奇家世不错,曾祖父官至礼部尚书,族中子弟皆有做官,不过杨恭奇就天资平平,屡试不第,考到中年仍然年年落榜,考得杨恭奇急眼了,誓不再考。
他学识优异,正好可用。
奚岱道:“现今流民遍野,动荡不安,学塾不日完工,空闲劳力甚多,我打算修整道路,这样一来,既可收纳流民,又让县内百姓有一份营生,能够平稳支撑到明年春耕。”
杨恭奇沉吟道:“这是好事。”
但是问题在于,钱从哪里出呢,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县衙公中早经过层层上级中饱私囊,所剩无几,纵使能够拿出来,用在这里也不划算。
奚岱一听他也赞同,放下心,拜托杨恭奇帮他出面主持相关事宜,大口气地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重点是稳定民心,让大家吃好、住好,有一席安身之地,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杨恭奇看向奚岱的眼光变了又变,对他的来历更加好奇,既无世家望族培养的刻薄寡恩,心怀悲悯,又没有底层辛酸的印痕,活脱脱天降的菩萨。
“公子放心,我会将此事办妥帖的。”
杨恭奇领命离开,恰好与窦文彬擦肩而过。
窦文彬盯着杨恭奇的背影,眼底翻涌莫名情绪,原地站了半晌,还是有人出声询问,他才愣愣地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进门面见奚岱。
一人在前,三人在后。
一总角幼童,一盘发妇女,兼之瘦弱青年。
这几个人布衣烂衫,却收拾得干净体面,看上去就不同寻常。
“这就是你交给我的答卷?”奚岱抬头审视。
窦文彬直起腰,信心满满道:“正是。《周南·芣苢》一篇,他们已熟读成诵,倒背如流,公子可随意考校。”
奚岱扶着桌子站起身,围着他们几人慢步转了一圈,略微沉吟,问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教授他们的?”
窦文彬未曾料想到第一个问题在他身上,也没有询问《毛诗》内容,愣怔片刻答复:“不敢欺瞒公子,他们都是乡野中人,未受教化,不懂诗书礼仪,我便取巧选用《周南·芣苢》这篇结构明晰、易于吟唱的内容,上下行文贯通,再起韵歌唱,只要有心,背诵不成难题。”
常见的记忆办法,改编成歌,唱出来,不仅容易为人接受,而且能够很快全文背诵。
奚岱点点头,“行了,让他们下去吧。”
几个紧张等待考问的人愣住,他们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要下去了,是不满意他们?
窦文彬更懵,背后冷汗直流,以为是他方才的答案有误,奚岱失去继续问下去的兴致。
他拖着冰凉的手脚就要上前追问,又听到奚岱说:“学塾建成以后,便要多多劳累你了。”
一颗心从谷底忽地冲上云端,上上下下,窦文彬头晕目眩,不敢相信,“……公子不再问问别的,查验一下结果吗?”
奚岱道:“我已经考校完毕,你的能力足够胜任。这所学塾我打算免除束脩,凡五岁以上,人人皆可进学,不论男女,授课内容最好通俗易懂,你可能做到?”
窦文彬瞪大眼睛,什么叫人人皆可进学?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母亲为了助他进学低三下四地四处求人,织布浣洗,日夜操劳,累出一身病,只盼着他能应试高中,光宗耀祖。他也曾做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幻梦,企图翻身。
现在奚岱说什么?人人都能读书认字!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
窦文彬血管热烫,一张脸蒸得熟红。
奚岱,真非凡人,他打算构建的理想世界,窦文彬想都不敢想。
窦文彬咽下唾沫,握住发抖的手说:“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奚岱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那还需要问什么呢,安心备课去吧。”
窦文彬恍恍惚惚地飘走,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平复心情,翻开书册片刻就要拧一下臂膀,证明并非黄粱美梦。
*
死了一个狗官对寻常百姓的生活影响不大,如今人们最关注的问题是奚岱休整道路,需要大量人手,力夫成为当下最热门的岗位。
因着不限年纪、性别,许多贫困门户一家老小齐上阵,全都扛着锄头吭哧吭哧干活儿,这可引来不少非议。
当地有名望的豪强邀请齐坚会宴,貌似不经意地提起奚岱,说到这件事,语气不妙:“怎么能叫老弱妇孺也出门修路呢,太不怜恤百姓了,奚公子年纪小,不懂事就算了,身边人竟然不劝劝,这会给他招致祸患的。”
齐坚尴尬地放下酒杯,陪笑没说话。
说实话,除去从他手里买走尚蒲一事,他们之间再无交集,即便有心往来友好,奚岱也几次拒绝,尚蒲更别提,没向奚岱说他坏话就已经很好了,他可跟奚岱面前说不上话,没法阻止他修路。
有人道:“奚岱在汇阳聚众闹事,相信朝廷很快便能悉知,出兵平稳,他啊,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久的。”
“今年是冲了太岁?怎么东边闹,西边乱,南北不太平……北边有个戚未德起兵差点杀到天子脚底下,一路屠戮,吓死人,咱们汇阳隔着那么远,竟也乱起来了,还好奚岱只是修修路,折腾折腾百姓,与我们无关,随他去吧,自有朝廷烦心。”
宴席陷入诡异的静默。
风雨欲来,大多数人满怀忧虑。
等朝廷?呵,它都自顾不暇了,哪有心思管他们死活啊。
齐坚仰头咽下最后一口玉液酒,起身告辞。
席散以后,城内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有人说,奚岱是妖魅化身,会迷惑心智。
也有人骂,奚岱真不是个好东西,连妇女稚童都不放过,迫使他们终日肩挑手扛,出门奔波,无休止压榨他们的血汗,简直就是禽兽,太残暴了!
一时间,流言四起。
尚蒲听到风声,愤愤不平,立刻跑去告状。
“公子,这一定是有人见不得公子好,刻意为之。”尚蒲气红眼睛,牙齿磨得嘎嘎响。
奚岱垂死病中惊坐起,忍不住拊掌大笑。
对对对,他就是压迫百姓的禽兽。
尚蒲不解:“……公子?”
奚岱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尚蒲,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尚蒲似懂非懂,眼里一片迷惘。
“无妨,以后你多读点书就明白了。”
尚蒲看着奚岱平静的脸孔,一股清泉浸润般,他的愤怒和不安也随之消散,赶紧把那句话牢牢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