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锈铁窝地堡的空气依旧沉滞厚重,半空常年悬浮着细碎金属粉尘与酸雾微粒,每一次呼吸,都像将一把磨人的砂砾硬生生吞进肺腑,闷涩灼痒,经久不散。
狭长逼仄的铁皮楼道里,嘈杂声天不亮就层层叠叠炸开。老旧低端义体超负荷运转的滋滋电流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流民麻木的咳嗽与低声争执。
流民醒得早,既是要勤劳讨生活,也是怕夜里睡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雾凝器还在沉闷低鸣,沈砚早已孤身出发,周身穿戴整齐厚重的护骨甲。
从锈铁窝居民区前往下三区物资中转站,走明廊要电子凭证,他没有;唯一可行的生路,是鲜少有人踏足的暗路。
三道封闭无人管网通道,两段悬空锈蚀高架廊道,一路遍布腐蚀碎铁、坍塌风险与潜伏的流民掠夺者。
活人走这条路,一半靠胆子,一半靠体力。
但这条藏在城市阴影里的捷径,沈砚孤身走了数年,往返千百次,每一处拐角、每一处落脚支点、每一处信号盲区,早已烂熟于心,步履沉稳,熟稔得如同行走在自己的方寸隔间。
沈砚辗转琢磨了一整夜,究竟没摸清什么是所谓的 “非常规批次新货”。
倒卖中转站免检通道的灰色情报,是他长久以来赖以谋生的手段。这座被两大顶层家族割裂统治的世界,从上至下早已烂透,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盘根错节。
下层与中层中转站巡检森严,入口扫描岗、货品核验台层层排布,往来物资逐一登记、反复筛查,基因标记、物品溯源、权限备案缺一不可,稍有异常便会被当场扣押、严刑盘查。
但经常总有些货品的运输,下层中转站根本没有检查权限,既不用登记留档,也不会触发任何扫描信息,能顶层沿着开放的通道长驱直入,免检直通。
久而久之,抢占免检时段、倒卖灰色通道权限,就成了黑市最暴利的生意。走私违禁物资、倒卖管控义体零件、甚至偷渡底层流民,无数黑色交易依附这条隐秘脉络疯狂滋生。
但“非常规批次新货”,是沈砚第一次听闻。
他没有把这部分卖给老K。
“非常规批次新货”,值得他自己去看一眼。
沈砚攀上废弃高架廊道的最高处,寻了一处锈蚀钢架遮蔽的隐蔽点位稳稳蛰伏。视野开阔,眼底的光学植入件调至扫描模式,全方位监控中转站及周边的动静。
时间缓缓流逝,雾色愈发浓稠。
十一点四十分,右眼光学植入件捕捉到两道隐蔽热源,他微微调大焦距,穿透杂草与废弃水沟的遮蔽,清晰看见中转站西侧淤积的废水沟深处,静静隐匿着两辆通体哑光黝黑的武装装甲车。
车身全覆盖防水防腐油布,隔绝一切扫描探测,唯有机枪枪口的缝隙处,漏出一点冷硬的金属寒光。车内人员一动不动,全副武装蓄势待发,死死盯着灰色免检通道的方向,只等最佳时机。
夜色沉沉,零点宵禁的钟声在地堡穹顶远远回荡,周边的流民早已散去,物资中转站彻底陷入沉寂,只剩墙面隐蔽监控的红点微弱闪烁,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零点整。
右眼视野里,灰色通道原本持续运转的扫描射线,骤然悄然熄灭。
几乎是同时,水沟里的一辆装甲车率先启动,引擎声压得极低,缓缓朝着灰色通道驶去,试探地通过了灰色通道。
全程无警报、无拦截、无核验,短短数十秒,顺利通关。
装甲车稳稳停靠在通道外侧的阴影里,尚未完全停稳,远方厚重规整的引擎轰鸣,便顺着夜风碾压而来。
整齐、冷沉、极具压迫感。
沈砚抬眸,目光穿透层层酸雾与夜色。
一支建制完整的专属车队,正平稳驶来。
五辆全封闭银白冷库车居中,两辆重型武装护卫车前后护送。
每辆冷库车都通体银白,车窗和车门焊死密封,宽大的防酸防滑轮胎碾压锈蚀路面,行驶时平稳无声,车身两侧的制冷装置不断逸出白色冷气,在宵禁后冰冷的夜里,像一头蛰伏巨兽无声的呼吸。
那片银白的冷,从视野里渗进来,猝不及防地撞在沈砚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某个角落。
他身形微滞,恍惚不过刹那,随即他紧抿着薄唇,眼底寒意重凝,慢慢收紧了扫描焦距,把那几个车牌号码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
车队有序驶入中转站,全程不停留,动作迅速,干净利落。零点十四分二十秒,最后一辆冷库车驶离中转站,消失在雾气里。
顶层专属运输,来去匆匆,隐秘至极。
然后,水沟里剩下的那辆装甲车动了。
主驾驶位的男人攥紧方向盘,沈砚通过焦距看清他脸上那道深刻的刀疤从眼皮上方斜飞进面罩之下,看清他踩下油门前那一秒的赌徒神情——他在赌扫描射线还没恢复,他要强行冲关。
装甲车轰鸣着猛冲,直直撞入灰色通道。
装甲车冲入通道的瞬间,前方刚驶离的最后一辆冷库车突然降低了车速,尾部的雷达探头瞬间亮起,精准锁定后方贸然闯关的不速之客。
沈砚皱起眉。
几乎是下一瞬间,两辆随行的护卫车立刻调转方向,枪口齐刷刷对准刀疤脸的装甲车,没有警告,没有停顿,直接压制——炮弹呼啸,装甲车车窗瞬间粉碎,车身被打出密集弹孔,引擎发出刺耳轰鸣,开始失控偏移。
刀疤脸当机立断,猛拉车门纵身跃下,剧烈的爆炸气浪狠狠将他掀翻,重重摔落在杂草碎石之间。
护卫队的追杀并未停止,两枚重型炮弹接踵而至,精准砸在通道旁的承重立柱根部。
坚硬的混凝土瞬间龟裂崩碎,整根粗壮立柱裹挟着碎石、铁锈与尘土,轰然倾斜倒塌,笔直朝着尚未爬起的刀疤脸碾压而下。
生死一瞬,咫尺之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沈砚心念一动,手腕处的机械钩爪瞬间弹出,冷冽金属破风而出,精准锁死刀疤脸后颈护甲,手臂骤然发力,猛地向后狠拽。
一股巨力骤然袭来,刀疤脸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死亡线下拖拽而出,重重撞在厚重金属墙体上,堪堪躲过崩塌的立柱。
“轰 ——!”
立柱轰然砸落,碎石四溅,尘土漫天飞扬。
失控的装甲车紧随其后二次爆炸,冲天火光撕裂暗夜,灼热气浪席卷四周,浓重黑烟遮蔽了半边夜空。
护卫车没有恋战,扬长而去,车队在夜色里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喧嚣散尽,天地重归死寂。
只剩残火低低燃烧的噼啪声响,碎石被夜风吹动的细碎摩擦声,以及弥漫不散的硝烟与酸腐气息。
刀疤脸僵在原地,浑身僵硬,死死盯着那根完全坍塌、足以将人碾成肉泥的立柱,后背瞬间爬满冷汗,后怕席卷全身。
良久,他才挣扎着撑起身,胸口外伤被剧烈牵动,剧痛钻心,却顾不上疼痛,艰难抬头,望向高架管道旁的幽深阴影。
沈砚出手,从非心软,更非侠义。
他只是在那不到一秒里,完成了一个极其迅速的权衡:黑市装甲车,蹭官方运输空档走私,是在下三区有点分量的人。有分量的人,欠了他一条命——在这座城市,或许这笔账比能量币更值钱,也更难得。
刀疤脸捂着渗血的伤口,艰难坐起,疼得他牙关咬紧,却还是硬撑着朝钩爪射来的方向看去——
阴影之中,男子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宛如鬼魅,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眸,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凌厉冷意。
在低矮拥挤、人人都为生存佝偻着脊背的下三区,大多人面黄肌瘦,身材矮小,而这男子却生得身姿挺拔高大,如鹤立鸡群般扎眼。即便黑色面罩蒙住他的半张脸,可露出来的那双眉眼,却藏不住锋芒。
刀疤脸对着阴影里的身影,深深抱了抱拳。
“兄弟,谢了。”他嗓子有些哑,惊魂未定的劲儿还没散,“刚那一下,要是没你,我这颗脑袋早碎成渣了。”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低头,不动声色地收回钩爪,顺手掸去上面沾的混凝土粉末,语气漫不经心:“随军火力不简单,那弹痕,火箭炮的。”
刀疤脸闻言,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溅,低声骂道:“妈了个巴子!不仅差点把老子的命丢在这,还毁了我一车的货!老子在这底下混了十几年,走私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是第一次遇到装备这么狠的,连火箭炮都用上了!”
看样子,刀疤脸对“非常规批次新货”之事毫不知情。
沈砚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另一车倒是保下了,跑得挺快。”
刀疤脸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刚才他被护卫车压着打的时候,他另一辆负责互相接应的装甲车,早就吓得疾驰而去,逃之夭夭了。
刀疤脸气得咬牙切齿,狠狠啐了一口,恨恨地骂道:“死胖子!见死不救的东西,亏我还看在我姐的份上提拔他,他倒好,只顾着自己逃命!”
骂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看向沈砚的目光变得郑重,末世之下,人人自危,谁不是只顾着保全自己,有道是“人人自扫门前雪,不会管他人瓦上的……的鸡毛蒜皮”。今天这个兄弟,能交。
“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最讲究恩怨分明,从不欠人人情。今天你救了我一命,爷就欠你一个人情,往后在下三区,无论遇上麻烦、缺门路、要资源,只要你开口,我刀疤能办的,绝不推脱。”
沈砚没有立刻接口。
他把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打量了一遍:磨损严重的改造机械义肢、常年混迹黑市沾染的机油与烟草气味、颧骨那道横贯的陈年刀疤,眼神坦荡直白,是真正在底层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人。
左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常年贴身的金属圆环,指尖微凉。
片刻沉寂后,他抬眼,语气依旧淡漠:
“中层合法人口凭证,你有门路?”
刀疤脸一听,脸上那点豪爽劲儿褪去大半,微微滞了一下。
“那玩意儿不好办。”他脑袋一摇,声音里带出几分真实的为难,“中层卡得死,顶层压得严,基因备案、身份建档、圈层壁垒,一般人根本摸不着边。”
“不过……但我有条偏门路子,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中层紧急扩招酸排劳工,进驻酸雾净化塔、雾凝器核心厂区,负责滤网更换、酸腐设备清理、废气废渣处理。合约十年,无中途解约,熬满年限,直接授予中层居住权。有了居住权,办人口凭证就容易了。”
沈砚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消息,怎么没有公告?”
刀疤脸嗤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仿佛觉得沈砚问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这种好缺,上头派下来的时候,在中层名额就早就被分得差不多了,到咱们这更是紧着自己人、关系户用,普通人连屁都吃不到,还想等公告?”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一下,语气干脆:“本来这名额,我是想留给我那胖侄子的”,一声嗤笑,“但他他妈刚才跑得比谁都快。”
他重重啐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爽快,“名额给你,当是还你今天的恩情。”
“谢了。”沈砚没有和他客气。终端打开接收岗位申请密链,当场投递简易申请。
刀疤脸撑着地面站起身,胸口的伤口扯动,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硬撑着,“我这边还有点烂摊子要收拾。往后要是遇到搞不定的事,打给黑市老k就说找我刀疤买尖货。”
沈砚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踉跄着钻进旁边的小巷,很快便消失在阴影里。
高架之上,只剩沈砚孤身伫立,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收到的申请确认。
不是完整的合法人口凭证,却是困住无数底层人的铁壁牢笼上,好不容易撕开的一道缝隙。
夜里风冷,吹过锈蚀钢架,发出空荡呜咽。远处霓虹广告牌忽亮忽灭,光影落在地面积水里,碎成一片片虚浮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