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临时租住的铁皮隔间。
隔间狭小逼仄,仅能放下一张简易金属床、一台老旧二手信息解码器,四面墙壁只有薄薄一层锈蚀铁皮,隔音极差。楼道里流民争吵嘶吼、废旧机械零件碰撞摩擦的杂乱杂音穿透墙板,清晰入耳,可这已是锈铁窝地堡里,他凭微薄收入能拿下的、最稳妥安全的落脚处 ——至少有独立隔间,能锁门。
他反手落锁,扣死三道厚重防盗金属扣,动作熟稔又谨慎。
室内光线昏暗压抑,唯有一盏老旧冷白光顶灯垂落惨白光线,将狭小空间衬得愈发冷硬森凉。
沈砚抬手,慢条斯理褪去身上层层叠叠的护骨甲。
这是所有底层流民赖以保命的标配防具:以顶层淘汰废弃的劣质合金板为骨架,混合地堡特有的蚀骨苔黏液压铸拼接成型,关节处加装老旧液压组件辅助屈伸活动;配套半覆式头盔内嵌低端过滤芯片,能将酸雨与酸雾的体表腐蚀率压制在0.1%/ 小时,是下三区所有人对抗废土环境的最后屏障。
只是护骨甲的过滤芯片,只能适配中层淘汰下放的雾能电池供电,满负荷续航仅有短短二十四小时。
所以底层之人外出谋生、奔波觅食,永远要掐着时间算计行程,一旦雾能电池耗尽,甲身防护彻底失效,直面酸雨侵蚀,便是死路一条。
厚重甲片层层卸下,叠放在墙角锈铁架上,褪去一身负重后,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满身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他坐在冰凉的金属床边,取出那枚黑色加密通讯芯片,轻轻放在老旧解码器的卡槽旁。
这台解码器是他半个月捡废铁、熬夜拆解废旧零件拼装好的,性能老旧,破解速度极慢,还随时有线路过载、主板烧毁的风险。但经过他亲手改造调校,足以应付下三区所有低端加密物件。
他没有立刻启动设备。
先闭目调息半分钟,压下太阳穴残留的神经钝痛,稳住紊乱的视线,确保脑力状态足够支撑接下来的解码工作。
用脑过度的后遗症还在,右眼视野边缘偶尔雪花闪动,稍有不慎,就会漏看关键情报碎片。
状态稳住后,他抬手,缓慢启动解码器。
屏幕亮起淡绿色微光,密密麻麻的底层加密代码快速滚动,沈砚视线平稳沉静,呼吸匀净绵长,一目十行,手下飞快。
大脑全力运转,他细致逐条拆解、分类、剥离无效的干扰和陷阱,只抓取核心有效信息碎片,全程心无旁骛。
十分钟后。
芯片外层所有加密壁垒尽数破开,通讯记录完整提取出来。
没有预想的帮派火拼,也不是狼群帮通讯里会有的扯皮废话。
只有一条简短、冰冷的暗语指令,和一张简单地图。
明晚零时至零时一刻,下三区废旧物资中转站,非常规批次新货入库,走灰色通道免检,不设常规巡检卡点。
沈砚指尖在冰冷屏幕上轻点两下,随后直接清空设备后台所有解密痕迹,将芯片格式化,掰断,彻底抹除芯片使用记录。
不留任何把柄,不存一丝隐患,是他在底层立足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整理完毕,沈砚取出仅剩的半袋营养液,小口抿饮少许,堪堪润喉止渴。
下三区物资中转站私运情报,是能立刻变现的硬通货。
他从抽屉暗格里拿出老旧通讯终端,拨通一个固定匿名短号。
铃声响了两声,立刻被接通,
"什么货。"对面传来刻意压低的沙哑男声,是盘踞中层边缘情报贩子老K,两人交易多年,规矩冰冷直白:现结能量币,不见真人,全程无痕,交易完成即刻两清。
沈砚开口,声音平淡无起伏,无多余情绪,亦无半句客套寒暄:"明晚,下三区中转站,私运避检路线及具体时间完整情报,独家一手,无二次转手。"
对面沉默三秒:"三十标准雾能币。"
三十雾能币。
足够他安稳租住这间铁皮隔间半个月,能足额申领三日足量洁净藻液,足以让他短期内不必顶着酸雨外出拾荒冒险。
换旁人,大概率会立刻答应,生怕对方反悔压价。
沈砚却停了停,像是在打量这个数字的重量,语气不变:"五十。附带卡点轮换时间、巡检机械犬出勤空档,全套配套情报,无缺漏。"
"你要价不低。"
"你知道这条线值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上次更长,足足五秒。沈砚没有催,就静静等着,眼神平稳。
他在下三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知道自己情报的价值。
对面又沉默五秒,最终妥协:"可以。暗网临时账户,现在转账,情报文字同步发过来,交易两清。"
"行。"
流程快速走完,干净利落,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三十秒后,沈砚账户到账五十标准能量币,数字清晰显示在终端页面,踏实,安稳。
他同步发送全部情报细节,随后立刻切断通讯,删除所有通话、转账交互记录,彻底切断和老K的关联。
他亲手改造的通讯终端只出不进,自带 IP 重定向与反向预警,一旦有人试图溯源回拨,只会锁定随机无效地址,同时第一时间向他发出信号警报。
窗外酸雨还在下,夜色愈发浓重,整片下三区被黑暗与寒意彻底笼罩,压在人头顶,无法喘息。
沈砚坐在冷光里,目光划过账户余额,没有半点喜悦,只有冷静盘算。
五十能量币,短期活命足够。
撑不起合法人口凭证,逃不出锈蚀地堡牢笼,躲不开狼群帮后续报复,更无法挣脱这座吃人废土的底层枷锁。
底层求生,从无一劳永逸。
今日活着,不代表明日无恙;明日安稳,不代表来日有途。
他抬眼,透过铁皮小窗望向高空。
遥远浮空穹顶之上,连片暖白柔光恒久长明,洁净、安稳、温暖,是全然隔绝酸雾与锈蚀的净土世界。
上下两层,不过数千米海拔之差,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两套秩序、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横亘其间的,是此生最难跨越的天堑。
恍惚间,那片暖白柔光,让他又想起了那双眼睛。
澄澈,干净,不染锈尘,不染酸腐,能映出他的影子——又像是琉璃,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那样干净的眼睛,确实不该落在这片腐烂锈蚀的泥沼里。
沈砚缓缓垂落眼睫,眼底凉意翻涌,冷冽沉静。
他要活下去,站稳脚跟,找到她。
他要一个答案。
他要活到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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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酸雨势头渐弱,只剩下零星细碎雨丝,敲打铁皮屋顶,发出枯燥单调的碎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耐心地,把这座城市的骨架一点点磨损。
沈砚没有立刻躺下休息。
加固安全防线,是他在底层活下去练出来的睡前仪式。
他走到隔间门边,先是反复检查门锁卡扣,确认金属锁扣咬合紧实,没有松动缝隙。随后打开随身探测器,俯身,排查门缝下方、墙角隐蔽位置、监控死角,检查是否有安装□□、偷拍探头。
三分钟后,果然有发现。
门框最底端缝隙里,卡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微型传感探头,做工简陋,是贫民窟最常见的廉价窥探设备,覆盖不了太大范围,仅够把这间小隔间内部看个清楚。
沈砚静静看了它两秒。
不是狼群帮的手笔——帮派行事向来粗野蛮横,只会直接堵门围杀,不会费这个劲儿。
他取出一枚细小金属镊子,动作轻柔缓慢,稳稳夹出微型探头,全程不触碰内部感应线路,不触发报警反馈。随后转身走到解码器旁,小心接驳探头微弱信号,快速反向溯源——
十秒后,信息抓取完毕。
隔壁四号隔间,独居男人,桃花眼精明轻佻,身上总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做的大致是皮肉生意。
底细摸清,心中有数。
沈砚随手把探头捏碎,粉末丢进废水管道,不留一点痕迹。
暗处永远有眼睛,底层永远有贪心的豺狼,**永不停歇,在它肥沃的土壤里肆意滋生。
接下来只需提前设防,无需正面冲突。他从来不主动惹事,但也从不会被动等死。
做完安防排查,他才重新坐回床边,闭眼休整。就在心神渐渐平稳之际,他眼底光学植入件,突然不受控制地轻微闪烁了一下。
这个频段,是……
沈砚猛地睁眼,眉心微蹙。
高空之上,一束高频隐秘扫描信号骤然铺开,大范围横扫整片下三区锈铁窝,覆盖面极广,扫描频率急促且隐秘。
只一瞬,扫描信号快速掠过,随即彻底消失,隐秘无声,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半点异常,只有像他这种眼底带高精度光学植入件的人,才能察觉。
沈砚的思绪快速转动。
顶层,在深夜加急对下三区贫民窟展开全域扫描。
一次,两次,沈砚屏息数着,足足连扫了三遍,随即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思绪迅速转动:顶层在找什么东西吗?难道是……?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深想,隔壁四号隔间突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
有人正贴着墙,在来回踱步。
探头被悄无声息拿掉,那人显然已经坐不住了。
紧接着,便是三声极轻的叩门。
"哥,"声音穿过薄薄铁皮墙,细细柔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绵软,"借口营养液成不?就一口,哥。"
沈砚没有应声。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推了一步,语气更软,更黏,"我会报答你的,真的……我知道哥你手里有,我就要一口……哥,我什么都能做。"
沈砚依旧靠着床沿,眼睫垂着,半点起身开门的意思都没有。
门外的绵软嗓音落了空,只换来一片死寂,那人似乎有些慌了,敲门声又轻又急地多敲了两下。
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胜过铁皮上未干的酸雨:
"探头我拆了。"
门外的敲门声猛地一顿,细细柔柔的哀求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再贴着墙监听,"他语气平淡,只是平淡,却带着一种在肃杀里磨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冷硬,"或者敢再敲我门口一次,下次就不是碎探头这么简单。"
他语气平淡,却比寒夜更冷,"滚。"
隔壁没再出声。贴着墙的动静慢慢缩回,细碎的脚步声退进四号隔间,门缝里的光熄了,再没有任何动静。
沈砚重新闭上眼。
屋外酸雨渐止,顶层的扫描信号早已消散无踪,整片下三区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压抑静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