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酸雨难得停了,但雾气浓重,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涩。
终端震动,一条极简回信刺破沉寂:
【初审通过,今日10点到中七区物资管理科报到,迟到作废。】
发件时间:八点整。
八点整的通知,十点就要抵达中七区。从下三区的贫民窟赶去,寻常路线要绕过大片废弃的污染区,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而他只有两个小时。
没有时间犹豫,沈砚一把抓起搭在床头的黑色护骨甲,立即出发。脚步生风,踩过布满碎石的泥泞路面,脑海里飞快计算如何在两个小时内到达中七区的路线。
一边跑一边调出终端里的城际列车时间表,大脑飞速运转——第一班列车在十分钟后会驶离下三区站,从这里赶过去,绝对来不及;第二班要一小时后才发车,若坐那班车,必然会错过十点的报到,直接被淘汰。
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他猛地攥紧终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唯有一个办法了!在第一班列车抵达下一站下四区站台前,赶去那里截车。
避开墙角丛生的锈蚀钢筋,径直奔向居民区后方的废弃管网通道,只有这样才能比走明廊节省近一半时间。
废弃管网通道漆黑、潮湿,墙壁上凝结着黏腻的水珠,铁锈混着腐烂气息扑面而来。他凭着记忆避开脚下松动的管道,快速穿行,靴底踩进一洼积水,溅湿了半截裤腿,冰凉的水渍贴着皮肤,他没有停。
穿出通道,前方是两段废弃高架廊道,桥面满是裂痕,钢筋从混凝土里裸露出来,像折断的骨头。沈砚收紧手臂,扣住锈蚀钢架,发力攀上去,动作利落而稳健,多年在废土中挣扎的韧劲,此刻都化作了赶路的力量。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他靠着记忆走,靠着十九年在这片废土里摸打滚爬磨出的本能走,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位置,但心里清楚,稳妥是相对的——这段高架廊道,他从没在大雾里走过。
穿过两道高架廊道,下四区站台就在前方,只是站台建在二楼,与地面有近三米的高度差,冰冷的电子屏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显示着发车倒计时。
【发车倒计时:0:02:14】
沈砚目光一凝,手腕上机械钩爪飞速射出,精准勾住二楼站台边缘的锈蚀钢架,他猛地发力收紧钢索,借着惯性将自己腾空拉起,手臂肌肉紧绷,稳稳落在二楼站台之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快步冲入站台,调出终端,利落刷过感应区,支付三枚能量币,闸门应声而开——
车门正在缓缓合拢。
他侧身,钻进去。
门在身后闭合,带起一阵气流,把他发丝扫乱了一下。
窗外废弃楼宇飞速向后倒退,下三区的锈蚀灰色越来越远,沈砚靠着扶手,盯着那片灰,缓缓把呼吸压平。
向关卡识别器出示面试短信,他第一次正式踏入中层区。
脚踩上去的瞬间,有一种细微的、说不清楚的陌生感——路面是干净的,没有酸雨蚀出的坑洼,没有碎石和积水,空气里粉尘少了大半。街道两侧楼宇整齐,外墙干净。和下三区,像两个割裂的世界。
他早就知道,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雾气稍散,一座巨型封闭式工业楼宇矗立在中七区腹地 —— 连片的净化塔机组高耸林立,外置雾凝器、酸碱过滤舱、废气处理管道纵横交错,冷硬肃穆,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酸雾净化塔厂区。
九点五十九分,沈砚准时站在厂区正门报道处。
门口等候报到的酸排劳工稀稀拉拉,个个面色疲惫,衣衫沾着酸渍尘土,眼底藏着底层人共有的拘谨与麻木。有人低声抱怨赶路凶险,有人紧张整理破损的护骨甲。
厂区人事面无表情,语气冰冷生硬,没有半句多余寒暄:
“核对备案信息,录入指纹与基因临时备案,领取劳工工装、防护甲与制式雾能电池。十分钟后统一分班上岗。
厂区规矩第一条:严禁私自窥探涉密机组、严禁擅自闯入核心过滤舱、严禁私藏记录外物资。
违规一次,即刻遣返,永久拉黑中层所有用工名额;触犯红线重罪,直接移交城防司处置。”
规矩森严,字字压人,不容置喙。
沈砚沉默上前,快速完成信息填报、生物录入。
下一秒,终端弹窗刷新,一行淡灰色文字静静浮现:
【中七区?酸排劳工|临时务工备案:沈砚,正式生效。】
他垂眸,静静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不是人口凭证,不是什么护身符,只是一个薄薄的临时白牌,绑着十年枷锁的苦力合约,却在这座城市的档案系统里给他占了一个小小的位置。但就是这个位置,意味着他走在路上不会被巡逻兵随意带走,意味着帮派的人在动他之前,至少要掂量一下。
领取配发的简易防护装备,他跟着新人队伍进入厂区内部。
人事抬手指向深处作业区:
“去找当班组长老周,你们这批新人统一归他管辖。领取岗位手册,熟悉净化塔滤网更换、酸腐设备清理、废气废渣分拣流程,服从排班,日夜倒班,不得擅自离岗。”
“明白。”有人稀稀拉拉地回答。
越往厂区深处走,寒气越重,混合着淡淡消毒水与酸性药剂的气息,冷冽刺鼻。
巨大的净化机组昼夜轰鸣,机械运转的低频震动贯穿整栋楼宇,流水线上的工人沉默作业,人人埋头各司其职,神情紧绷麻木。
没人在乎来了新人,甚至没人分神瞥一眼——在这里,专注干活仿佛是默认的生存法则,多余的好奇只会惹来麻烦。
沈砚一行人找到老周。
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红血丝,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和琐事磨出来的沟壑。
他面前悬浮着一块深蓝色全息光幕,密密麻麻跳动着净化机组负荷、滤网损耗、酸雾过滤率的实时数据,一刻不停。
老周抬眼扫过一行人,目光浑浊疲惫,带着常年浸泡在酸腐环境里磨出的麻木,没有多余客套,声线沙哑粗糙,压过周遭机组的轰鸣。
“都过来,围拢听好。”
深蓝色全息光幕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跳动着机组负荷数值、滤网腐蚀损耗度、酸雾净化效率、废气酸碱指标,冰冷的数据不停刷新,每一个数字,都拴着底层劳工的性命与工期。
“你们这批新人,统一负责外围次一级雾凝器与净化塔次级滤网更换、酸腐构件清理、废渣分类清运。”
他指尖轻点光幕,调出简易作业流程投影,刺眼的冷白光落在众人脸上。
“中层每日沉降酸雾残留极强,就算穿制式防护甲,也扛不住长时间侵蚀。定时更换过滤滤芯,按时补充雾能电池,是你们活命的根本。甲具破损、芯片失灵,立刻上报,私自硬扛作业,出了事,厂区一概不负责。”
众人纷纷低头记下,神情愈发拘谨。
下三区来的流民,早就习惯了贱命如草,可踏入中层制式厂区,才清楚感受到,这里的秩序更冷,规矩更硬,人命依旧不值钱,只不过多了一层规整的牢笼。
老周随手丢出一摞泛黄发硬的岗位手册,落在铁制工作台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一人一本,快速翻看。不用吃透所有参数,记住三件事:
第一,滤网分酸碱两类,严禁混装,装错一台机组直接过载报废,后果你们承担;
第二,腐蚀剥落的酸锈废渣、废弃滤芯、有毒冷凝残渣,要严格分类装箱,错扔一箱,扣三日能量币薪资;
第三,核心舱、中枢管控机房、顶层数据枢纽,红线围栏以内,半步都不准踏。好奇害死猫,在这里,会死得很彻底。”
字字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十分钟短暂培训结束,分班定岗。
新人两两一组,分散去往外围一排排林立的巨型雾凝机组。
沈砚被分到最外侧的三号次级净化塔片区,搭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面色蜡黄,手脚局促,浑身还带着下三区贫民窟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全程不敢抬头看人,攥紧身上新发的简易防护甲,紧张得指尖发白。
厂区正式劳作,即刻开始。
厚重制式防护甲穿戴完毕,比起下三区流民自制的蚀骨甲,用料稍规整,过滤芯片适配厂区统一配发的标准雾能电池,续航稳定,但质地僵硬,行动受限,密不透风的甲壳闷得人呼吸发闷。
两人拎起工具包,沿着冰冷的金属步道,一步步走向高耸的净化塔机组。
整座厂区机器轰鸣不止,低频震动顺着脚底钢架蔓延全身,耳边永无停歇的机械运转声,震得耳膜微微发麻。空气中弥漫着稀释过后的酸雾、消毒水、机械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比起下三区浓郁的铁锈腐臭味,稍稍缓和,却依旧蚀喉涩肺。
三号净化塔外壁爬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冷凝导管、废气输送管线,外壁常年被中层残留酸雾侵蚀,爬满暗绿色腐蚀斑纹,摸上去粗糙硌手,指尖一碰就会落下细碎锈末。
第一层作业,更换外置初级过滤滤网。
老旧滤网早已被酸雾、金属粉尘、有毒微粒彻底浸透,表层结块发黑,边缘腐蚀破损,孔洞堵塞大半,沉甸甸拎在手里,散发着浓烈的酸腐异味。
沈砚动作沉稳利落,踩稳防滑金属踏板,卡扣固定身形,扳手精准对准机组密封螺丝,发力拆解。
多年拆解废旧义体、报废机械零件的底子在此刻尽数用上,手法娴熟,力道收放有度,不蛮力硬撬,避免震裂酸化脆弱的舱体外壳。
身旁的少年手脚慌乱,拧螺丝时用力过猛,扳手打滑,重重磕在腐蚀管壁上,惊得浑身一僵,生怕损坏设备受罚。
“稳住,逆时针半圈缓力卸扣,酸化螺丝容易崩裂。”
沈砚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盖过机器轰鸣,淡淡提点一句。
少年愣了愣,照着他的方式慢慢操作,果然顺利卸下卡扣,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声如细蚊地道谢:“谢谢。”
拆下废旧滤网,立刻放入密封防腐收纳箱密闭封存,杜绝残留酸性毒气外泄。
再取出全新制式滤芯,对照手册标注的卡槽对位,精准嵌合,密封胶条压实,锁扣逐一卡死,最后开启短途自检模式,确认气流稳定、过滤数值正常,才算完成一台机组的更换。
一轮下来,枯燥、重复、耗费体力,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更换完滤网,便是清理作业。
塔体外壁剥落的酸锈、管道缝隙淤积的腐蚀性残渣、冷凝槽沉淀的酸性废液污垢,都需要人工逐一清理。
手持硬质防腐毛刷,一点点刷去结块锈迹,再用中和喷雾低速喷洒,弱化酸性残留,最后用密封吸尘设备收集细碎有毒粉尘,统一分类清运。
有些隐蔽死角狭窄逼仄,只能侧身挤进去,防护甲棱角蹭过冰冷管壁,磨得肩背发酸。酸雾残气顺着甲具缝隙渗入,喉咙一阵阵发紧发涩,牙齿都泛起淡淡的酸麻。
烈日被厚重雾气遮蔽,厂区常年昏暗冷凉,越靠近净化塔核心,气温越低,刺骨的凉意裹着酸性气息,无孔不入。
中途会有巡检机械犬沿着固定路线缓慢巡逻,红外扫描扫过每一名劳工,记录在岗状态、作业轨迹,全程监控,杜绝偷懒、逗留、越界。
没人敢懈怠。
四周往来的老劳工,个个沉默寡言,埋头苦干,动作机械麻木,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劳作。有人手背常年被酸雾侵蚀,皮肤泛红溃烂,裹着廉价防腐纱布;有人听力长期受机器轰鸣损伤,反应迟钝;所有人的眼底,都藏着同一种东西——被漫长苦役磨平的希望。
十年合约,日复一日困在这片钢铁牢笼,与酸雾、锈蚀、毒渣为伴,熬完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才能换一份中层居住权。
残酷,又现实。
中段轮休只有短短十五分钟,所有人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席地而坐,取出厂区配发的劣质营养膏,快速补充体力。
口感干涩寡淡,勉强维持体能,味道甚至还不如下三区的藻营养液,却是中层劳工统一的最低标配。
沈砚靠着钢架,短暂卸下头盔,微凉的空气涌入,缓解颅内长久的闷胀,无意识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那枚金属圆环。
短暂休整结束,哨声响起,劳作再度开始。
下午的作业更为繁重,需要搬运沉甸甸的废渣收纳箱,往返清运至厂区集中处理站。
一箱箱封存着酸性残渣、废弃毒滤芯的密封箱体沉重压肩,硬质防护甲磨蹭着皮肉,来回几趟下来,腰背僵硬酸痛,汗水闷在甲内,又被阴冷空气浸得发凉。
偶尔有厂区管理员穿梭巡查,面色冷硬,目光锐利扫视每一处作业区,但凡发现敷衍了事、操作违规、擅自闲聊的劳工,当场记录扣分,扣除当日薪资。
高压,严苛,毫无温情。
夕阳沉落,浓雾依旧不散。
当日劳作结束,打卡离岗,统一回收工具、检查防护甲损耗、登记当日作业量,领取微薄的生活物资。
第一天酸雨劳工的苦役,落幕。
走出作业区时,暮色浸透整片中七区,净化塔机组依旧永不停歇地轰鸣运转,如同这座阶级割裂的城市,永远不会停下吞噬底层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