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来了之后,三少爷就再也没使唤过我。这样说不太对,三少爷自眼睛看不见后,就没怎么使唤过我。他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全靠自己瞎摸索,就算跌了撞了也不会与我多说一个字。
如今却事事都要十一陪着。
二少爷的糕点也不需要我送,酒楼那边自有小厮来取。如今二少爷的点心名声好,许多人排队来买,自然也不需要我去吆喝。
仅仅九日,三少爷就赚够了五十两,赢了与余六爷的赌约。余六爷高兴呢,便想将二少爷雇去酒楼。
三少爷却一口回绝。
二少爷问他为什么,三少爷解释说:“我们不是要在他的酒楼干一辈子的,而是要有自己的铺子。况且,余六爷如今只是一时兴起,谁知他往后会不会出尔反尔?毕竟,隔壁的茶楼可见不得有人好。”
我听着,这话不就是在说他与萧家三小姐么?
此后,三少爷便常常与十一出门,早出晚归,我基本都见不着他。
有时候甚至晚上也不回来,就睡在外边。
后来三少爷越来越忙,大半个月都在外面跑商,若是回来也是深夜,次日清晨就走了。
二少爷在家里做点心,我就只能有事儿没事儿地将老爷推出门走走。
一日我推着老爷去东大街买了一方布,行至院儿门口时,正值夕阳西下,整个小巷子都被染成了金色。
老爷就问:“昭昭,你为什么没走呢?”
我门都只推开一小半,停下来认真地说:“昭昭没爹没娘的,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况且老爷一家对我有恩,我哪有走的道理呢?”
老爷听后,混沌的眼睛倏地湿漉漉的,拉着我的手,点头道:“好,好啊,说起来昭昭这个名字还是昭堂起的,算来在我们家也待了四五年了。我想着,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做了我们宋家的女儿吧?”
做宋家的女儿!
我还挺乐意的,毕竟,我真想要一个像二少爷那样的兄长。
我咧开嘴,笑着说:“好……”
“不行!”
我被吓得一抖,手里的布都掉了。我慌忙捡起来,抬头时就瞧见三少爷站在门后边。
不知怎的,我顿时心虚了,轻声说:“三少爷,你回来啦?”
三少爷只“嗯”了一声,脸色十分难看。
我觉着三少爷真是越来越难猜了,当初不是他自己亲口说把我当妹妹么?
三少爷却不再说,只是吩咐十一将老爷推进屋,同老爷说话去了。
我抱着手里的布匹,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想给三少爷做件新衣裳,现在怎么就又惹他生气了?
晚上吃完饭,我去厨房帮二少爷准备做点心的食材,三少爷进来了,一看就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我很识趣地退出去,三少爷却开口让我留下。
他说他在山塘街盘了一家店,以后我们不用再将点心送到余六爷的酒楼去。
三少爷语气平淡,我和二少爷却惊得半晌没说出话。
三少爷出门才堪堪两月,就已经有银两买下一家店铺,还在最繁华的山塘街。
然后三少爷又说:“还有,我不想只卖糕点。”
二少爷便问还要卖什么。
三少爷勾起嘴角,志在必得,道:“茶。”
我又惊了一跳。苏州谁不知道,整个城里最大的茶商是李家?他们眼里可是容不下半分沙子,苏州所有的茶商谁不是在李家眼皮子底下,累死累活地挣一口饭吃?
但二少爷不仅没劝阻,反而点头赞同,脸上甚至染上一抹光彩,说:“这个点子不错,如今苏州还没有哪一处是茶与糕点一齐卖的。若我们干得好,说不定能抢占先机,做成一番大事。如今七月,正是暑热难耐,若是能喝得一杯凉茶,岂不是如雪中送炭、暗室逢灯么!”
凉茶?我抠了抠脑门。
这还真是个新鲜词儿哎。
“不过……”
我犹豫着话还未说完,三少爷便侧头一句:“什么?”
我看着三少爷棱角分明的脸,突然就清醒了。三少爷又不傻,他既提出要卖茶,定是早已想好万全的法子,我一个丫鬟,瞎担心些什么?
我就立刻改口,随便扯了一句:“不过……三少爷好像瘦了。”
我嘴刚刚一闭上,厨房就瞬间安静了。
我怎么就这么蠢呢?整天就只知道盯着三少爷看!三少爷胖了瘦了,是我一个丫鬟能多嘴的?
结果三少爷轻咳了一声,竟有些试探性地问我:“是……不好看了么?”
我的天爷呀!三少爷难道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么?
也不知是不是他成过婚的原因,现在的三少爷更加成熟,眉眼也愈发稳重。偏偏又因为眼睛看不见,徒添一分凄惨,生出一丝疏离。
然而却生得一副薄唇,轻抿时仿佛带笑,微微动一下,魂都要守不住。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说:“哪儿呢!简直比以前还好看!”
三少爷竟松了一口气,微微笑道:“你把手给我。”
我没反应过来,还是二少爷把我的手扯到三少爷面前。
三少爷轻轻地摊开我的手,在上面放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说:“从常州带回来的蜜糖,送你吃了。”
我僵硬地接过来,连“谢谢”都说得奇奇怪怪的。
“早些睡。”三少爷又道。
于是我就捧着蜜糖,稀里糊涂地爬上了床。
第二日我起床时,三少爷已经走了。
三少爷是越来越忙了。
由于二少爷的店铺开张,我就去店里帮忙,做回了曾经的小掌柜。
山塘街就在不知不觉间多了一家点心铺,就叫“送昭堂”。
这名字是二少爷取的,他说“昭”为光明之意,希望日后真能有昭昭其光来到三少爷身边。
暑季刚过,秋意渐深时,三少爷回来了。
三少爷回来的那日,下着大雨,石砖很滑,连我走路都小心翼翼。
我撑着伞刚进家门,就瞧见三少爷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浑身都湿透了。
我就知道十一照顾不好三少爷,江南一带少不了秋雨,十一又不是不清楚,陪三少爷出门,也不知备伞。
我将伞放好后,扯了帕子,拿了干净的衣衫去找三少爷。
凑近一看,才发现三少爷竟睡着了。
我已有两月没见三少爷。三少爷似乎又白了些,长睫挂着雨滴,发丝黏在脖颈处,渗着水,浸透衣衫,淌进胸膛中。
我忽地有些紧张,半跪在三少爷身旁,轻轻地摇他的肩,说:“三少爷,去屋里换了干衣裳再睡吧?”
三少爷只摇摇头,颤了颤眼皮,又睡过去。
我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伸手摸了摸三少爷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吓人!
我就大声喊十一,十一却没出声,就连王婆也没出来,只有老爷在家躺着。
然后我就在屋檐下瞧见了一盏打碎的茶壶,这下我全都明白了。
老爷听见我的声音,便问我怎么了?
我就说没事儿。
我边说边将三少爷往屋内拖,又安慰自己说,王婆与十一应是去请大夫了,很快就回。
我思来想去,觉着将**的三少爷放在一边,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便动手给三少爷换衣服。
一解开三少爷的内衫,我就傻了。
三少爷腰处竟有一处伤,约莫巴掌大,已是青紫色,看上去才伤不久,像是被人踢的。
我眼眶忽地就酸了,手却没停住,轻轻地为三少爷擦干身子,给他穿上干净的衣衫。
等我做好这些,十一与王婆果真带着郎中回来了。
十一见着三少爷换下来的湿衣服大惊失色,忙问我发生啥事了,说三少爷不是好好地躺在床上么?
我和他一对,事情的全貌就出来了。
三少爷身体不适,却又死犟着不说,回来后只躺在床上。十一和王婆发现了,就急匆匆冒着大雨出去寻郎中。
没想着三少爷发高热,烧得口干舌燥,便自己出来倒水喝,他又看不见,摔进雨里。三少爷摔疼了,爬起来,摸索着坐到了屋檐下面,烧迷糊就睡过去了。
郎中给三少爷看过后,说只要他今晚不发热,明天就能好。
我就又让郎中帮忙看了三少爷腰处的伤,郎中便多开了两副膏药。
王婆这会儿知道三少爷身上有伤了,担心得不行,问十一是怎么弄的。
十一犹犹豫豫地,好半天才开口,说:“去常州看茶时,被李大郎的人打的。”
我整个人瞬间僵硬,连着脚趾头都在发凉。
十一瞅了一眼我,十分严肃,道:“三少爷说了,不能告诉昭昭。”
“为什么?”
十一耸耸肩,只摇头。
我看向躺在床上的三少爷,心里更难受了。
我一整晚都守在三少爷床边。
只有三少爷的呼吸声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陪我。
后半夜,三少爷还是发热了。
我急忙到厨房去煎药,煎好后又喂给三少爷喝。但药效也没这么快,三少爷的体温没降下一星半点。
窗外的雨却越来越大。
三少爷甚至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地说好黑、好冷、好疼,还吼了一句:“不要碰我!”
我心一横,将自己的外衫脱了,掀开三少爷的被子,爬上床把三少爷抱在怀里。
三少爷在我怀里止不住地发抖,明明全身烫得吓人,却搂紧我说暖和。
我有些想哭,但忍住了。轻轻拍着三少爷的背,给他哼歌。
三少爷慢慢地安静下来,头埋进我的颈间,终于又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三少爷退烧了,人也清醒过来。
我端药给三少爷喝,三少爷接过去,一口就闷个干净。
我没忍住说:“三少爷,你慢些喝。”
三少爷将碗递给我,又对我招了招手,说:“靠近些。”
我心说先将碗放了吧,结果三少爷好像很急的样子,我就只好把碗抱在怀里,往前站了些。
三少爷又道:“再近些。”
我想半天也不知道还要如何近,只好微微俯下身。
我不知道三少爷要做什么,不过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感觉自己像被点穴一样,就愣在原地没动了。
然后三少爷轻笑一声,说:“快忘你长什么样儿了。”
我脑子晕乎乎的,只觉着脸上每一处三少爷抚过的地方都很痒。
“昨夜……没睡好吧?”三少爷收回手问道。
啊,三少爷知道昨夜我……我抱着他睡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
三少爷便让我回屋去睡觉。
我一溜烟跑回屋,捂在被子里,感觉我这辈子又完了。
三少爷好了后,没在家待几天,就又回常州了。
三少爷此次去常州没两月,就使唤人运回一大批茶叶,品相还是上乘。
二少爷与我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将茶收进土房子里。
于是我们就意识到,这间房太小了。
赶在年底前,我们就换了一处宅子。比起以前小桥流水样样俱全的宋府,新宅子更像是一间茶仓,满满都飘着清苦味。
换了大宅子,院里的仆从就多起来。
王婆也升了官,如今下人都要唤她一声王妈妈。
我呢,还是在二少爷的铺子里当掌柜。
不过,不再是一间小铺子的掌柜,而是一栋楼的掌柜。
一日我算完账后,看着满满当当的账本认真地想了想,鼓起勇气去找二少爷,说:“二少爷,我想问问,我一月有多少工钱呢?”
我原以为二少爷会爽快地大手一挥,随便给我个几百两银子,让我看着花。
不料二少爷愣了愣,竟反问我一句:“工钱?”
我顿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道:“这……这府里的丫鬟与小厮每月都能领一贯钱,我……我却啥也没有,叫人看了是不是有些奇怪呀?”
二少爷“哈哈”大笑两声:“你这样一说,倒真有些奇怪。”
可不是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家克扣下人呢!
二少爷摸了摸下巴,思索一会儿道:“这样吧,你把铺子里的钱抽六成出去,添到家里的账上,剩下的四成就归你管。”
我眼睛都瞪大了。
四成!
我何德何能,一月能有几百两银子!这个梦还真让我做上了!
接着二少爷补了一句:“可不是让你一个人花的,家里还有几口人吃饭呢。”
哦,原是整个院儿的伙食费。
我还以为自己要成为富婆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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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