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的名字大多都是老爷的旧相识,想来应是三少爷同老爷商量后,精挑细选出的。
三少爷去见的第一位,是张老爷。
张老爷以前只是个穷书生,他拖儿带女,险些连饭都吃不上时,碰上了我们老爷。
我们老爷那时候堪堪起家,手里没几家商铺,却还是分了小半给张家。
后来这书生就跟着老爷跑商,渐渐地日子便好起来,舍了书生的身份,改称为老爷。
凭我们老爷与他的交情,三少爷同他喝一盏茶应是绰绰有余。
我想的不错,喝茶确实不成问题,问题是,他们只喝了茶。
张老爷说自己年事已高,管家权早不在自己手里,想要帮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不是在胡说么?
谁不知他张家的儿子比我们三少爷还混呢!不败家就算谢天谢地,还管家?管的怕不是春香楼的家!
可三少爷只是嘴角带笑,静静地听着。
末了,三少爷还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道别。
我便牵着三少爷动身去下一处。
三少爷闭着眼睛,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很难过。
可我们伤心早了。
我带着三少爷,挨着去纸上记了的大宅院,主人家都是将三少爷客气地迎进去,接着又愁眉苦脸、装模作样地将我们送出来。
他们的理由大同小异。
说自个儿是盐商,没卖过包子与馒头,怕搞砸,又说起三少爷的身份,怕自己高攀不起。
三少爷是什么身份呢?
汴京逆贼祁王的女婿,曾经县主的夫君。
高攀不起么?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可三少爷倒全然不在乎,只问我下一处去哪儿。
我捏着纸说,每家每户都拜访了。
三少爷便不再说话。
大街上人来人往,我怕他们撞到三少爷,就将他牵到没人的屋檐下坐着。
三少爷紧紧握着我的手,肩却轻轻地靠着我。
三少爷应是累了吧。
中饭也只吃了两个馒头,眼看快日落西山,不知他饿了没。
可我身上又没有钱。
直至夕阳遍布苏州,檐下飞燕归家,三少爷才起身,说:“回吧。”
我“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挽住三少爷,手却直直伸进了他袖口的破洞里。
我迅速抬头看了一眼三少爷,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发现。
周围有小孩儿跑过,笑声朗朗,混着远处的夕阳渐渐远去,有流云落在山塘街的尽头,竟绘出一丝轻松的意味。
“疼么?”三少爷忽然开口问。
我歪头瞧着三少爷,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便轻声说:“什么……疼呀?”
三少爷愣了一瞬,侧过脸面向我,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三少爷白皙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一圈,险些就要碰着我。
要不是我机灵,往后躲了一下,三少爷的手就要抚在我的脸上。
“你的脸,被打成什么样了?”三少爷说着又将手收了回去。
原是问我的脸疼不疼!
我便说:“不疼!只是肿了一小片,或许明早就能好啦。”
也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开心,连话都回得欢欣雀跃。
不过,我记着三少爷一直都很坦率,说话做事从不叫人猜。跟着三少爷的这几年里,我从未看过他的脸色。如今,我却有些不明白他了。
是因为眼睛么?
所以三少爷才忐忑不安。
然后我就开口说:“三少爷,我们走的是山塘街,右手边有卖糖人的,左边儿是卖花灯的,街尾有一轮圆圆的太阳……”
我还没说完就把嘴闭上了。
这不是倒反天罡、以下犯上么!三少爷又没问我走的哪条街,街上有些什么,我在这儿瞎扯作甚?
不知道三少爷的眉头得皱成啥样。
我扭过头去瞧他,三少爷却意料之外地没蹙眉,连表情都没有,似乎在想些什么。
唉,这样还不如皱眉骂我一顿呢。
回家后,三少爷便去了老爷的卧房,一直到深夜才出来。
我坐门口等他呢,他出来听见我的声儿还吓一跳,问我在做什么。
我挠了挠脑门,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往日在宋府时,我不也一样坐在府门口等着他吗?
但他是少爷,这样问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便回:“在等三少爷。”
三少爷愣了一瞬,道:“以后困了去睡就是,不用等着我。”
我“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回屋,三少爷又叫住我,说:“明日我与你一起去卖包子。”
我怔住。
和我去……卖包子?和我手拉手地去东大街卖包子?!
我抬眼看三少爷,他的表情却十分严肃,不像是在说笑。
不过他是少爷,这样做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便说好。
翌日,等我收拾好出门时,三少爷就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他好像整晚都没睡。
我估摸着二少爷的包子还有些时间才蒸好,便回屋取来针线,准备给三少爷补一下袖口。
我打心底觉得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轻了,没料刚刚触到三少爷的衣服,他的手就往后缩了一下。
我便出声说:“三少爷,我是昭昭。”
三少爷“嗯”了一声。
我说他袖口破了一个洞,我来给它补上。
三少爷听后只轻轻点头,又沉默了。见状,我便蹲在他右手边,安心地缝衣服。
三少爷没动,手却捏成了一个拳头。
我明白,少爷就算落魄了,心里也仍然有少爷的傲气,让他穿有破洞的衣衫,多少有些不体面。
我就只能安慰他道:“三少爷,奴婢补衣裳的手艺是顶好的,外人定看不出。”
三少爷却说:“这没什么。”
是么?那他呼吸这么急促干啥?
等二少爷蒸好包子后,我与三少爷就出门了。由于我肩上扛着扁担,要用手扶着才能走路,三少爷便只跟在我身后,牵住我的衣摆。
其实我一只手就能扶稳扁担,还余下一只可以去牵三少爷,但三少爷不让我拉着,我也只好作罢。
但如此一来,我俩走得很慢。往日半个时辰就能卖完的包子,今天一个时辰过去了,东大街都还没走完。
不过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拖着三少爷满大街跑吧?
后来包子实在卖不出,要准备回家时,三少爷问:“为什么不去山塘街卖?”
我说山塘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小商小贩去那儿做生意,都要得到大老板的首肯才行。
三少爷便道:“那我们去山塘街。”
我震惊地看着三少爷,怕我自己没讲清楚,又补充一句:“意思是要给银两才行。”
三少爷却点头说他知道。
我小声地提醒他,我们没有银子。
三少爷却好像被我蠢到了一般,冷脸道:“你带我去就行,其余的不用管。”
也对,他是少爷,反正这么做定有自己的道理,我又在瞎担心什么?
事实上,三少爷的确有自己的道理。
四君子是山塘街最大的茶楼,老板便是苏州的茶商李家。以前老爷腿还好着时,宋家还能与李家抗衡,如今宋家没落,李家便只手通天,将山塘街的生意都拢到自己腰包里了。
三少爷没去四君子找茬,却在隔壁门可罗雀的酒楼前坐下,让我开始卖包子。
我虽然觉着在人家门口吆喝不太好,但少爷的话,我哪有不听的?
来山塘街的主儿,谁来是吃包子的?
我嗓子都喊冒烟儿了,没一个人来买包子,反而将隔壁喝茶的叫过来了。这些老爷与公子哥们就开始看起三少爷的笑话。
他们聊得可开心,有些话说出来比老婆子们扯家常还离奇。
不过,我竟然能理解他们。
可不是么?要是有个意气风发,像谪仙般不可企及的人,有一日突然落下凡尘,失了少年意气,瞎了眼睛,又偏偏心肠不坏,你捡还是不捡?自己没捡着,看别人捡去了,是不是会酸?
三少爷却全然不顾,没听见似的,帮我卖起包子来。
嚼舌根子的没想到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得劲儿地又回了茶馆。
却有一个人没走——酒楼的老板。
他笑嘻嘻地,看见这么多人,还以为今天要大赚一笔。结果,现在失望透顶地蹲在我们面前。
“宋家的三少爷是吧?嗐,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这酒楼都半月没进账了,眼看就要开不下去,你们来我这儿抢生意,简直是来错地方了。”
三少爷笑了,说:“余六爷,你这就错了,我看你的酒楼明日就会开张了。”
“此话怎讲?”余六爷眼睛都亮了。
我眼睛也亮了。
三少爷竟然笑了,虽然很清浅,却总比不笑的好!
然后,余六爷就将三少爷请进酒楼里去了。我向来很有眼力见,看出他们有事要谈,只将三少爷扶到木椅上坐好,就退了出去。
我在门外面坐了一会儿,三少爷就喊我将没卖完的包子拿进屋,给余六爷看。
余六爷看了之后就笑了。
笑着笑着给了我一袋银子,足足有三十两。
他拍着我的肩,像老父亲般道:“好好儿干!”
我好好干么?我?三少爷将我卖了么!?
我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干什么呀?”
余六爷便说:“好好儿做点心呢。”
点心?原来是做点心!
“所以银两是给二少爷的么?”
余六爷“哈哈”大笑:“不然呢?”
我就要跪在地上叩谢余六爷的大恩大德,他却拉住我,严肃道:“不用,这是你家三少爷与我的赌注。若是半月后没回本,那你们可是要赔双倍。”
我瞅了眼三少爷,他神情自然,应不是被逼迫的。
少爷们的事儿,我不懂。
我将银子带回去给大家看时,老爷激动得快掉出眼泪,二少爷看三少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往日的忧愁,而是多了一分心安。
自那日后,我早上便不再去卖包子,而是去送糕点。
我将糕点送去余六爷的酒楼,余六爷就负责卖。
按理儿说,咱们只用做点心就是,但是吧,第二日我来送点心时,竟发现昨天送来的糕点,一家整整齐齐,一个儿没少。
我就知道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我想来想去,向余六爷主动请缨,说让我来卖。
余六爷说他没多余的银子做我的工钱,我就摇头,说:“我不要钱。”
他怔怔地看我,笑道:“小丫头,宋昭堂难道救过你性命么?”
我撅着嘴说:“我欠他钱没还呢!”
该说不说,我觉着自己挺聪明的。
酒楼里的小厮只知道把糕点摆屋里,他们这儿都没人进来,如何使人知道这里还卖糕点呢?
我就在酒楼外面支了一张桌子,又选了一些不甜却清爽的糕点摆在外面,有人路过我就让他尝一块。
特别是从隔壁四君子茶楼出来的客人。
喝茶,喝多了难免会腻。
要是这时嘴里有能解腻的绿豆糕、凤梨酥、话梅、八珍糕或是杏仁之类的,岂不是如雪中送炭、暗室逢灯么!
不过,一上午过去了,我却只卖出一份。
有什么呢?万事开头难嘛!
于是,我中午饭都没吃,就坐酒楼门口守着我的糕点。坐了一个时辰,我又觉着这样等着人来买似乎不行,得让别人知道山塘街卖糕点。
思来想去,我瞅准了在苏州穿街走巷的小孩儿。
我给他们吃点心,他们笑呵呵,我说不能白吃,他们齐皱眉。
我说不要钱,只需要告诉他们的叔叔婶婶,山塘街的酒楼在卖点心,好吃不贵就行。他们便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想着反正点心卖不完,又不能过夜,就将剩下的全给了他们。这群小孩儿笑得更欢了,拿着点心蹦跶着就走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我再来卖点心,就有寻常的老百姓来光顾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不止五六位,还有一大群。
一问才知,原是昨天那群小孩儿拿着点心在街上挨个挨个发。有味觉灵敏的,一尝便知是二少爷做的糕点,今日便放心地来排队了。
我就说,二少爷的糕点是顶好的!
托小孩儿们的福,今日的糕点很快便卖个精光。我捧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蹦回家,没料到竟碰见了十一。
他以前和我一样是三少爷院子里的,专门跟着三少爷出门招猫逗狗。
我还没来得及喊他呢,他倒先抱住我哭。
我问他怎么了,他就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说:“我先是在汴京找三少爷,足足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后又听人说三少爷在苏州,就又赶回来。结果,宋府早就人去楼空。我漫无目的地找呀找呀,现下可让我见着个熟人了!”
看他快要笑了,我便及时将老爷们的情况一一给他说清楚,每一句都在暗示他,我们穷得揭不开锅。
也不知他听进去没,只问我三少爷在哪,我没法,将他带了回去。
然后,十一又开始抱着三少爷哭。
三少爷竟无奈地开始安慰起十一来。
本来挺感人的一幕,我却忍不住笑。三少爷如今也安慰起别人来了,两月前他还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呢。
我又和二少爷说来买糕点的客人都有些谁,二少爷听后便知道明天要做些什么样的糕点。
二少爷盯着我笑,摸了摸我的头,说:“昭昭,你做得很好。”
我有些被惊住了。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摸我的头呢!
原来,家里有兄长是这么一回事!
我还没和二少爷说几句,三少爷就突然问:“你做什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瞧着三少爷,说:“去酒楼里卖糕点了。”
三少爷突然就生气了,他咬着牙道:“既然余六爷不会卖糕点,你回来告诉我就是,我自会解决,哪里要用得上你?”
三少爷说完就让十一扶他回屋。
院儿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手里的银子,突然就没那么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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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